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屋里头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把外头的寒冷隔绝得干干净净。
除夕夜的雪,不大,稀稀疏疏的,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屋里头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把外头的寒冷隔绝得干干净净。
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蹄髈油光锃亮,清蒸鲈鱼鲜气扑鼻,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全家福,蛋饺、肉圆、熏鱼在奶白色的汤里浮沉。
这是我爱人王丽华的娘家,每年年夜饭,雷打不动都在这儿吃。
我叫陈进和,今年四十八,是个车工。说好听点,是高级技师,厂里但凡有解决不了的精密加工难题,都得请我出马。
说不好听点,就像我那连襟王立国嘴里说的,是个“浑身机油味的工人”。
“姐夫,今年厂里效益怎么样啊?发了多少年终奖?”王立国端着酒杯,一张脸喝得油光满面,主动把话头引到了我身上。
我闷头夹了一筷子芹菜,没言语。
他是我老婆的亲弟弟,在一家卖进口保健品的公司当销售经理,能说会道,最擅长在饭桌上指点江山。
“哎,问你话呢,姐夫。”王立国见我没反应,提高了点音量,“我们公司今年不行,也就发了六个月的工资当奖金,加上提成,凑合着过了。”
他嘴上说着“不行”,尾音却拖得老长,像孔雀开屏,每一根羽毛上都写着“炫耀”。
我老婆丽华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搭句话。
我只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还行,跟去年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啊?”王立国的媳妇,李娟,紧跟着追问,她刚烫的卷发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就是说啊,进和,一家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丈母娘也开了口,她正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宝贝孙子,也就是王立国的儿子碗里。
我心里像被一块油抹布堵住了,闷得慌。
我们厂是老国企,搞精密仪器的,效益不好不坏,年终奖是死的,万把块钱,十几年没变过。
这钱,跟王立国那“六个月的工资”比起来,简直不够看。
可这房子的月供,是我在还。老两口的养老金,是我每月初固定转过去的。就连王立国前年买车,还差的五万块钱,也是从我这拿的。
这些事,他们不说,我也不提。
我只是觉得,一家人,过日子,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我手艺好,加班多,挣得也还算体面,能撑起这个家,就够了。
“哎呀,问那么多干嘛,吃饭吃饭。”丽华看我脸色不好,赶紧打圆场。
王立国却不依不饶,他把酒杯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姐,你这就是护着姐夫了。我说句不好听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姐夫这手艺,说白了就是个体力活,又脏又累,能有什么大出息?”
“时代在进步,以后都是人工智能,都是高科技。像我们做销售的,靠的是脑子,是人脉。”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才是未来。”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杯子里的白酒,清冽,却烧得我喉咙发烫。
我抬眼看了一圈,丈人低头抽着烟,一脸漠然。丈母娘忙着给孙子剥虾,仿佛没听见。
我儿子陈涛,今年大二,正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我看不懂的笑。
只有丽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的心,就像被扔进冰窖里的零件,瞬间冷了,硬了。
我这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就是这双手,二十多年来,车过数不清的零件,精度能控制在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
厂里进口的德国机床坏了,德国专家都束手无策,是我带着两个徒弟,熬了三天三夜修好的。航天项目里一个关键部件,也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
这些,我没跟他们说过。我觉得没必要。
就像一棵树,默默扎根,结果,没必要天天跟路过的人说自己有多努力。
可现在,我这棵树,在他们眼里,好像连遮阴的价值都没有了。他们只在乎这棵树上,能不能掉下金元宝。
“立国,少说两句。”丽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姐,我这是为你们好。”王立国更来劲了,“你看陈涛,也快毕业了,总不能跟着姐夫去车间里吸铁屑吧?我早就想说了,姐夫,你那工作,听着就不体面,以后陈涛找对象,人家问爸爸是干嘛的,怎么说?说是个工人?”
“工人怎么了?”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着王立国,一字一句地问:“工人,丢你的人了?”
