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苏蔹端坐在拔步床边,凤冠沉重,压得她脖颈酸麻。嫁衣是正红色,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针脚细密,华贵无比,可穿在她身上,却像一件借来的戏服,怎么都不合身。
更鼓敲过三遍,喜烛的红泪淌了满桌。
苏蔹端坐在拔步床边,凤冠沉重,压得她脖颈酸麻。嫁衣是正红色,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针脚细密,华贵无比,可穿在她身上,却像一件借来的戏服,怎么都不合身。
这本该是她“姐姐”苏芷兮的婚服,这门亲事,也本该是苏芷兮的。
当朝新贵,权倾朝野的定北侯顾凛川,传闻他从北境战场归来,煞气满身,能止小儿夜啼。但偏偏,三年前在京郊佛寺,他对偶遇的苏家大小姐苏芷兮一见倾心。如今圣上赐婚,郎情妾意,本是一段佳话。
可惜,临到婚期,苏芷兮“旧疾复发”,病得下不了床。苏家不愿得罪定北侯府,更舍不得这泼天的富贵,于是,她这个自幼养在苏家,身份尴尬的“二小姐”,便被推了出来。
母亲临走前抓着她的手,泪眼婆娑:“蔹儿,为了苏家,委屈你了。芷兮她自幼体弱,你……你且先替她嫁过去,等她身子好了,侯爷又是真心爱重她的,定不会亏待了你。”
【亏待?恐怕是无声无息地“病逝”,好给真正的苏小姐腾地方吧。】苏蔹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温顺的木然。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苏芷兮是皎洁的月,她是月下的影。苏芷兮是精雕细琢的瓷,她是路边不起眼的瓦。所有好的,都属于苏芷兮。包括这桩婚事,以及……顾凛川。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酒意扑面而来。
苏蔹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住了袖口。
脚步声沉稳有力,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没有抬头,只看到一双皂色官靴,靴面上沾了些许尘土,想来是应酬了许久。
“抬起头来。”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清冽,像冬日寒潭的冰。
苏蔹缓缓抬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审视和疏离。顾凛川比传闻中更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势,足以冻结空气。
“你不是苏芷兮。”他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苏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与苏芷兮虽非亲姐妹,却有七八分相像,加上妆容遮掩,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侯爷说笑了,我……”
“她的右眼角有一颗极淡的泪痣。”顾凛川打断她,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脸上厚重的脂粉刮下来,“而且,她看我时,眼神不会像你这般……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蔹垂下眼,不再辩解。被识破是迟早的事,她也没想过能瞒一辈子。
“芷兮病重,家父家母不愿误了吉时,亦不敢违抗圣意,才出此下策。望侯爷……恕罪。”她起身,屈膝便要行礼。
顾凛川却没让她跪下去,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恕罪?”他嗤笑一声,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苏家好大的胆子,竟敢行这偷梁换柱之事,欺君之罪,你们担当得起吗?”
“此事皆由臣女一人承担,与苏家无关。”苏蔹忍着痛,字句清晰地说道。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局。
“你倒是有担当。”顾凛川松开她,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用帕子擦了擦手,“苏家既把你塞过来,想必也做好了让你当一辈子侯夫人的准备。这盘棋,苏将军下得可真好。”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你叫什么名字?”
