痖弦回忆9:我们被编入八十军,部队中的军官都是抗战时候从军的

B站影视 日本电影 2025-08-26 19:02 2

摘要:当年,女兵们对比我更小的那些少年兵很关心,结成干姐姐、干弟弟关系,关心他们、帮他们补衣服等等。新军当时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把他们安置在军营,继续受小学教育,只上课、不出操,叫少年兵。战乱时大家都逃荒啊,有的离开家时还不到十岁。每个少年兵都有自己不幸的故事

当年,女兵们对比我更小的那些少年兵很关心,结成干姐姐、干弟弟关系,关心他们、帮他们补衣服等等。新军当时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把他们安置在军营,继续受小学教育,只上课、不出操,叫少年兵。战乱时大家都逃荒啊,有的离开家时还不到十岁。每个少年兵都有自己不幸的故事。我就认识一个人,他说荒年时,妈妈把他领到一个饭馆门口,让他等着,说一会儿有位骑马的叔叔带他走。他都不记得是怎么辗转到了台湾的。后来解严了,老兵都可以回家乡,他就没有回去,因为他不记得自己的家乡是哪里,只是模模糊糊地记住家门口有个水塘,水塘边上有棵开花的洋槐树,树枝低垂快挨到水面了。我说他:"你比我还惨啊。我还有个妈妈可以回忆。"

招兵简章上是说三个月训练完毕,少尉任用,其实也没有做到。来了之后,程度高的可以进入"入伍生总队",算是军校的预备生。这也是孙立人的单位。我们自称"第三期青年军",其实和青年军的关系很间接,不过我们被编入的八十军是孙立人的基本部队,军队中的长官都是抗战时候从军的,很多是一、二期青年军出身,参加过远征军,到过印缅作战,水准都不错。长官们经常说战争的故事﹣﹣怎样在印度歼灭日军、怎样营救英军、怎样和美军并肩作战、怎样与民众一起修建工程最艰险的滇缅公路,令人神往。他们还从印度带回几头大象﹣因为战时用大象拖运大炮,战士和大象形成了战友般的情谊,战争结束了,不舍得让大象走,就带回来了。这些大象都享受少尉军衔待遇,有专款购买它们吃的粮草。我们开周会时,大象们在后面跑来跑去。有一头老象很长寿,叫"林旺",后来住在台北动物园里,成了著名的"林旺爷爷"。当时军营里还流传着几本记录远征军故事的读物﹣﹣何铁华主编的大型画册《印缅荡寇志》、伊洛写的《伊洛瓦底江恋歌》等。这些书都引起我们一些浪漫的想法。

在新军中我看到很多有风格、有性情的人物,令人肃然起敬,到今天还印象深刻。譬如,有一位少将编阶的文人张佛千,他是孙立人陆军训练部中设计军中训练教育和文化活动的重要人士。他的学养深厚,擅长诗词、对联,人称"联王"。他曾选了一些程度比较好的士兵每周日到他家听他讲《易经》。听完《易经》后,师母还端出汤圆请士兵吃。我们都心生向往,可惜所在单位太基层,没机会被发现。几十年后终于有缘结识已被尊称为"佛老"的张佛千先生,他已是后来我主编的"联副"的重要作者,也是我们编辑室的座上客、大顾问。提到当年听《易经》吃汤圆的事儿,我说我是如何向往,佛老说:"你不讲,我怎么知道你想去。刘国瑞就去过。"刘国瑞是我《联合报》的同仁,当时主持联经文化出版工作。

"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在军中,我们做什么事情都是全力以赴。出操时,动作都是尽量做到最标准。用黑布蒙着眼睛,"盲目"拆卸枪械,毫不含糊。除了出操,还修工事、挖战壕。我因为修工事努力当选了"克难英雄"。"克难"二字在彼时使用频率极高,什么都和"克难"挂钩。师部操场上用竹子搭的主席台叫"克难台"。军中生活枯燥,又没有乐器,喜欢音乐的人就地取材﹣﹣把厨房里的破碗、破锅、锅盖还有汽油桶等拿来敲打,组成"克难乐队",常常为大家演出,很受欢迎。克难乐队就是军中后来康乐队的前身。演话剧,没有女角,就找比较秀气的小伙子担任女角,称为"克难小姐"。