王立国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姐夫,你别激动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人要往高处走嘛。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不能让陈涛也走老路啊。”
“我这辈子怎么样了?”我追问。
“进和!”丽华拉了拉我的胳膊,手心冰凉。
我没理她,眼睛依旧盯着王立国。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含糊道:“反正……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应该懂的。”
我懂了。
我彻底懂了。
在他们眼里,我陈进和,不过是一个会挣钱的工具。一个能提供稳定生活费,却上不了台面的,浑身机油味的工具。
我默默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将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
那股火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没再说话,那顿年夜饭剩下的时间,我就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高谈阔论未来的房价,股市的走向,还有谁家孩子考了雅思,谁家亲戚去了欧洲。
那些话题,光鲜亮丽,仿佛镀着金边。
而我,和我的车床,我的机油,我的那些精密到微米的零件,都属于另一个灰暗的,不值一提的世界。
饭后,我主动去厨房洗碗。
冰冷的水冲刷着油腻的盘子,也冲刷着我那颗滚烫的心,让它一点点冷却,沉淀。
丽华走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进和,你别生气,立国他就是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带着歉意和一丝慌乱。
我说:“丽华,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愣住了,眼神闪躲:“我……我怎么会那么想。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了。”
“你觉得我的工作,不体面,是吗?”我问得很平静。
她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夜没睡。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霜。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一排排自动转账的设置。
每个月一号,给丈母娘转三千。
每个月五号,还房贷六千五。
每个月十号,给丽华转八千,作为家用和她的零花。
每个月十五号, 给儿子陈涛转两千五生活费。
还有王立国那辆车,我当初借给他的五万,他说分期还,至今一分没动静。
这些年,我的工资卡,就像一个公共水池,水管子接得到处都是,哗哗地流出去,只给我自己留下一点点,够抽烟,够偶尔和工友喝顿酒。
我看着那些数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用我“不体面”的工作,支撑着他们“体面”的生活。
我用我沾满机油的双手,为他们筑起一个看似光鲜的避风港。
而他们,在港湾里,嘲笑着我这个摆渡人的卑微。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点开手机银行,冷静地,一个一个地,取消了所有的自动转账。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想看看,当潮水退去,那些自以为是的“体面人”,到底谁在裸泳。
无声的余波
年,就在一种古怪的平静中过完了。
初一初二走亲戚,王立国一家没再提工作的事,饭桌上的气氛客气而疏离。
丽华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但她什么也没问。
或许在她看来,那晚的争吵,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总会恢复平静。
她习惯了我的沉默和包容。
儿子陈涛依旧每天抱着手机,沉浸在他的游戏世界里,偶尔抬头问一句:“爸,我那双新款球鞋什么时候给我买?”
我只是淡淡地说:“等发了工资吧。”
他“哦”了一声,便又低下头去,没再追问。
初七,厂里正式上班。
我像是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一头扎进了那个熟悉的世界。
车间里,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那种味道,对别人来说是刺鼻的,对我来说,却是心安。
机器的轰鸣声,像是雄壮的交响乐,能盖过心里一切烦杂的噪音。
我换上蓝色工装,戴上防护镜,站在我的那台“宝贝”——一台德产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前,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的师傅,当年手把手教我技术的李工,退休前曾拍着我的肩膀说:“进和,记住,咱们这行,靠的不是嘴,是手。手上的功夫,比什么都硬。”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我把一块钛合金毛坯固定在卡盘上,仔细校准,输入程序。
刀塔旋转,主轴飞速转动,银色的切屑如同飞雪般溅出。
我盯着那高速旋转的刀具,眼睛一眨不眨,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委屈,仿佛都随着那些飞舞的金属屑,被一点点剥离,抛散。
在这里,我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那“不体面”的姐夫。
我就是陈进和,一个能让坚硬的金属,按照我的意志,变成任何精密形状的匠人。
这种掌控感,这种创造的价值感,是王立国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
二月一号,手机上没有银行扣款的短信提醒。
我给丈母娘的转账,没有转。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或许是老两口还没注意到,或许是他们觉得,晚一两天也正常。
二月五号,房贷还款日。
银行的短信来了,但不是扣款成功通知,而是催款提醒。
【尊敬的陈进和先生,您的房贷本月尚未还款,请尽快处理,以免影响您的征信。】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平静无波。
丽华的手机也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她抬头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可能以为,是我忘了。
晚上,她旁敲侧击地提起:“进和,最近是不是厂里特别忙啊?看你都累瘦了。”
我“嗯”了一声,说:“接了个急活,航天院的,催得紧。”
“哦,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她说着,给我续了杯热水,“别把还房贷的日子都给忙忘了。”
我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说:“没忘。”
然后,便再无下文。
她等了半天,见我没有要去操作手机的意思,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忍住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家里的财政大权,名义上是她在管,实际上,钱都在我卡里,由我来操作各项支出。她只负责拿着我给的家用卡消费。
她习惯了这种“饭来张口”的日子,以至于连房贷是哪天还,从哪张卡还,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现在,我这个“自动提款机”,突然“故障”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
又过了几天,到了十号。
这是我以前给她转生活费的日子。
那天晚上,她炒的菜,明显咸了。
吃饭的时候,她几次欲言又止,筷子在碗里胡乱地扒拉着,心不在焉。
“有事就说。”我主动开了口。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没……没事啊。”
“哦。”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一顿饭,在死寂般的沉默中结束。
我知道,暴风雨,就快来了。
它只是在积蓄力量,寻找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而引爆这一切的,是我儿子,陈涛。
十五号,是给他转生活_的日子。
到了十六号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从房间里冲出来,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放。
“爸!这个月生活费你怎么还没给我打?我同学都问我好几次了,什么时候请他们吃饭!”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一丝被怠慢的恼怒。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长期熬夜打游戏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平静地问:“你这个月,花了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支吾道:“就……就正常花啊,吃饭,买点东西……”
“账单给我看看。”我说。
“看那个干嘛!”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你快点给我转过来就行了,我等着用呢!”