“……苏蔹。”
“苏蔹。”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苦涩的草药,“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定北侯夫人。但除了这个名分,你什么也别想得到。我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足。我的事,更不许你过问。”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我心中之人,永远只有芷兮。你不过是个占了她位置的赝品。安分守己,或许还能保你一世安稳。若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威胁。
说罢,他径直走向外间,看样子是要去书房歇息。
偌大的婚房里,红烛噼啪作响,苏蔹缓缓坐回床边,伸手抚上自己光洁的右眼角。
泪痣……她当然没有。
但她记得,苏芷兮也没有。苏芷兮那颗所谓的泪痣,是她自己用眉黛日日描画上去的。为了什么?或许,就是为了让他记住。
【一个连真假都分不清的男人,他的深情,又有多可信?】
苏蔹摘下沉重的凤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有期待,便不会失望。她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侯夫人的尊荣,也不是一个男人的爱。她要的,是查清一件事,一件困扰了她十几年,让她夜夜梦魇的旧事。
而定北侯府,位高权重,正是她接近真相最好的跳板。
* * *
第二日清晨,苏蔹早早便起了身。按规矩,她要去给侯府的老夫人敬茶。
伺候的丫鬟名唤青黛,是侯府的家生子,做事沉稳,只是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同情和疏远。想来,昨夜侯爷宿在书房的事,已经传遍了。
“夫人,老夫人喜静,不喜奢华。您这身衣服,会不会太……艳了些?”青黛看着苏蔹身上依旧是昨日那套简化版的红色敬酒服,小声提醒道。
苏蔹闻言,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淡淡一笑:“无妨,总要让老夫人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
她就是要穿着这身替嫁的衣服,去见侯府的最高掌权者。她要看看,顾家对这桩“欺君”的婚事,究竟是什么态度。
松鹤堂里,檀香袅袅。
顾老夫人端坐于主位,手持一串佛珠,闭目养神。她穿着一身暗褐色福字纹样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丝中插着一支朴素的碧玉簪,不怒自威。
顾凛川站在一旁,神色冷峻,显然也是刚到。
苏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由青黛扶着跪下,双手奉上茶盏:“孙媳苏蔹,给祖母请安。”
她刻意报了自己的名字。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却精光四射,将苏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没有立刻接茶,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顾凛川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许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有力:“苏家送来的信,我收到了。说芷兮那丫头病了,让你代为照顾凛川一段时日。”
这话给足了苏家面子,将“替嫁”说成了“代为照顾”。
“是。”苏蔹低眉顺眼地应着。
“既是代为照顾,便要有做人媳妇的本分。”老夫人终于接过了茶,却只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没有喝,“凛川的性子,我清楚。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心里有谁,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干涉不了。”
她的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但你记着,只要你一天是定北侯府的夫人,就得守我们顾家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做的更别做。否则,苏家也保不住你。”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孙媳……记下了。”苏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嗯。”老夫人似乎对她的平静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才挥挥手道,“起来吧。青黛,带夫人去熟悉熟悉府里。凛川,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苏蔹跟着青黛退出了松鹤堂。一出门,她便感到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消失了,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
【果然,顾家早就知道换了人,并且默认了。看来这桩婚事对他们而言,联姻的意义远大于娶谁。】
这让她接下来的计划,方便了不少。
“夫人,咱们府里大致分为前院、后院和东边的园子。侯爷的书房和主院都在前院,您……平日里最好不要过去。您的院子是府里最清静的‘听竹苑’,离老夫人的松鹤堂不远。”青黛一边引路,一边介绍着。
听竹苑,名字雅致,位置偏僻,显然是早就为她这个“赝品”准备好的冷宫。
苏蔹倒是不在意,她本就想图个清静。
“府里的账房和库房在何处?”苏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青黛愣了一下,没想到新夫人不关心吃穿用度,反而问起这个。她迟疑道:“账房由府里的陈管家掌管,库房……库房的钥匙一共有三把,老夫人、侯爷和陈管家各持一把。”
“知道了。”苏蔹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到听竹苑,苏蔹屏退了下人,从自己陪嫁的行李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
最上面一张,是她母亲的遗物,一张残缺的药方。方子上,除了常见的药材,还有几味极为罕见的毒草。
母亲当年死于“急症”,大夫来时已经回天乏术。苏家对外宣称是母亲体弱,悲伤过度所致。可苏蔹不信。她自幼跟着一位走方的老郎中识过几味药草,长大后更是偷偷翻阅了许多医书。她知道,母亲的症状,绝非急症,而是慢性中毒。
而下毒的人,她怀疑,就是如今风光无限的苏夫人,当年的柳姨娘。
要查清真相,就需要找到当年的物证,或是找到能配制这副毒药的人。苏蔹知道,这种罕见的毒草,绝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只有可能藏在某些高门大户的私库里,作为非常手段。
这也是她愿意替嫁入侯府的根本原因。定北侯府的权势,足以让她接触到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层面。
她将药方收好,目光落在另一张纸上。那是一份京中各大药材商的名单,以及他们背后靠山的简略图。这是她花了好几年时间,托人暗中打探来的。
【当务之急,是要在侯府站稳脚跟,并且,得到顾凛川最低限度的信任。】