可能受了美军的影响,军人走在街上都要唱歌。我嗓门大,唱歌时值星官总让我起头。"王庆麟,起个音。"最常唱的歌就是《从军去,中国的青年》,"从军去,中国的青年。为什么当兵的只有庄稼汉。"还唱《团结就是力量》,也唱"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唱了大半年,有人说后面这两首歌是共产党的,不能唱,才不唱了。据说共产党进北京唱的就是《团结就是力量》。而《前进、前进,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是解放军的军歌。你想想看,几十万大军被打到台湾,当时还唱共产党、解放军的歌。与此同时,演话剧的时候有秧歌调子,这种曲调容易上口又很好听,极富感染力,士兵们在营房中不自觉地哼唱两句,后来也是发现不大对头,才不让唱了。《义勇军进行曲》抗战时两党都唱,后来大陆定为国歌,这边就不好唱了。还有《黄河大合唱》也是如此,本来抗战时大家都唱,河南教育厅还通令将"风在吼,马在叫"这一段列入小学音乐教材,后来这边也不唱了。当时营房中除了上面发下来的新创作的歌曲之外,唱得最多的是《成吉思汗战歌》,歌词是"沙原像黄的海浪,波涛汹涌向远方。蒙古包似起伏的海岛,骆驼在大海荡漾。月光下有人燃起野火,悠扬悲壮歌唱。我们生活就要战斗……"等等。

那时常念三篇"总统训辞",一篇是《革命魂》,另外两篇是《军人魂》和《民族正气》,军队政治课常讲,政治大考还要考。问老兵:"你们最近讲什么政治课啊?""还不是那两魂一气嘛。"我们都有《步兵操典》,里面有"稍息、立正、开动"这些词。据说这些词都是从日本过来的,因为日本现代化开始得早。出操的时候连长喊:"目标正前方,向四零一高地运动","运动"这样的词我想就是日本汉语。军队里吃饭要喊"开动"﹣吃饭时长官莅临,先由值星官喊"立正",士兵挺胸,值星官再转身对最高的长官敬个礼,向后者喊"开动",就开始吃饭。军中没有小灶的概念,长官和士兵吃一样的饭菜,没有专门的厨师为长官做饭,长官也没有私人勤务兵。

军队里的饭是糙米饭,菜就是空心菜之类的。空心菜是主角,被称为"克难菜"。六个人一桌,早晨吃豆浆、馒头,加油炸花生米一大盘;中晚饭两三个菜都是青菜、胡萝卜,鱼和肉难得吃到。军中都是抢菜吃,大家吃相都不好,有人被取外号叫"菜龙""菜虎""菜大王"。饭有时也不够,也抢饭,叫"打冲锋",第一碗高,第二碗平,第三碗又高。第一碗吃下去了,基本差不多,定下来了。第二碗就不要盛得太高,要不然吃完了没机会回碗了。到了第三碗,就可以多盛一点,稳坐江山。

台湾一下子来了几十万军人,"联勤"的服装供给跟不上。我们刚到台湾时,穿的是作为战利品缴获的日本人留下的军装,拿的是日本的三八步枪。日本军装穿大半年后,"联勤"才发下自己做的军常服、军便服。刚开始,穿自编的草鞋和"联勤"发的黑色的胶鞋。草鞋穿着非常舒服,不容易生脚病,脚都没有臭味。第三年开始发皮鞋,草鞋的时代才正式结束了。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穿皮鞋。皮鞋只有上中下三个号码,没有别的选择。我对皮鞋的直觉印象是穿这个玩意儿走在路上特别响,好像全街人都在注意你,很不自在,以前穿布鞋、草鞋都没有声音。

1950年,部队移防到台南市日本人于1912年盖的旭町营房,将其改名为"光复营区",营房也是日本人当年的建筑,如今已经归为成功大学的部分校舍了,被称为"光复校区"。那时成功大学还叫台南工学院,和我们的营房隔一条小马路。看着那些穿着红红绿绿衣服的大学生,我们很羡慕。晚饭后去他们校园转悠,看他们壁报上的小诗写着:"是谁投下这午后的阳光?是阿波罗,还是里昂?"我们这群失学的小兵觉得他们好洋气,真是无限向往。