“不看账单,钱,一分没有。”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陈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似乎是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丽华赶紧过来打圆场:“哎呀,你看你这当爸的,跟孩子较什么真。我来转给他。”
说着,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进和,我卡里……没钱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说:“嗯,我这个月,没给你转。”
一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陈涛懵了。
丽华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嘴里那个‘不体面’的工人,是怎么让你们过上‘体面’的生活的。”
迟来的账单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丽华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手机还停留在余额不足的那个页面上,屏幕的光映着她失神的脸。
陈涛也傻了眼,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脸上的理直气壮被一种茫然和惊慌所取代。
“爸,你……你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走到茶几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那是我记账的本子,记了十几年了。
每一笔大的开销,每一笔人情往来,都清清楚楚。
我把本子摊开在他们面前。
“意思就是,从这个月开始,这个家的开销,我们得重新算一算。”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房贷,一个月六千五。物业水电燃气,加起来差不多八百。的社保和商业保险,一个月一千二。你的学费,一年一万五,生活费,一个月两千五。”
我每说一项,就在本子上划一下。
“还有,娘家那边,你外公外婆的养老钱,一个月三千。你舅舅王立国买车借的五万,至今没还。去年你外婆生病住院,手术费加后续调养,花了快四万。”
“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人情往来,几乎都是从我这张工资卡里出去的。”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母子俩震惊的脸。
“我一个月工资,加上所有加班费和补贴,拿到手大概是一万三到一万五之间,不稳定。年终奖,一万二,固定。”
“你们可以算算,每个月,这个家需要多少开销。剩下的钱,才是我们能自由支配的。”
丽-华的嘴唇哆嗦着,她看着那个账本,眼神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我……我不知道要花这么多……”
“你当然不知道。”我淡淡地说,“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也从来没关心过。你只知道,每个月十号,你的卡里会多出八千块钱,你可以拿去买衣服,做美容,和你的那些姐妹们喝下午茶。”
“陈涛,你也一样。你只知道,每个月十五号,你的支付宝会收到两千五。你可以拿去买最新的球鞋,换最新的手机,请同学吃饭,在游戏里充值。”
“你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我手上的机油味。你们所谓的‘体面’,就是建立在我‘不体...面’的工作上的。”
“可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回报我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在他们心上。
“年夜饭上,王立国说我没出息,说我的工作又脏又累,上不了台面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丽华,你是我的妻子,你一句话都没为我说。你觉得我让你丢脸了。”
“陈涛,我是你的父亲,你低头玩着手机,嘴角还挂着笑。你觉得你舅舅说得对。”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丽华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砸在那个陈旧的账本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陈涛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累了。”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不想再当一个,一边被你们瞧不起,一边还要拼命挣钱养着你们的冤大头。”
“从这个月开始,我的工资,我自-己支配。这个家的开销,我们AA制。”
“AA制?”丽华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陈进和,你疯了!我哪有钱跟你AA!我早就没上班了!”
“那就去找工作。”我说得云淡风轻,“你以前在供销社,也是业务骨干。现在超市招个理货员,一个月也能有三四千。”
“至于陈涛,”我转向儿子,“你已经二十岁了,是成年人了。生活费,自己去挣。课余时间送个外卖,去奶茶店打个工,一个月两千五,不难。”
“爸!”陈涛终于爆发了,他抬起通红的眼睛,“你让我去送外卖?那多丢人啊!”