一个被丈夫厌弃、被婆家无视的侯夫人,是没有任何力量的。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日后,是她的归宁之日。按理,顾凛川应陪她一同回门。
一大早,顾凛川的贴身小厮长风就来传话,说侯爷今日军务繁忙,无法陪同,已经备好了回门礼,让她自行回去。
意料之中的结果。
苏蔹并未表现出任何失落,只是平静地让青黛准备车马。
然而,当她回到苏家,看到的却是一场精心为她准备的“鸿门宴”。
苏夫人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满脸慈爱,仿佛她是她的亲生女儿。苏芷兮也“奇迹般”地好转了,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病弱之美。
“妹妹,在侯府还习惯吗?侯爷……他对你好吗?”苏芷兮怯怯地问道,眼圈微微泛红。
“姐姐放心,侯爷待我很好。”苏蔹微笑着,滴水不漏。
苏将军则板着脸,把她叫到书房,一番训诫:“嫁去了顾家,就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苏家女,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苏家的脸面!要好好伺候侯爷,笼络住他的心。尤其是芷兮的病……你要多在侯爷面前替她说说好话,让他知道,我们芷兮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苏蔹垂眸听着,心中一片冰冷。
【从头到尾,他们只关心这桩婚事能给苏家带来多少好处,只关心苏芷兮何时能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至于我这个“替身”的死活,根本无人在意。】
午宴上,苏夫人频频给她夹菜,热情得过分。
“蔹儿,多吃点,看你都瘦了。这是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苏蔹看着盘中的鱼,不动声色。她记得很清楚,她对河鱼过敏,从小到大,碰都不碰。而真正爱吃这道菜的,是苏芷兮。
“母亲记错了,我不吃这个。”她淡淡地说道。
苏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打着圆场:“哎呀,瞧我这记性。人老了,总是记混。”
苏芷兮在一旁柔柔地开口:“母亲也是关心妹妹。妹妹,你就尝一口吧,这鱼做得极好,很鲜嫩的。”
苏蔹抬眼,对上苏芷兮那双看似纯良无害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记错了,这是试探。
她们想知道,顾凛川有没有发现她是个替代品。如果顾凛川已经知道了,那么她的存在就失去了价值,甚至是个威胁。一个了解苏家内情的“弃子”,是留不得的。
苏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确实……很鲜美。”她咽下去,对着苏芷兮微微一笑。
苏夫人和苏芷兮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的样子。
【她们以为我不敢赌。可惜,她们不知道,这所谓的过敏,早已被我用药物慢慢调理好了。】
一顿饭吃得暗流汹涌。饭后,苏芷兮借口带她去花园散步,屏退了下人。
“妹妹,我知道你委屈。”苏芷兮的眼泪说来就来,“都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你放心,等我好了,我一定会求爹娘,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补偿你。”
“姐姐言重了。能为姐姐和苏家分忧,是我的福分。”苏蔹平静地回答。
“侯爷……他有没有……有没有提起过我?”苏芷兮绞着手帕,一脸娇羞地问。
“自然是提起的。”苏蔹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的讥讽,“侯爷对姐姐一往情深,日日挂在嘴边。他说,他娶谁都一样,心里只认姐姐一人。”
她故意将顾凛川的话说得更加绝情,想要看看苏芷兮的反应。
果然,苏芷兮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眼中满是得意和憧憬,那份病弱仿佛也一扫而空。
“真的吗?”
“千真万确。”
看着苏芷兮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样子,苏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姐妹之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从苏家回侯府的路上,苏蔹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盘算。
苏家的试探,意味着他们开始不安了。她必须加快动作。
回到听竹苑,天色已晚。
刚进院门,就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廊下,正是顾凛川。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身上沾了些夜间的寒气。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侯爷。”苏蔹有些意外,但还是福了福身。
“苏家……没为难你?”他问道。
苏蔹心中一动,【他是在关心我?不,不可能。他大概是怕苏家对我做了什么,影响到他定北侯府的声誉。】
“没有。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很关心我。”她答得滴水不漏。
顾凛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今日军中送来一份北境的军报,加急的。”他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苏蔹不明所以,静静地听着。
“负责押送军报的信使,在途中遭了埋伏,身中一箭,箭上淬了毒。随行的军医束手无策。”顾凛川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锐利如鹰,“我听说,你懂些医理?”
苏蔹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了。
“略知一二。但不敢在侯爷面前班门弄斧。”她谦逊地回答。
“府里的大夫看过了,也解不了。那信使是我的心腹,他口中还有重要的情报没说出来,不能死。”顾凛川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跟我来。”
他竟然要让她去救人。
这既是考验,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救活了,她就能得到他的初步信任;救不活,或者出了什么差错,她的小命可能就交代了。
【赌了。】
苏蔹没有犹豫,跟着顾凛川快步走向前院。
伤者被安置在偏院的一间厢房里,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一个中年男子躺在床上,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左肩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府医和几个下人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侯爷,这……这毒太过霸道,老夫实在是……”府医满头大汗。
顾凛川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苏蔹:“如何?”