当时一个师都住在这里,全是兵,闹嚷嚷的。我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就找到了一处房子高出平面的地基空间。里面有不到一公尺的高度。我窝在里面拉二胡。那时想家啊。我用二胡哑哑的声音表达我的心情,"痖弦"这个笔名就源于我喜欢二胡哑哑的声音。多年后我去成功大学演讲,师部的老房子已经被改成学校招待所。他们就安排我住在那里。次晨,学生们问我是否休息得好,我想:我睡在原来我的师部的老房子里,好多人与事都浮上心头,真是铁马冰河入梦啊。

刚来几个月的时候,有些兵不能适应军旅生活,觉得太辛苦,也有开小差的。开小差被抓住了,传说连长甚至不用上报就可以直接将其枪毙,不知是真是假。我见过让逃兵戴上三角锥的高帽子,脖子上挂着锣,手里拿着锣槌,在营房里转圈,一边敲锣一边喊"我是逃兵"。听说在营房附近甘蔗田里也毙过人,大家就再也不敢跑了。军中当时还没有废除打骂教育。报到两三天后,有个排长据说犯了军纪,值星官吹哨子集合,全连呈讲话队形,连长令被罚者卧倒,当着大家用军棍打屁股。打了十几棍,被罚者被打得哇哇叫。这下,大家就更老实了。也有人说,这是苦肉计,就是为了吓唬新兵。平常军规很严,甚至有时候列队走路时,士兵的步子乱了也要挨打。班长对着士兵胸部就是一拳,挨打的士兵还得挺起胸部表示不怕疼。我就挨过一拳,不怎么痛,但是觉得委屈,至今难忘。

除了体罚士兵,军队当时的陋习还有"吃空缺"。比如全连的花名册上有一百人,其实真有其人的也就是七八十人。上级检查时,士兵们根据军官的指示,在点名时冒名顶替。自己部队点名后,赶紧跑到另外营区的单位中冒充并无其人的士兵的名字应卯。走之前班长"谆谆叮嘱":"王庆麟,等一下到那边点名时你叫周大虎,不能弄错。"说完了还测试一下:"你叫什么?""周大虎!"这成了上下都知道的"潜规则"。士兵们之所以配合长官冒名顶替,除了慑于上级威严,也因为长官们往往以"军中伙食太差,我们要多领些钱替大家改善伙食"为借口诱使士兵配合。这些陋习后来很快也不存在了﹣﹣每个兵发一个补给证,发薪饷时,就撕掉其中一小格,严丝合缝,谁也不能造假。

我们单位有个小兵曾想趁着蒋介石检阅部队时就这些积弊当面告状。那次检查非常严格,士兵的裤子和上衣的口袋都得缝起来。分列式时,当长官走过面前,这个小兵大喊"报告",大官们都停下来,跟着蒋介石围过来了。小兵大概看到这个阵势太紧张了,只讲了一句"我们要反攻大陆"。蒋介石说:"很好、很好!我日夜都在想这件事情。我们一定要反攻大陆!"又对"海军司令"梁序昭说:"梁总司令,你把他名字记下来,今天晚上带他到我住的招待所里说说话。"

但这些都还不是小兵们真正的苦恼。小兵们最大的苦恼是想家。我们班上有一个叫刘银河的兵就因为想家自杀了。站卫兵时,我们拿着日本的三八步枪,只发枪,没发子弹。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颗子弹。当全连在营房的院子里晚点名时,忽然听到一声枪响,刘银河自杀了。冯钟睿当时站卫兵没参加晚点名,他听到枪声跑进去一看,吓坏了,他看到银河胸口的血高高地喷出来。后来部队调查他的死因,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家。除了自杀,还有犯上。犯上的问题也很严重,持续了很久。有拿刀、拿枪去和连长、排长拼命的。我们豫衡联中的同学王俊士代理连指导员时,有一天早晨正在洗脸,一个犯上的兵爬上房顶拿枪射击他,子弹穿过了脸盆,洗脸水溅得老高,竟然没有打到他人。很多年后,他升了少将﹣﹣在豫衡联中的同学中,他的阶级最高。关于他升级的原因,大家开玩笑说:"还不就是因为洗脸盆那个洞嘛!"其实他的能力真是不错。