“丢人?”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送外卖,凭自己的力气挣钱,不丢人。瞧不起凭力气挣钱的父亲,才丢人。”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了丽华压抑的哭声,和陈涛不知所一措的辩解。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悲哀。
家,本该是港湾。
我的港湾,却漏了风,结了冰。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
丽华没再跟我说话,每天红着眼睛,做饭的时候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
陈涛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再大声放音乐,也不再跟游戏队友连麦嘶吼。
银行的催款短信,每天一条,准时发到我和丽华的手机上。
终于,在逾期第五天,银行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丽华接的电话,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声音卑微地跟对方解释,说只是暂时周转不开,很快就会还上。
挂了电话,她冲到我房门口,大力地拍着门。
“陈进和,你开门!你到底想怎么样!征信坏了,以后陈涛怎么办?你是不是想毁了这个家!”
我打开门,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
“房子,是我的名字买的。征信坏了,影响的是我。”我平静地说,“至于这个家,在你默认王立国羞辱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毁了。”
她被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我知道,她扛不住了。
果然,第二天,她回了娘家。
我猜,她是去搬救兵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了丈母娘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进和啊!你跟丽华到底怎么回事?夫妻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小心眼!还断了家里的生活费,你这是要逼死她们娘俩吗?”
“妈,”我打断她,“您先别激动。您问问丽华,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不就是年夜饭上立国多喝了两杯,说话没分寸,说了你两句吗?他也是为你们好啊!你至于这么记仇吗?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我听着电话那头理直气壮的声音,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妈,那三千块钱的养老钱,这个月我没给您打,您发现了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丈母娘才用一种干巴巴的语气说:“我……我以为你忙忘了。”
“我没忘。”我说,“就像我没忘王立国说过的每一个字一样。从今往后,您二老的养老,还是让您那个‘有出息’的儿子来负责吧。我这个‘没出息’的工人,实在是负担不起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釜底抽薪
我的电话,很快就成了热线。
第一个打来的是王立国,他的语气不再是年夜饭上的趾高气扬,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姐夫,你什么意思?我爸妈打电话给我,说你以后不管他们了?你这是想翻天啊!”
“我翻不了天。”我对着电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是一个工人,没那么大本事。养老送终这种大事,还得靠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
“陈进和!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急了,“就为几句玩笑话,你至于吗?你断了我爸妈的生活费,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玩笑话?”我冷笑一声,“王立国,那五万块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瞬间噎住了。
“什么……什么五万?”他开始装傻。
“买车借的五万。账本上记着呢,有你的签字。你要是忘了,我不介意去法院提醒提醒你。”
“你……”王立国气得说不出话来,“算你狠!”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一招“釜底抽薪”,算是彻底打在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习惯了从我这里予取予求,习惯了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当这个源头被切断,他们所有的“体面”和“优越感”,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丽华没有回来。
家里冷清得可怕。
我照常上班,下班,自己买菜,做一顿简单的饭。
晚上,我会去厂里的图书室待一会儿,看看最新的机械期刊,或者干脆在车间里,对着图纸发呆。
那台冰冷的机器,此刻仿佛比人更有温度。
一个星期后,丽华回来了。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这里面有三万块钱,是我这些年存的私房钱。你先拿去,把这个月的房贷还了。”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动。
“密码是你生日。”她低声说,避开了我的目光。
“这是你的钱,你自己还。”我说。
她愣住了,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陈进和,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不是我绝,丽华。”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你,是你们,先把我的心,弄绝了。”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扛。”
她沉默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最终,她拿起那张卡,用我的电脑,笨拙地操作着网上银行,把房贷还了。
输完密码,点击确认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地垮了下去。
那三万块钱,可能是她最后的安全感。
现在,这份安全感,被她亲手打破了。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脓疮,必须挤破,才能有好起来的可能。
家里的气氛,进入了一种更为诡异的阶段。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她开始学着记账,每天对着超市的小票,一笔一笔地算。
她不再买昂贵的护肤品,不再去美容院,甚至连新衣服都没再添一件。
有一次,我看见她对着招聘网站发呆,上面全是招服务员、收银员的广告,月薪三千到四千。
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由奢入俭难。
对一个脱离社会十几年,习惯了养尊-处优的家庭主妇来说,重新踏入职场,需要巨大的勇气。
而陈涛,也变了。
他不再整天待在房间里。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回来。
“干嘛去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瞥了我一眼,没好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送水。”
我愣住了。
“给小区里的一家水站帮忙,送一桶水上楼,五毛钱。一天下来,能挣个三四十。”他把一个油腻腻的腰包扔在沙发上,里面传来硬币碰撞的清脆响声。