苏蔹走上前,没有立刻去碰伤者,而是先仔细观察了箭矢的样式和伤口的情况。她又凑近闻了闻伤口散发出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着腐败和奇特腥气的味道。
“是‘乌头断肠’。”她轻声说道。
府医大惊:“夫人认得此毒?”
“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苏蔹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伤口周围的皮肉,拔出时,针尖已经变成了黑亮色。
“此毒由乌头、断肠草、血封喉等七种剧毒之物混合而成,见血封喉,一个时辰内便会毒发攻心,神仙难救。”苏蔹冷静地分析道,“好在这位大哥意志力惊人,硬是撑了两个时辰,给了我们救治的机会。”
顾凛川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面对如此惨烈的伤口,竟能如此镇定自若,分析得头头是道。
“可有解法?”他沉声问。
“有,但很险。”苏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需要立刻拔箭,用火烙印封住伤口,阻止毒素继续扩散。然后,我需要几味药材,犀牛角、金银花、白芷……还有一味最重要的,‘九节菖蒲’。”
“前几味药府里都有,但这九节菖蒲……”府医面露难色,“此物极为罕见,通常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悬崖峭壁上,京中药房根本见不到。”
苏蔹的目光转向顾凛川:“侯爷府中的私库,或许会有。”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借着救人的机会,名正言顺地进入他的私库。
顾凛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
【他在怀疑我的动机。】苏蔹心中清楚,但面上依旧是一片坦然和焦急。
“人命关天,请侯爷定夺。”
顾凛川沉默了足足十息。
最终,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扔给了长风:“带夫人去库房取药。她要什么,都给她。”
“是!”
苏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第一步,成功了。
* * *
定北侯府的私库,比苏蔹想象的还要大。里面不仅有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更多的是一排排整齐的药材柜和兵器架。
长风不敢怠慢,恭敬地跟在她身后。
苏蔹迅速找到了那几味常见的药材,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最里面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柜。
“那里面是什么?”她问道。
长风答道:“回夫人,那里面存放的都是一些极珍稀的药材和……毒物。是侯爷从战场上缴获的,寻常不许人靠近。”
苏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在里面。
“打开它。”
长风面露难色:“夫人,这……侯爷没吩咐……”
“信使的命等不了。如果九节菖蒲在别处找不到,就只能从这里面找找看了。”苏蔹的语气不容置疑。
长风犹豫再三,还是用钥匙打开了柜子。
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柜子里,摆放着一个个贴着标签的玉盒。
苏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标签:鹤顶红、孔雀胆、七步蛇涎……每一样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她的心越来越沉。终于,在最角落的一个小盒子上,她看到了三个字——“牵机引”。
这三个字让她如遭雷击。
她母亲那张残缺的药方上,最关键的一味毒草,正是“牵机引”。此物无色无味,中毒初期只会让人感到疲乏嗜睡,与体弱之症极像。长期服用,才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最终导致暴毙,伪装成急症的模样。
而这个玉盒……她认得。这是前朝宫廷御用的样式,盒底会刻有独特的标记。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那个玉盒,借着查看的机会,飞快地翻到底部。
一个极小的“柳”字,刻在盒底。
是苏夫人的姓!
苏蔹的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玉盒。原来如此!原来这毒药,竟是顾凛川缴获的战利品,不知为何流落到了苏夫人手中,成了她谋害主母的凶器!