白天,士兵出操、上课、挖战壕工事非常紧张劳累,尤其是入伍第一年,每天都修战壕。晚上一个营房住好几千人。营房里如果有点怪声,一个人叫,营房里的人就都跟着狂叫起来了。古代叫"闹营"。吹哨子、喊立正口令都止不住,像受惊的马群一样。闹几分钟才安静下来,发现什么事儿也没有。日本人修建的老营房中有很多关于闹鬼的传说。比如,军中那时还没有抽水马桶,还要去茅厕蹲坑,有人说茅厕中有手伸出来递手纸等等,很恐怖。鬼故事越传越凶,小兵们就是自己吓唬自己。

军方认为大陆被丢掉是因为军纪不好、制度不好,便痛定思痛,要"秣马厉兵",效法越王勾践,生聚教训,蒋介石说"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荡,四年成功"。在东南沿海几个省还没丢掉的时候,军中有首歌叫《保卫大东南》。东南地区丢了之后,歌词直接改了,变成《保卫大台湾》。李中和是台湾创作"战斗歌曲"最多的音乐家。他写了《反攻大陆》歌,从此在军中代替了《保卫大台湾》。李中和与我很熟,在军中各种文艺比赛中,他评歌曲,我评诗。他最好的歌曲是抗战时创作的《白云故乡》:"海风翻起白浪,浪花溅湿衣裳。寂寞的沙滩,只有我在凝望。群山浮在海上,白云躲在山旁,白云的后面,就是我的故乡。海水茫茫,山色苍苍,白云依恋在群山怀里,我却望不见故乡,我却望不见故乡!血沸胸膛,仇恨难忘,把坚决的信念筑成壁垒,莫让敌人扰我乡邦,莫让敌人扰我乡邦!"我编"联副"时,希望打破各个行当、阶层的界限,比如打破知识分子和劳动人民的界限,让工人从鹰架上走下来和百万富翁对话等等,开辟了"第三类接触""隔行不隔山"等栏目。有一期是打破流行歌曲和"战斗歌曲"的界限,就是邀请李中和与高凌风对谈。李中和晚年作了很多佛教音乐,高寿而终。

台湾有个文艺协会,前身是在重庆的时候跟左翼对着干的"中国文艺协会",包括小说、诗歌、散文、音乐、民俗、相声、戏曲统统在里面,由张道藩领导,组织架构和抗战时的一样,会址设在台北市水源路。"文协"有理监事制度,选举之后,新的理监事名单登在晚报上,二栏题小小一块,谁谁选上理事,谁谁选上监事。刚开始时,如果老朋友看到就咬耳朵说:"哎,现在你搞这套干什么?说不定下个礼拜他们就来了。"那个"他们"说的就是解放军。"你现在是避乱世啊,趴在这儿别动,他们也不晓得你跑到台湾来了。"这话是笔名凤兮的老前辈冯放民对我讲的。紧张的气氛到了那个程度。那大概是1949、1950、1951这几年,特别是1949-1950年。因为那个时候,美国发表的白皮书摆明了不支持蒋介石的政权,认为它是一个贪污、腐败、无能的政府,台湾就非常孤立。台湾人心惶惶,风雨飘摇。后来经大力宣传,情况才慢慢稳定下来。

军队制度改良后,打骂教育也制止了,一切都制度化了。其中最大的变化是部队首长的调任制,避免军队私人化、军阀化,免得日久生顽。另外就是政工制度的建立。"政战部主任"最初是蒋坚忍,后来是蒋经国。政工制度来源于苏联,这与蒋经国在苏联的经历有关。为了长远培养军队干部,他和教育部门研究,将原本已有但规模不大的"随营补习"教育制度扩大、发展。师资内求,大学生教高中,高中生教小学,都是军队内部人员当老师,教室就是营房,每周六日上课。采用教育部门的教科书,课程有数学、理化、"国文"、公民等等。定期由教育部门出题测试,考试合格后发给正式的证书。经过这样的教育后,官兵就可以报考军校和社会学校。但上级规定,军人报考社会大专只限于理、工、医三个学科,其他的学科都要考军校。这也是为了留住军中人才。