他一边说,一边捶着自己的腰,脸上是疲惫和不甘,但眼神里,却有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狼狈,却真实的光。
我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盐汽水,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
那天晚上,他没有玩游戏。
很早,就睡了。
我路过他房间,门没关严,我看到他把那个装满硬币的腰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头边。
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真正的风暴,在一个月后,才算彻底来临。
三月初,丈母娘给我打来了电话,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理直气壮,而是带着一丝哭腔。
“进和啊……你爸他……他住院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老毛病,心脏不好,突然就犯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医生说……说可能要做个支架手术。”
“立国呢?”我问。
“立国……立国他……”丈母娘的声音吞吞吐吐,“他说他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手头上没钱……”
我瞬间就明白了。
王立国所谓的“销售经理”,所谓的“年终奖六个月”,恐怕都是吹出来的泡沫。
真到了要用钱的时候,他就原形毕露了。
“进和,妈知道,之前是-我们不对。”丈母娘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你爸现在这样……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你就看在丽华和陈涛的份上,帮帮我们吧。手术费,要……要七八万呢。”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
窗外,早春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各自的算盘
我去了医院。
在病房里,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丈人,脸色灰败,戴着氧气面罩,比过年时见到的,苍老了十岁不止。
丈母娘坐在一旁,不停地抹着眼泪。
丽华和王立国、李娟夫妇也在,一个个愁眉不展。
看到我进来,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王立国避开了我的视线,李娟则把头扭到了一边,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还是丈母娘先开了口,她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进和,你可算来了。”
我抽出手,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床头卡上的诊断。
“医生怎么说?”我问。
“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做两个支架。”丽华低声回答,声音沙哑。
“费用呢?”
“总共下来,加上住院和后期用药,大概要十万。”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看向王立国。
“你准备怎么办?”
王立国被我问得一脸窘迫,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我……我公司最近确实有点困难。不过你放心,爸的医药费,我肯定会想办法的!”
“怎么想办法?”我追问,“是卖了你那辆二十多万的车,还是卖了你手腕上那块号称瑞士进口的名表?”
我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那层虚荣的表皮。
李娟一下子就炸了:“陈进和,你什么意思?这个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我告诉-你,车是立国跑业务的门面,不能卖!再说了,爸妈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你当女婿的,就没责任了?”
“责任?”我看着她,笑了,“当然有。但是,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只想着从我这里拿钱,享受我带来的便利,却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工作不体面。天下,没这个道理。”
“你……”李娟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丽华吼了一声,眼圈通红,“爸还躺在病床上呢!你们吵给谁看!”
病房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规律而冰冷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钱,我可以先垫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王立国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我就知道你最后还是会妥协”的得意。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是我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那是一张借条。
“这十万块钱,算我借给你们的。你,王立国,作为儿子,承担七成,也就是七万。我,作为女婿,承担三成,三万。这七万块钱,你给我打个欠条。什么时候还,我们可以商量,但这个条子,必须签。”
我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王立国。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姐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家人,还搞这个?”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明算账。”我说,“不然,以后说不清楚。就像你那五万块钱一样。”
“我……”王立国语塞了。
“怎么?不愿意?”我看着他,“不愿意也行。你们自己想办法。我那三万,一分都不会少。剩下的七万,你们自己去凑。或者,让爸就在这躺着,等你们公司周转过来了再说。”
我的话,说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知道,我很冷酷。
但对付这样的人,温情和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丈母娘急了,她推了一把王立国:“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签啊!你爸的命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李娟也拉了拉王立国的衣角,低声说:“签吧,先把钱拿到手再说。以后还不还,不还是我们说了算。”
她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心里冷笑,却没有点破。
王立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拿起了笔,在那张借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借条仔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对丽华说:“你留在这里照顾。我去交钱。”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几道复杂的目光,如芒在背。
交完钱,办好手续,我没有再回病房。
我给丽-华发了条短信,告诉她一切都办妥了,然后就直接回了厂里。