【这其中,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
“夫人,找到了吗?”长风在一旁催促道。
苏蔹猛地回过神来,将玉盒放回原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指着另一个盒子说:“找到了,就是这个。”
盒子里装的,确实是九节菖蒲。
拿着药材,苏蔹迅速回到厢房。拔箭、清创、烙印、敷药、施针……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一旁的府医看得目瞪口呆。
整整一个时辰后,那信使的脸色由紫转青,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苏蔹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顾凛川说:“命是保住了,但余毒未清,还需要静养七日,每日施针服药,方可痊愈。”
顾凛川看着床上转危为安的心腹,又看了看苏蔹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你想要什么赏赐?”他问。
“能为侯爷分忧,是臣妾的本分,不敢求赏。”苏蔹微微垂首。
“我从不亏待有功之人。”顾凛川坚持道,“说吧。”
苏蔹抬起头,目光清澈:“臣妾别无所求。只求……侯爷能允准臣妾,日后可以自由出入府中的药房和库房。臣妾自幼对医理感兴趣,希望能多看些医书,研习药理。”
这是一个看似合理,却又别有深意的请求。
顾凛川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最终,他点了点头:“准了。但私库重地,必须有长风陪同。”
“多谢侯爷。”苏蔹屈膝一礼,心中却已有了新的计划。
从那天起,苏蔹在侯府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下人们不再敢轻视这位“替嫁”夫人,顾凛川虽然依旧待她冷淡,却不再将她视为空气。他默许了她管理后院的一些庶务,甚至偶尔会去她的听竹苑坐上一坐,虽然大多数时候,两人只是沉默地对弈,一言不发。
苏蔹知道,这是她用实力换来的尊重。
她利用可以自由出入库房的便利,开始暗中调查“牵机引”的来历。她发现,侯府私库中所有带毒的物品,都有一本专门的册子记录来源和去向。
然而,当她翻开那本册子时,却发现关于“牵机引”的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是谁撕的?是顾凛川,还是另有其人?】
线索,在这里断了。
与此同时,苏芷兮开始频繁地派人送信来,时而是些自己做的糕点,时而是一些女儿家的私密话,字里行间都在打探她和顾凛川的关系进展,并暗示自己身体渐好,归期不远。
苏蔹一律回以“侯爷甚忙,一切安好”的官样文章。
她知道,苏芷兮等不及了。
这天,顾凛川从宫中赴宴归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来了听竹苑。
他屏退了下人,一个人坐在窗边喝着醒酒汤,月光照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一片落寞的阴影。
“今日在宫中,陛下问起了芷兮的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苏蔹为他添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侯夫人一切安好,在府中静养。”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顾凛川纵横沙场,从不屑于谎言。如今,却为了你们苏家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君。”
“是苏家对不住侯爷。”苏蔹低声说。
顾凛川转过头看她,黑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苏蔹,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明明身处棋局,却冷静得像个局外人。你嫁入侯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苏蔹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顾凛川一怔。
“在苏家,我只是姐姐的影子,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替代品。嫁入侯府,至少,我有了‘定北侯夫人’这个身份作为庇护。”她的话半真半假,“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宁,一世安稳。”
她的眼神太过清澈,太过坦荡,让顾凛川一时间竟无法分辨真假。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桌上。
“这个,你认识吗?”
苏蔹看过去,那是一个绣着几片竹叶的半旧锦囊,针脚有些稚嫩。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她十二岁那年,亲手绣的。
那年夏天,她跟着母亲去京郊的相国寺上香,途中贪玩,与家人走散,在后山迷了路。天色渐晚,她又怕又饿,缩在一棵大树下哭。
就在那时,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出现了。他比她大几岁,神情冷傲,却还是把自己的水囊和干粮分给了她。他还告诉她,他是来寺里为出征的父亲祈福的。
为了感谢他,苏蔹将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一个她刚学会绣的、装着平安符的锦囊送给了他。
后来,家人找到了她,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童年一场无足轻重的偶遇。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这个锦囊。
而那个少年,竟然就是顾凛川。
“这是……姐姐的东西吧。”苏蔹的心在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
“是。当年在相国寺,我与她偶遇。她说,她叫苏芷兮。”顾凛川拿起锦囊,摩挲着上面的竹叶,“她说,她喜欢竹子,有气节。”
苏蔹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
喜欢竹子的人,是她。苏芷兮最爱的,是艳丽的牡丹。
是了,当年偶遇顾凛川后不久,她曾兴奋地把这件事告诉了苏芷兮。后来,苏芷兮便也开始学着绣竹叶,开始在诗词中赞美竹子的气节,甚至央求父亲,将她的院子命名为“潇湘馆”。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已经在处心积虑地,偷走自己的人生。
“侯爷……为何忽然问起这个?”苏蔹稳住心神,轻声问道。
“今日苏将军托人带信给我,说芷兮的病已经大好,问我何时……接她过府。”顾凛川的声音有些烦躁。
他看着苏蔹,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苏蔹,你告诉我,我记忆里的那个女孩,真的是苏芷兮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苏蔹的脑中炸开。
【他开始怀疑了!】
苏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她不能直接承认,那会显得她蓄谋已久。她要让他自己,去发现真相。
“侯爷为何这么问?锦囊是姐姐的,当年与您相遇的,自然也是姐姐。”苏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侯爷是觉得,臣妾……哪里做得不好,想要……赶臣妾走了吗?”
