摘要:当第一缕晨光漫过巴彦县张甲洲烈士纪念馆的青砖院墙,带着露水的清辉轻轻淌过展厅,映照在玻璃展柜上。展柜中,一支磨得锃亮的钢笔斜倚在泛黄的手稿旁,笔帽上镌刻的“平洋”二字,被无数目光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光泽,仿佛一颗蕴藏着历史星火的琥珀,将一个知识分子的双重生命封存在
当第一缕晨光漫过巴彦县张甲洲烈士纪念馆的青砖院墙,带着露水的清辉轻轻淌过展厅,映照在玻璃展柜上。展柜中,一支磨得锃亮的钢笔斜倚在泛黄的手稿旁,笔帽上镌刻的“平洋”二字,被无数目光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光泽,仿佛一颗蕴藏着历史星火的琥珀,将一个知识分子的双重生命封存在时光深处——他曾在北大物理系的草稿纸上推演物理公式,也曾在《清华周刊》上勾画新思想的锋芒,最终在松花江畔蘸着热血写下“巴彦抗日游击队”的番号……
先考北大、后入清华,弃理从文、投笔从戎……张甲洲的人生履历,不仅标注着从书生到革命者的人生刻度,更是一个爱国知识分子用生命写下的赤诚注脚——从“象牙塔”到“烽火场”,每一步都律动着民族的脉搏,每一寸都牵系着家国的命运。
人们仿佛看到,当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炮火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中国版图之时,似乎注定了这个热血男儿要与故土共赴危难。家乡沦陷的剧痛,终究化作了他拿起武器的决绝,让地理经纬上的每一次移动,都成为向侵略者宣战的冲锋。
张甲洲与妻子刘向书的结婚照 资料图
少年无畏,学运先锋
1907年暮春,松花江刚褪尽冰甲,巴彦县张家油坊屯的一家地主大院里,檐角的铜铃被一声男婴的啼哭惊响。张父苦思冥想,在族谱上写下“甲洲”二字,期许这个新生命有朝一日能够“甲冠五洲、出类拔萃”。
少年时代的张甲洲在龙泉镇初等学堂便崭露头角,他功课门门优异,尤其对探究事物原理的“格致”一科情有独钟。1923年,张甲洲以全省榜首之姿考入省立齐齐哈尔第一中学,巴彦县传遍“张家出了才俊”的佳话,却不知命运的棱镜已悄然转向革命的光谱。中学课堂上,进步教师在黑板上勾勒出镰刀和锤头的图案,“列宁”“苏维埃”的名字如惊雷炸响。张甲洲在课本扉页写下“学不成名死不还”,爱国的火种就此在心中点燃。
1924年的寒风中,反对军阀张作霖强征学生入伍的学潮骤起。张甲洲挺立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列,洪亮的声讨穿透街巷:“军阀误国,何谈兴邦?”军警的棍棒落下,他脊梁未弯。短暂羁押后,学校的开除通知书倏然而至,张甲洲攥紧了拳头:“跌一跤,爬起来就好了。”
张甲洲转身考入奉天文华中学。不久,五卅惨案的噩耗传来,刚“安分”没有几日的他再也坐不住,振臂一呼,带领学生举旗上街,声援上海工人的呐喊震彻街巷。巡捕的警棍再次落下,开除通知书又至,他眼中的光却愈发凌厉:“救亡图存,开除何惧!”