车间里,我的徒弟小张正在帮我擦拭机床。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农村出来的,话不多,但手上的活儿很灵光,肯钻研。
“师傅,您来了。”看到我,他憨厚地笑了笑,“您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师傅,这是院里新下的图纸,加急的,要求精度特别高。”他把一张图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个形状复杂的异形件,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公差要求达到了0.002毫米。
这是头发丝直径的四十分之一。
看着那张图纸,我心里所有的烦躁,都慢慢平复了。
这就是我的世界。
在这里,一切都靠数据说话,靠精度来衡量。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来不得半点虚假和浮夸。
不像人心,隔着肚皮,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打着什么样的小算盘。
“准备一下材料,今晚我们加个班,把它干出来。”我对小张说。
“好嘞,师傅!”小张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去备料了。
我换上工装,站在机床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机油味,让我感到无比的踏实。
我知道,丈人住院这件事,对那个家来说,是一场危机。
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契机。
一个让所有人,都撕下伪装,露出真实面目的契机。
王立国的“体面”,不堪一击。
丈母娘的“亲情”,可以用金钱来衡量。
而丽华,我的妻子,她在这场风波里,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做一个沉默的,被动付出的“老好人”。
我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
我的手,不仅能造出精密的零件,也能拿起笔,算清楚属于我自己的账。
机油与泪水
丈人的手术很顺利。
我在厂里连着加了三天班,把那个加急的零件赶制出来,才抽出空又去了一趟医院。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暖洋洋的。
病房里只有丽华一个人,她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用水果刀削一个苹果。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长长的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来了。”
“爸怎么样了?”我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丈人还在睡着,呼吸平稳。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却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几天,辛苦你了。”我说。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进和,那天……谢谢你。”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说:“他也是我爸。”
“不一样的。”她抬起头,眼睛里泛着红,“我去找过立国了。”
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问他,那七万块钱,打算怎么还。”
“他跟我拍桌子,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你是在羞辱他,那张借条他根本就没打算认。”
“李娟也在旁边煽风点火,说这钱本来就该你这个当姐夫的出,谁让你有钱。”
丽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我说,爸的命,是进和掏钱救回来的。你们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我妈……我妈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就知道哭。”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好陌生。”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那个盛着苹果的盘子里。
“我以前总觉得,我弟弟有出息,会说话,会赚钱,给我长脸。你呢,闷葫芦一个,整天就知道待在厂里,跟一堆破铜烂铁打交道,跟你出去,我都觉得……觉得有点拿不出手。”
“可是,真到了事上,我才发现,那个所谓的‘有出息’的弟弟,就是个只会吹牛的草包。而那个我一直瞧不上的‘闷葫芦’,才是真正在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人。”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进和,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眼角也染上了风霜。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是不懂我的。
不懂我的坚守,不懂我对手中这门手艺的热爱和骄傲。
原来,她不是不懂,只是被那些世俗的,虚浮的价值观,蒙蔽了双眼。
而现在,生活的耳光,响亮地打在她脸上,也打醒了她。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水果刀,拿起另一个苹果,默默地削了起来。
我的动作很快,很稳,刀锋贴着果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一会儿,一个光溜溜的苹果,就出现在我手上。
我把它递给她。
“吃吧。”
她接过苹果,看着我手上那些洗不掉的油污和深深的疤痕,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没有吃苹果,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柔软,温暖。
我的手,粗糙,布满老茧。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碰撞,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进和,”她哽咽着说,“等爸出院了,我就去找工作。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那么累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开始崩塌了。
晚上,我回厂里取点东西。
路过车间,看到灯还亮着。
我走进去,看到儿子陈涛,正和我的徒弟小张,蹲在一台旧的普通车床前,捣鼓着什么。
“你们干嘛呢?”我问。
陈涛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脸上有些不自然。
小张则憨厚地笑了笑:“师傅,涛哥说他想学学,我就教他磨个最简单的钻头。”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陈涛。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工装,脸上沾着几道黑色的油污,头发也乱糟糟的。
和我印象里那个爱干净,爱打扮的儿子,判若两人。
“学这个干嘛?”我问。
陈涛瞥了我一眼,把头扭到一边,嘟囔道:“反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走到车床前,拿起他刚刚磨的那个钻头。
钻头的前端,被磨得歪歪扭扭,两个切削刃一高一低,一看就是个外行货。
“胡闹。”我皱了皱眉,“砂轮机多危险,手稍微一抖,就可能伤到。小张,以后不许再由着他乱来。”
小张挠了挠头,不敢说话。
陈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就是想试试!你凭什么说我胡闹!”他冲我喊道,“你觉得我什么都干不好,对不对?就像你觉得我只能去送水,一辈子没出息一样!”
