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评价诸葛亮“劳民误国”,称其北伐“徒有其名”……近日,一场预定在成都武侯祠博物馆举办的、著名学者辛德勇主讲的《诸葛亮北伐的功与过》历史讲座被取消。网友称涉嫌贬低诸葛亮,馆方正式回应是“多方面原因”。
▌蔡辉
清人绘《帝王名臣像册》之诸葛亮
评价诸葛亮“劳民误国”,称其北伐“徒有其名”……近日,一场预定在成都武侯祠博物馆举办的、著名学者辛德勇主讲的《诸葛亮北伐的功与过》历史讲座被取消。网友称涉嫌贬低诸葛亮,馆方正式回应是“多方面原因”。
诸葛亮“劳民误国”“徒有其名”非新论,若因此拿下讲座,太失风度。
《三国志·诸葛亮传》明确写道:“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屡耀其武。”诸葛亮自己承认:“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惟仰锦耳。”蜀地号称天府之国,连年战争,穷至诸葛亮也只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费祎“儿子皆布衣蔬食”,姜维“宅舍弊薄,资财无余”,邓芝“妻子不免饥寒”……
《资治通鉴》的注者胡三省说:“三国虎争,人众之损,万有一存,景元四年,与蜀通计民户九十四万三千二百四十三耳,当此之时,谓不过汉文景时一大郡,非虚语也。”
辛德勇言之有据,有网友揣测馆方心态,认为“在祀主坟头谈负面研究”不妥,此论更谬:成都武侯祠博物馆是现代公立机构,岂是祭祀私人的传统封建单位?博物馆重在科普,需尊重学术精神。
既然当事方未公开细节,不宜妄猜。网络困境在于:一人做事,万人挑刺,研究将启,谣诼已至。许多专业领域的常识,竟被诬为异端。
本文以学者朱子彦的《走下圣坛的诸葛亮》一书为据,重点解读诸葛亮如何走上圣坛、圣坛上的诸葛亮是否真实等议题。
唐太宗最早拔高诸葛亮
诸葛亮是我国古代杰出的政治家、战略家、文学家和智圣,令人敬仰,但历代造神不断,致真伪难辨,元杂剧、明清小说加入后,诸葛亮成半神半人,有呼风唤雨、未卜先知等神通。鲁迅批评《三国演义》“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三国志》说:“亮才,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虽“劳民误国”,却能“行法严而国人悦服,用民尽其力而下不怨”。
晋人赞诸葛亮,聚焦于行政能力。晋武帝司马炎问故蜀国官员樊建,诸葛亮如何治国,樊建说:“闻恶必改而不矜过,赏罚之信足感神明。”司马炎叹:“善哉!使我得此人以自辅,岂有今日之劳乎!”
学者熊梅在《诸葛亮形象的伟化与儒化》中指出,最早拔高诸葛亮的或是唐太宗,他称诸葛亮是“宰相之贤者”。天宝年间,唐廷选历代功臣16人,诸葛亮是三国时期唯一入选者,享国家春秋祭祀。
正是在唐代,“奇谋为短”的诸葛亮成军事家,名将李靖赞:“孔明兵制之妙,曲折备至。”诸葛亮被选入武庙“十哲”,亦三国时期唯一入选者。唐昭宗光化三年(900年),诸葛亮被封为武灵王。
唐廷喜爱诸葛亮,看重的是“忠”。刘备托孤时称:“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当场表示“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他一生尽忠,手握大权,却“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表达出他的浩然正气。唐朝帝位不稳,高层至少爆发过19次政变,21位皇帝中仅6人是正常继位。
唐帝当然渴望下属都是诸葛亮。
诸葛亮与刘禅未必合拍
唐帝们可能看错了,诸葛亮未必“忠”。
朱子彦认为:“诸葛亮执政时并没有被时人视为事君以礼、谋国以忠的圭臬。反之,蜀汉政权中,李严、廖立、来敏、魏延等人对诸葛亮专政揽权颇多微词,诸葛亮在世时,迫于其权威,人皆不敢直言指斥。”
首先,大权独揽,即“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不肯遵汉制,还政于已成年的刘禅,刘禅自嘲:“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刘备永安托孤于诸葛亮、李严两人,刘备一死,诸葛亮让李严留在永安,自己扶灵回成都,办完丧事即“开府治事”,牢牢卡住C位。
其次,有篡位相。诸葛亮去世后,丞相参军、安汉将军李邈上书:“亮身杖强兵,狼顾虎视。”史书称司马懿“狼顾之相”,诸葛亮竟也如此。
其三,对刘禅不恭,《前出师表》中一副教训口吻,动辄“宜”“不宜”,还宣称“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府中”指宰相府,身为臣子,将自己的地位抬到与“宫中”相等,“显然严重违反了封建专制体制所规定的君臣名分”。
其四,未严拒“九锡”。李严猜忌诸葛亮有不臣之心,写信试探,建议诸葛亮受“九锡”、进爵称王。王莽、曹操曾受“九锡”,均为篡臣,其意甚明,诸葛亮仅客气地回信拒绝:“若灭魏斩睿,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邪?”