次年,张甲洲自学考入齐齐哈尔甲种工业学校,戴上了黑龙江省学生会主席的臂章——这是他的第一枚革命徽章。当时全国抵制日货的风潮传及齐齐哈尔,张甲洲和同学们上街积极宣传抵制日货,向市民及商家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没过多久,张甲洲因反政府、闹学潮第三次被捕,在全省师生强烈要求下,他才走出牢门,却被当局取消了赴日留学的资格。
矢志报国的心像一团火,看着国内如火如荼的革命浪潮,张甲洲向来义无反顾。
1928年,张甲洲考入北京大学预科甲部(理科),次年升入物理系一年级。本该在物理领域钻研的张甲洲,却在《向导》周刊的铅字间,发现了更壮丽的真理星河——那是照亮民族解放之路的思想之光。1930年4月21日夜,北大二院的月光被军警的刺刀切碎,张甲洲在开会研究营救北大党支部书记李光伟时被捕。铁窗内,张甲洲紧握清华学子、共产党员冯仲云的双手,不禁轻叹:“你们真好,尽出些革命者。”
“学理工不适合搞革命,我要改学文科。”出狱后,张甲洲加入中国共产党,精密的逻辑思维自此有了信仰的弧度。遵照党组织建议,1930年9月,张甲洲考入清华大学政治学系,立志要研究政治、改变中国。来到清华园,他将北大的物理课本轻轻锁进行李箱,把《资本论》郑重揣进青布长衫。校园的银杏树下,他主编的《清华周刊》油墨未干,字里行间闪动着救亡图存的火花;民众夜校的黑板前,他教车夫书写“中国”二字时,簌簌落下的粉笔灰如同播撒下的革命种子,在底层民众心中悄悄生根发芽……
彼时,清华校园里流传着“清华俩秀才:张甲洲能说,胡乔木能写”的佳话。胡乔木后来在回忆中这样描述张甲洲:“张甲洲是我在清华时的同学,当时他是党员,我是团员。他是我的领导者,为人非常正直,对党十分忠实,很有能力和魄力。对我教育很深,至今仍极为怀念。他性格坚强、豪爽、热情、果敢,精力充沛,很有活动能力……”
在反帝反封建的斗争中,张甲洲逐步成长,先后担任中共北平西郊区委书记、北平市委宣传部部长、代理北平市委书记等职务。在他为革命奔走的足迹中,既能看到知识分子的文秀,更能看到革命者的刚强,见证着他从书斋走向风暴中心的嬗变。
投笔从戎,誓报国仇
1931年深秋的清华园,张甲洲的手攥破了印有九一八事变的报纸,家园沦丧的消息仿佛冷风顺着纸页缝隙灌进衣领——家乡黑土地正被日寇铁蹄碾踏,三千万同胞的呻吟顺着北风撞进课堂,他知道,课桌上再也摆不下平静的书本。
在参与南下请愿团、呼告国民政府抗日并收复东三省遭到无情镇压后,张甲洲转身奔走于北平各高校,动员东北籍学子:“打回老家去,武装抗日!”翌年春末,经党组织批准,张甲洲和于天放、夏尚志等人辗转潜回哈尔滨,着手组建抗日武装。
在伪满统治的阴影下,一行人扮作归乡商人,悄悄铺开抗日蓝图。这时,最大的难题横在眼前:如何在日寇的眼皮底下,聚集爱国群众?已结婚生子的张甲洲灵机一动,以筹备婚礼为幌子开展联络工作。
1932年5月16日,巴彦县张家油坊屯老井旁,200余名乡亲围拢过来——扛锄头的农夫、携枪前来的猎户和绿林弟兄摩肩接踵。张甲洲拿出暗藏的枪支、弹药与红旗,把喜宴变成“巴彦抗日游击队”的誓师大会。他的声音撞在井沿上嗡嗡作响:“这口井养了咱祖辈,如今东洋鬼子要砸了它!”井绳滴落的水珠落进众人眼里,刹那间化作滚烫的泪。依当时抗日义勇军都有报号的习俗,张甲洲给这支队伍起了个响亮的报号——“平洋”,取“平定东洋”之意,自此在松花江畔点燃了抗日的烽火。
第二天黎明,队伍整装待发。张甲洲跪在母亲房门前,磕下三个响头:“妈,儿子不孝!今日我要走了,出来送送我吧……”母亲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凝了又凝,张甲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不管什么人,只要有抗日倾向,就可以去团结、合作。”张甲洲撑起统战大旗,走进深山说服绿林弟兄,动员土匪弃暗投明,将各路力量拧成一股绳。为加强领导,中共满洲省委特派省委军委书记赵尚志任参谋长,配合他的工作。张甲洲在队伍里挑出精壮小伙组成模范队,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战术图;“不准说黑话,不准动百姓一针一线”的军规写在桦树皮上,在风中猎猎作响。模范队的成立,使游击队与群众的关系也逐步得到改善,附近群众都在传扬:“这是支不一样的队伍。”