当时我们对这个制度半信半疑,还是弄了个假证书。假证书上的印章是豫衡同学张荣斌刻的。他手巧,用肥皂刻了学校的章﹣﹣叫"钤记"。私人的叫图章,机构的叫钤记。有了高中毕业的假证书,我们又同时申请了军队正式颁发的随营补习证书,也作为学历补充证明,这样在台湾才能去考各种军事学校。进入干校后,推行诚实教育,要求学生向校方报告入校经历,如果有假则坦白从宽、既往不咎。我们都招了。张荣斌自己并没有再深造。退伍后,他做过大厦管理员,在垃圾堆里捡过纸盒等废品去卖。四十几年后回乡,原来在家乡娶的太太早已联系不上,他又重娶了一位河南太太带回台湾。现在张荣斌已经过世了。他在工艺方面非常擅长,手巧得很,他的书法也很好,可惜因为没有机会发展而被耽搁了。诚然,军队也培养了不少人才,但更多的人才就像荣斌这样,由于没有机会而埋没了。

进干校前,我在军队整整四年。刚去台湾时,我常和冯钟彦在一起,冯钟睿那时还小。冯钟彦会拉二胡,爱讲特别冷峻的笑话,人好得不得了。冯钟睿比冯钟彦小两岁,都听哥哥的。他们大户人家是堂兄弟姐妹大排行,单独称呼时,就称一个字,"我们去找彦去",或者"睿怎么说"之类的。冯钟彦和我特别有缘,几十年来,我们总是腻在一起。

部队里出操上课、修工事、装备检查、班攻击、团防御、连对抗、夜间教育、各种大小演习,非常繁忙。这些基本训练后,第二年开始分区演练,我们被派驻到林园,后来又去屏东淡水河旁的九曲堂,再后来又去桥子头。我们住在九曲堂的时候,早晨就拉着大车去屏东买菜,都是买便宜的,买得最多的是空心菜。车是日本人撤退时留下的一种大车。中途有一个放着很多报废汽车的车场。我们觉得很新鲜,就跑去坐在汽车上,假装驾驶,身体摇晃表示汽车开了,还打着北平腔说:"嗯,这路太坏了","这个车子太坏,应该马上通知驾驶连来修。"这类简单的游戏,我俩就能玩儿半天,还乐得哈哈大笑。

我们用美军V101的无线电发报机,操练各种通讯联络。现在一部手机的功能都大大超过那套机器。那玩意儿又大又重,架设不容易。还有个手摇发电机,要靠两个兵不停地摇动才能发电,保障发报员发送莫尔斯电码。我俩那时就是摇机兵。除了固定时间要去摇机供发报员联系联络,闲暇时间很多,我们总在乱跑。去找米厂﹣﹣日本时代每个村子都有米厂,去看米厂订阅的报纸,看副刊。屏东和凤山之间有条河,有座很长的桥。水非常清澈,我们有时去游泳,看四下无人时,就脱光了下水。每天都在玩儿。晚上我们盖一床军毯。招兵时说美国军毯,其实也不是美国的,是"联勤总司令部"做的线毯,一点都不暖。前半夜两人都能凑合盖上,到后半夜,毯子不是在他身上,就是在我身上。两人特别有感情。回到住处,他就拉二胡,我跟着他学拉二胡。

冯钟彦会讲鬼故事,讲各种有趣的事情,会唱歌。小兵们无事时,就找冯钟彦来说故事。他也常聊"六叔",就是冯友兰。六叔的妹妹冯沅君是民国的女作家,是民国新女性。冯钟彦也讲冯沅君怎么写小说,我们听了也很神往。后来我的表妹嫁给了钟彦他们钟字辈的孩子,结果论起亲戚时,我的辈分也跟着拉低了一辈。很多年后,我去北京,看望宗璞,宗璞把我当老亲戚来招待,还在她们学校餐厅请了一桌客人,有张抗抗等,谈得非常愉快。宗璞还谈到她父亲。我们谈了很多。他们冯家的故事对我影响也蛮大,冯家也提高了我这个杨庄营野蛮孩子的文学想象。

当时军队还没有自建的营房,派驻地方时,常住在小村子里,有时候就住在庙里。在林园时,有个剧院叫"大舞台",我们就借住那里。晚上戏散后,把剧院的两条长椅对起来变成床,椅子栏杆上还能低低地挂个蚊帐﹣﹣台湾的蚊子实在厉害。