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刘禅智商低,诸葛亮不得已这么做。其实,诸葛亮曾对刘备称赞过刘禅,说他“甚大增修,过于所望”。诸葛亮逝后,百姓“私祭之于道陌上”,官员建议给诸葛亮立庙,刘禅多次拒绝。
杜甫当了诸葛亮的迷弟
唐帝拿诸葛亮当忠臣样板,是为驭下,偏偏臣子们还跟着凑热闹,杜甫最具代表性。
据学者符丽平钩沉,杜甫居成都时,先后写《蜀相》《八阵图》《古柏行》《武侯庙》《诸葛庙》等,狂赞诸葛亮,认为他与伊尹、吕尚不相上下,将他的失败归为天命。
杜甫如此着迷,因他自负雄才伟略,却难遇明君,他将刘备、诸葛亮的关系视为君臣典范,赞美诸葛亮,既是自叹不遇明君,又以诸葛亮“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给自己打气。这种待君市恩、求报无门的心态,在当时的士人群体中普遍存在。
历史学家杨联陞说:“每一个社会中这种交互报偿的原则都是被接受的。而在中国,其不同之处是这项原则有由来久远的历史,高度意识到其存在,广泛地应用于社会制度上,而且产生深刻的影响。”
事实是,刘备初期并未重用诸葛亮。
进入刘备集团后,关羽、张飞的地位一直高于诸葛亮,文官中的逍遥派许靖亦在其上,甚至糜竺的官都比诸葛亮大,法正虽同为谋臣,但性格跋扈,诸葛亮也不敢得罪,因法正生前是刘备唯一言听计从的谋臣。法正、庞统英年早逝,关羽、张飞被杀,刘备无人可用,奋斗了15年的诸葛亮才当上丞相,成“一人之下”。
田余庆先生在《隆中对再认识》一文中称:“刘备并未以《隆中对》的方略为念,孜孜以求实现,当然也没有把诸葛亮放在运筹帷幄的地位……刘备死前,诸葛亮长时间内并不在刘备身边,戎机大政,并无诸葛亮参赞其间的事实。”
这些事实不难看到,只是杜甫急着抒情,没细看。
关羽遭了谁的暗算?
刘备遇事不与诸葛亮商量,为何后来又托孤于他?可能与关羽之死有关。
关羽性格傲慢,与诸葛亮长期有矛盾,他进兵中原,违反了《隆中对》的战略。关羽初期进兵顺利,斩庞德、捉于禁,据朱子彦钩沉,魏国先后派出5批援军,分别是于禁、庞德的七军;徐晃军;徐商、吕建军;殷署、朱盖的十二营;张辽军(曹操手中最精锐的部队),“曹操还亲率十余万大军屯驻于离襄樊不远的摩陂(今河南郏县),以便随时增援”,可谓倾全国之力。
据《三国志》记:“羽号有三万人。”且需留一半兵力守后方,实在无力支撑,只好从荆州调守军,关羽明知行险,却无其他选择,吴国遂有机会袭取荆州。胡三省评说:“使吕蒙不袭取江陵,羽亦必为操所破。”
为什么关羽不直接向刘备要兵?章太炎先生最早提出:“葛氏(指诸葛亮)假手于吴人,以陨关羽之命。”关羽屡次折辱诸葛亮,干掉关羽,符合诸葛亮的利益。史学家方诗铭先生则认为,关羽确遭己方暗算,但算计他的不是诸葛亮,而是刘备,他说:“不但易代(即刘备死后)之后将难于控制,即刘备健在之时也感到没有把握。”关羽拥兵自重,刘备已无法掌控,遂借吴国之手除掉关羽。
还有一种可能,刘备、诸葛亮联手坑了关羽。如果说刘备、诸葛亮想不到东吴背盟、吕蒙白衣渡江,战局逆转这么快,可按朱子彦计算,关羽被擒杀是2个月后的事,为何刘备、诸葛亮仍不发兵?吴军一度攻击蜀国宜都,蜀军尽知战况,此时离关羽被擒还有一个多月,为何不往救?