1932年8月,“平洋”游击队雷霆出击,一举攻占巴彦县城。枪声震碎晨雾,全歼日军1个中队、伪军1个大队,还击落1架低空侦察的日军飞机,捷报如惊雷响彻关内外。因坚决执行联合抗日路线,部队迅速扩至千余人,被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十六军江北独立师,张甲洲任师长。此后,这支队伍如铁流般转战呼兰、绥化,直刺敌寇心腹。
1932年初冬,张甲洲率部西征,计划与其他抗日部队会合,准备进攻哈尔滨、齐齐哈尔等大城市。因独立师在路上边走边打,错过了会合日期,遂决定回师北上,奔汤原去和那里的游击队会师。1933年年初,独立师被反动武装打散,全师只剩70余人。人员稀少,弹尽粮绝,为保留抗日火种,张甲洲不得不忍痛决定:暂时隐蔽,听令再集。他擦干眼泪,坚定地对战士们说:“咱们还有能干的那天,大家把枪都带回去,马也骑回去,等待时机,我们还要重新组织队伍。”“咱们要学岳飞精忠报国,死也不能当秦桧!”回望来时路,张甲洲知道,那些被打散的弟兄像埋在大地深处的种子,正在积蓄破土的力量。
壮志未酬,血染征途
1933年7月,一叶扁舟载着化名“张进思”的张甲洲东去。组织的指令如星火在胸,他要在富锦县立第一中学潜伏,把青砖校舍变成抗日的秘密堡垒。不久,这位“学识渊博、行事勤勉”的教员便赢得各方信任,升任校长。
教室的回声总是双重的。白日里,“人生自古谁无死”的诵读声撞响梁木;夜幕降临时,抗日思想缓缓流入莘莘学子的脑海。张甲洲将7名游击队员扮作教员安插进学校,像播撒火种般启发学生:“读书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是为了让‘中国’二字重见天日。”在张甲洲的引导下,先后有三批学生入关求学,他们后来都成了革命阵线上的尖兵。
潜伏的日子是与黑暗的持久博弈。为换得日伪信任,张甲洲连续三个月挑灯夜读,拿到二等翻译证书时,眼角已爬满红丝。富锦伪县公署日本参事官横山安启视他为“挚友”,酒局上推杯换盏间,他笑着斟酒,眼底却燃着仇恨的火。
“中国人的枪不该对着中国人……”一次酒局上,酒酣耳热,张甲洲盯着富锦伪警察署署长李景荫的眼睛,推心置腹地做思想工作,成功策反其率部起义——深夜里,成箱子弹被运出城,装填进东北抗联将士的步枪。
一段时间后,“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标签终是贴了上来,日本特务机关将监视网越收越紧,决定调张甲洲到佳木斯伪三江省“协和会”任职。张甲洲知道,是摘下面具的时候了。
1937年6月,中共北满临时省委书记冯仲云在帽儿山主持召开执委扩大会议,决定将东北抗联第三军独立师改编为东北抗联第十一军,祁致中任军长,调张甲洲任副军长。
赴任前,张甲洲对妻子刘向书说:“我要走了,要去抗日救国,一定会胜利,祖国一定要解放。到那时,我们再团聚,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此去也有可能凶多吉少。如果你确实听到我牺牲了,那是你的灾难,也是你的光荣……”
1937年8月28日清晨,张甲洲把儿子的满月照塞进手心,率于天放等同志奔赴东北抗联队伍。可谁也没料到,他们即将踏入死亡的埋伏圈。
一行人走到离县城18里的董老茂屯边时,玉米地里猝然响起伪军的枪声。一颗罪恶的子弹击中张甲洲的小腹,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弥留之际,张甲洲的耳畔仿佛涌来潮水般的声浪——那是课堂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朗吟,那是井台誓师时“平定东洋”的呐喊,那是松花江亘古不息的涛声……张甲洲30岁的生命,像一支射向黎明的箭,在触及曙光前骤然坠地,融进他深爱的黑土。全军将士抚棺痛哭,棺木上未干的血迹,与当年他教车夫写的“中国”二字,同是赤子的颜色。
东北烈士纪念馆展出的张甲洲使用过的手工锯 许 乐/摄
如今,东北烈士纪念馆的展墙上,张甲洲的遗像始终望着远方。1953年,周恩来总理专程到此悼念英烈,站在张甲洲的遗像前伫立良久。20多年前,正是这个年轻人对他说“要回家乡组织武装抗日”。往事历历在目,周恩来总理感慨万千,不由潸然泪下。许久后,他缓缓对着遗像鞠了三躬,语带哽咽地说:“甲洲同志,我代表全国人民感谢你!”
80多年过去了,青春热血的张甲洲,终究未能亲眼见到山河重整,他却用30年的短暂生命证明:有一种报国,是明知前路无光,仍要燃尽自己,为后来者照亮方向。
来源: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