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委屈、不甘和渴望证明自己的复杂情绪。
我突然意识到,在我用我的方式,强行让他“成长”的时候,我似乎也忽略了他的感受。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废钻头扔进废料箱。
然后,我从工具柜里,拿出一个新的钻头。
“看好了。”
我走到砂轮机前,打开开关。
砂轮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双手握着钻头,稳稳地靠在托架上,找准角度,轻轻地贴上砂轮。
“嗤——”
一串火星,在昏暗的车间里,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
我的手腕,手臂,身体,形成一个稳固的整体。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钻头和砂轮接触的那一点。
角度,压力,时间,全凭感觉。
这是一种肌肉记忆,是二十多年,磨了成千上万个钻头,才练就的本能。
几秒钟后,我收回手,将钻头在冷却液里淬了一下。
再拿出来时,钻头的前端,两个切削刃对称,锋利,角度完美。
我把钻头递给陈涛。
“想学,就从最基本的站姿和手势开始。你刚才那样,腰不发力,手腕是虚的,别说磨钻头,连站都站不稳。”
陈涛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钻头,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他可能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他认为最简单,最“没技术含量”的活计,里面竟然有这么多的门道。
“明天开始,下班后,我教你一个小时。”我说完,没再看他,转身离开了车间。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但我知道,有些种子,我已经亲手种下了。
至于它能不能发芽,开花,结果,那就要看他自己,也看时间了。
炉火与传承
第二天,我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我换上工装,走进了那个略显空旷的,专门用来带徒弟的实训车间。
我以为陈涛不会来。
毕竟,年轻人,面子薄,自尊心强。昨天被我当着小张的面那么说,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打开一台车床的电源,准备自己练练手,找找感觉。
就在这时,车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涛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身不合身的旧工装,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
他看到我,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走了进来。
“我……我妈让我给你送饭。”他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声音有点小。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是我爱吃的土豆烧肉和番茄炒蛋。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吃了饭再教。”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走,就站在一旁,看着我吃饭。
“送水……还去吗?”我边吃边问。
“不去了。”他摇摇头,“太累了,挣得也少。还不如……还不如学点真本事。”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把饭吃完。
我把他带到砂轮机前。
“今天,不学磨钻头。”我说,“就学一件事,站桩。”
“站桩?”他一脸疑惑。
“对。”我让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重心下沉,双手像抱一个无形的球一样,举在胸前。
“就这么站着,半个小时。”
“啊?”他叫了起来,“爸,你这是练武术呢?还是教我当工人呢?”
“少废话。”我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腰挺直,气沉丹田。咱们这行,一站就是一天,没个好身板,什么都干不了。”
陈涛不情不愿地摆好了姿势。
刚开始,他还觉得新鲜。
不到五分钟,他的额头就开始冒汗,双腿也开始打颤。
“爸,不行了,腿酸……”
“忍着。”我语气严厉,“这点苦都吃不了,你还想学什么?”
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身体摇摇晃晃,但终究还是坚持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我让他停下。
他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怎么样?”我问。
“累……累死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明天继续。”我丢下这句话,就去忙我自己的事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陈涛都会准时来车间。
从站桩,到练习手腕的稳定,再到认识各种刀具、量具。
我教得很严苛,几乎不近人情。
他学得很痛苦,每天都累得唉声叹气,好几次都嚷嚷着要放弃。
但他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他。
或许是年轻人不服输的劲头,或许是他亲眼看到了生活的残酷,明白了靠自己双手吃饭的重要性。
小张也经常过来,他比陈涛大不了几岁,两个人很快就混熟了。
小张会跟陈涛讲厂里的趣事,讲我当年是怎么攻克技术难关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涛哥,你是不知道,上次那个德国专家,对着咱们那台坏了的机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只能返厂大修。结果师傅带着我们,硬是给修好了。当时那德国佬的表情,啧啧,别提多精彩了!”