短板被涂改成长板
“关羽之死”可能给诸葛亮带来深刻影响,致他用兵谨慎过度,五次北伐攻击方向雷同、战法相近,对手可轻松预判。魏延建议走子午谷奇袭长安,被诸葛亮拒绝,魏延怒斥“怯而未尽己才”。魏延不知,诸葛亮担心的不是敌军,而是自己人。
北宋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时,尚尊曹魏为正统,因后者占据中原,与北宋相同。北宋亡国后,中原落入金人之手,南宋偏居一隅,出现了合法性危机,遂延袭同样“衣冠南渡”的东晋故智,再提“帝蜀寇魏”,朱熹便认为:“曹操自是贼,孙权又是两间底人(指孙权性格犹豫,难成大事),只有先主名分正。”
宋人品鉴人物时,常将人物完美化、绝对化,蜀汉成正统,诸葛亮自然升格为最佳宰相的样板,连军事短板也被涂改成长板。
历史上以北打南的将军多,以南打北的将军少。南宋急需从后者中挑出偶像,加以神化,以鼓励士兵、振奋士气,关羽、赵云、诸葛亮、甘宁等都搭上了这趟封神快车,成了战神,只是没想到,关羽战绩更糟糕,后来却阴差阳错成了武圣人,被封帝,反而压倒诸葛亮。
宋代崇道,宋帝假称道教神祇赵玄朗(即赵公明)是其远祖,神异人物多被画成道装,诸葛亮也不例外。道袍、羽扇、八阵图等道教元素逐渐成诸葛亮标配。其实诸葛亮是狠角色,更倾向法家,而非道家。《三国志》称:“(诸葛)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咸怀怨。”
蜀亡后,谯周写《仇国论》,承认:“夫民之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认为过用民力,是亡国的根本原因。
谈史实不会冒犯诸葛亮
元代《三国志平话》横空出世,称:“诸葛本是一神仙,自小学业,时至中年,无书不览,达天地之机,神鬼难度之志;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挥剑成河。”书中诸葛亮本事大,长得也怪:“身长九尺二寸,年始三旬,鬓如乌鸦,指甲三寸,美若良夫。”
学者刘苗指出:“由叙事学的角度看宋元话本,其最显著的特点是把日常生活传奇化。其最擅长的叙事手法是通过鬼神、怪奇等神异描述,铺叙当时社会中的人和事,制造一种错位的‘奇观’效应。”
“奇观”提高了文本趣味性,且给读者以虚幻的掌控感,面对生活中诸多无法解决的问题,想象“神通”出现,可缓解心理压力。
士大夫挺诸葛亮,是想用他教化民众,百姓挺诸葛亮,因他的故事有趣。草船借箭、智取南郡、巧借荆州、舌战群儒、空城计……邓艾偷渡阴平,自以为妙算,却见石碣上诸葛亮生前留言:“二火初兴(指炎兴元年,即263年,邓艾到此之年),有人越此。二士(邓艾字士衡,钟会字士季)争衡,不久自死。”不仅预言邓艾冒险,还预言邓艾、钟会之争将两败俱伤。
凡此种种,已与真实的诸葛亮毫无关系。这提醒人们,理解诸葛亮,要分清“文化的诸葛亮”与“真实的诸葛亮”。
“文化的诸葛亮”是千余年接力创作的结果,是前辈美好愿望、价值坚守和集体创造力的结晶,应予尊重。“真实的诸葛亮”是学术研究,只有弄清事实,才能传递真知,应以“学术研究无禁区”为原则,说真话不是冒犯,搞不清两个诸葛亮的区别才是冒犯。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