台湾的剧院有个人性化的传统,一般散场前十五到二十分钟,戏院的门打开,允许买不起票的人进去看戏。那时的台湾歌仔戏流行"机关布景"。到了结尾高潮时,一定放鞭炮,"砰"的一声,布景就出来了。这样,穷人也能看到一个"光明的尾巴"。我们也会在那个时候进剧院等着我们的"床铺"被空出来。对台湾地方戏的了解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那也是台湾地方戏被现代歌舞团取代之前的最后的光辉时光。剧团都是三个字的名字,如"新锦珠"等等。剧团到了镇上以后,一定头一天"踩街",生旦净末丑都上好妆,坐在三轮车上。小丑在地上走。演员过去了,孩子们跟在后面跑。第二天开始正式演出。很多年后,我又回去找"大舞台",已经变成了卖衣服的场地。当年觉得非常大的场子,再回去看其实也不大。

无线电兵这段经历的好处是,我们很多战友在退伍后去了电信局工作。冯钟彦就是其中之一,薪水不错,还娶了局里最漂亮的女职员,日子过得挺好。

当时上边认为,营房广场应该光溜溜的,便于出操。铺草皮是美军的风格,我们不懂,有点草就除掉了。结果风一刮,便吹起沙尘。我们没有饭厅,在广场上席地进食。开饭时,大风一吹,饭碗里就有沙子,没法吃。美军顾问团建议铺草皮,从那以后营房就比较漂亮。

"襄阳演习"时,蒋介石去看士兵的营地状况,勘察士兵在演习中的生活。士兵都在帐幕里打地铺。他掀开一张床垫,看到下面水漉漉的,非常生气,据说拿拐杖打了主事的参谋﹣-他生气的是让士兵们住凹湿处,责问谁选的营区。我们参加"渡河攻击",从两人深的河水中踩水通过,还得双手举着枪,为了不让枪沾水。过河后,正赶上蒋公和蒋夫人来视察。士兵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瑟瑟发抖,蒋夫人对士兵说:"蹲下去,蹲到水里就不冷了。"

演习的最后一天下午,蒋介石突然从高地走过来,走了很远,还穿过一段不太好走的沙地路。这边记者们正在休息、收拾相机,等着下一个项目时摄影。蒋介石过来主动和大家打招呼,记者们都很高兴。老先生情绪也很好,和大家纷纷合影。我远远地站着,没有过去,我的诗人的别扭劲儿不知怎么就上来了。我也不是说讨厌这个人,也没资格讨厌,就是别扭劲儿来了。

我当时是受到贝多芬的影响﹣﹣少年时候,读罗曼·罗兰的《巨人三传》,对其中一个故事印象深刻。大意是说,歌德与贝多芬某次结伴而行,突然前面车马喧腾、行人肃静,原来是奥国皇后车队通过。道旁众人纷纷向皇后鞠躬致敬,歌德亦然。贝多芬却毫不理会,穿着大披风昂首而过。我当时非常佩服贝多芬,对歌德则有些不屑。成年后才明白,文人、艺术家对待社会有两种态度,一种是承认社会现状、处之以和谐的态度,另一种是带着排拒、抗议的色彩。比如张大千就是歌德型,齐白石就是贝多芬型。这两种态度是个人气质和成长经历不同而造成的,并无高下之分。但从唯美的角度而言,自然是贝多芬、齐白石更富有诗意,也浪漫得多。

那时我就是迷恋贝多芬的这种气质,觉得贝多芬很帅、很酷。所以有时候就会执拗起来。记得当时蒋介石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可能奇怪为什么我不去和他照相。多年后从爱荷华大学国际作家工作坊回来,蒋经国让我提交书面报告,我这个别扭劲又犯过一次﹣﹣我就没有交稿。

痖弦,本名王庆鳞。1932年出生于河南省南阳县的一个农民家庭,1949年到台湾。当代著名诗人、作家、编辑出版家、表演艺术家。曾任《联合报》副总编辑兼副刊"联合文学"主编。上世纪50年代,痖弦和洛夫、张默共同创办了诗刊《创世纪》。痖弦的写作涉及诗歌、散文、评论等多个领域,出版有《苦苓林之一夜》《痖弦诗抄》《深渊》《痖弦诗集》《中国新诗研究》《记哈客诗想》《 Abyss 》等中英文诗文集多部。

来源:玫瑰香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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