陈涛听着,眼睛里闪着光。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探寻和一丝敬畏的目光来看我。
他不再叫我“爸”,而是像小张一样,叫我“师傅”。
虽然听着还有点别扭,但我知道,这是他从心里,开始认可我,认可我这份工作了。
一天晚上,我正在教他车一个最简单的外圆。
他握着手轮,神情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稳了很多。
丽华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悄悄地站在车间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灯光下,我和儿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机器的轰鸣声,金属的切削声,交织在一起。
我能看到,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丈夫和儿子,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这不是她曾经期待的,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穿着西装,指点江山的“体面”。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质朴,也更强大的力量。
是一种靠着双手,将冰冷的钢铁,变成有价值的物件的创造力。
是一种一代人,将自己的技艺和精神,毫无保留地传给下一代的,名为“传承”的东西。
她没有打扰我们,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她懂了。
她终于懂得了我这些年,所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一碗阳春面
丈人出院那天,我去接的。
王立国和李娟也来了,看到我,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王立-国,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丈人恢复得不错,但精神头大不如前。他坐在轮椅上,由我推着。
路上,他拍了拍我的手,叹了口气:“进和,这些天,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爸,说这些就见外了。”
“以前……是我们不对。”老人家的声音有些嘶哑,“总觉得,立国在外面跑,见识多,有出息。你呢,太老实,不会说话。现在才明白,这人啊,不能光看嘴上说的,还得看事上做的。”
我心里有些触动,但没说什么。
回到丈母娘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丽华和丈母娘在厨房里忙活着。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家常菜。
没有大鱼大肉,都是些清淡的小炒。
王立国局促地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该从何下手。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
没有人再提工作,提奖金,提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吃到一半,王立国突然站了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
“姐夫,”他看着我,脸涨得通红,“之前……是我不对。我混蛋,我不是个东西。我跟你道歉。”
说着,他把一杯茶,一饮而尽。
“那张欠条,你放心,我砸锅卖铁,也会还给你的。”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在我面前不可一世的连襟。
生活的重压,终于让他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
我没有说“算了”,也没有说“都是一家人”。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等着。”
有些账,必须算清。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理。
有些尊重,必须靠自己去赢回来。
那天之后,我们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丽华真的去找了工作。
在附近的一家连锁超市,当理货员。
每天早出晚归,站得腿都肿了,一个月下来,拿到手三千五百块钱。
她拿到第一笔工资那天,没有去买衣服,也没有去买化妆品。
她去菜市场,买了我最爱吃的猪头肉,买了一条新鲜的鲈鱼,还给陈涛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一款游戏机。
那天晚上,她把工资卡交给我。
“以后,家里的开销,我也出一份力。”
我没有接,把卡推了回去。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家用,还是我来。但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账,我们一起管。”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满满的信赖和温暖。
陈涛没有再回学校。
他向学校申请了休学一年。
他跟我说,他不想再读那个他根本不感兴趣的金融专业了。
他想跟着我,踏踏实实地学一年技术。
他说,他以前觉得,在车间里当工人,是没出息。
现在他才明白,能靠自己的手艺,造出别人造不出来的东西,这才是最大的出息。
我同意了。
我给他办了入厂手续,让他正式成了我的徒弟。
从学徒工干起,每个月,拿一千八百块钱的工资。
他没有抱怨。
每天跟着我,学习,操作,干得满头大汗,两手油污,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王立国那边,也开始慢慢还钱了。
每个月,不多,三千五千的,但没有断过。
我听说,他把车卖了,换了一辆二手的国产车。
李娟也不再天天去美容院了,开始在朋友圈里,卖一些微商产品。
生活,用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了每一个人,什么叫脚踏实地。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
今年的年夜饭,在我家吃。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些人。
但气氛,却完全不同了。
丽华和丈母娘在厨房里忙碌,李娟也在旁边打下手,三个人有说有笑。
王立国和丈人,在客厅里看电视,聊着国家大事。
我和陈涛,刚从厂里回来。
年底有个紧急任务,我们师徒俩,一直忙到今天下午才收工。
我们俩都穿着一身油渍斑斑的工装,没来得及换。
“快去洗洗,准备吃饭了!”丽华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冲我们喊。
她的笑容,那么真实,那么灿烂。
我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突然觉得,无比的安宁。
饭桌上,王立国主动给我倒酒。
“姐夫,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踏实。”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我说。
这一次,这五个字,说得真心实意。
陈涛也端起杯子,里面是饮料。
“师傅,”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敬您一杯。谢谢您,教会我,什么是本事。”
我笑着,喝干了杯中酒。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
聊厂里的技术革新,聊陈涛的进步,聊丽华超市里的趣闻,聊王立国跑业务遇到的困难。
没有人再炫耀收入,没有人再攀比地位。
每个人,都在谈论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努力,自己的感悟。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等而温暖的交流。
年夜饭后,丽华端出了一碗面。
是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清汤,绿油油的葱花,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她把面,放在我面前。
“进和,辛苦了。”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氤氲了我的双眼。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送进嘴里。
味道,刚刚好。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我知道,这个家,经历了一场寒冬。
但现在,春天,已经来了。
来源:草原侧欣赏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