她的示弱,反而让顾凛川有些无措。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皱着眉,收起了锦囊,“算了,夜深了,你歇着吧。”
他又一次,落荒而逃。
看着他的背影,苏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凛川没有再来听竹苑,但苏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照常看书、制药、处理府中庶务,偶尔会去园子里亲手侍弄一小片竹林。她知道,她做的这一切,都会被一五一十地汇报给顾凛川。
她要让他看到,谁才是那个真正爱竹的女孩。
终于,苏芷兮按捺不住,亲自登门了。
她没有提前下帖子,而是选在顾凛川在府中的午后,以“探望妹妹”的名义,直接来到了定北侯府。
彼时,苏蔹正在书房里临摹一幅《墨竹图》。
听到下人通报时,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苏芷兮盛装而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衬得她面若桃花。她走进书房,看到苏蔹在画画,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妹妹真是好雅兴。我竟不知,妹妹的画技如此精湛。”
她看向那副画,画上的竹子瘦劲挺拔,颇有风骨。
“姐姐过奖了,闲来无事,随意涂鸦罢了。”苏蔹放下笔,起身行礼。
“妹妹快别多礼了。”苏芷兮亲热地拉住她,目光却在书房里四处打量,“侯爷呢?不在府里吗?”
“侯爷在前院书房处理公务。”
“哦……”苏芷兮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打起精神,“妹妹,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的身子已经大好了,爹娘的意思是,也该……物归原主了。”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要苏蔹让出侯夫人的位置。
“一切但凭姐姐和侯爷做主。”苏蔹的回答依旧平静。
苏芷兮见她如此“识趣”,心中大定。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到苏蔹手中。
“这是我特意为你求来的‘忘忧散’。”苏芷兮压低声音,“你放心,离开侯府后,爹娘会为你安排好一切。这药,能让你忘了这里的烦恼,重新开始。”
苏蔹看着手中的瓷瓶,心中冷笑。
【忘忧散?怕是‘了尘散’吧。】
她知道这种药,服下后会让人神志不清,记忆混乱,最终变得痴痴傻傻,形同废人。苏芷兮这是要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多谢姐姐费心。”苏蔹将瓷瓶收下。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凛川走了进来。
他看到苏芷兮,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芷兮?你怎么来了?”
“凛川哥哥!”苏芷兮见到他,立刻换上一副惊喜又娇羞的模样,迎了上去,“我……我身子好了,就想来看看你和妹妹。”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听得苏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凛川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苏蔹身上,以及她刚刚收进袖中的那个瓷瓶。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你们在聊什么?”他问。
“没什么,就是姐妹间的私房话。”苏芷兮抢着回答。
苏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顾凛川看着苏芷兮,忽然问道:“你的泪痣呢?”
苏芷兮一愣,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右眼角,那里光洁一片。她今日来得急,忘了画上。
“啊……我……我前几日用了些祛疤的药膏,不小心把它给……弄掉了。”她慌乱地解释道。
“是吗?”顾凛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记得,你很珍视那颗痣。”
“是……是啊,我也很心疼呢。”苏芷兮的笑容有些勉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苏蔹适时地开口:“侯爷,姐姐,时辰不早了,不如留姐姐下来用晚膳吧。”
“好啊好啊!”苏芷兮连忙应道。
这顿晚膳,吃得异常沉闷。
顾凛川几乎没怎么说话,苏芷兮不停地找着话题,时而回忆当年在相国寺的“偶遇”,时而说些京中的趣闻,但顾凛川都只是淡淡地应着。
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一旁安静吃饭的苏蔹。
晚膳后,苏芷兮借口头晕,想要留宿。
“府里没有多余的客房。”顾凛川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长风,送苏大小姐回府。”
苏芷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求助地看向苏蔹。
苏蔹却仿佛没看见一般,低头喝着茶。
被强行送走时,苏芷兮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侯府,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她走后,顾凛川对苏蔹说:“把她给你的东西,拿出来。”
苏蔹依言,将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顾凛川拔开瓶塞,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姐妹情深。”**
他猛地将瓷瓶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
“苏蔹,你早就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他逼视着她,“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侯爷,然后呢?”苏蔹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波澜,“让侯爷看到苏家的丑陋,然后厌弃我们所有人吗?还是让侯爷为我做主,然后将苏家置于死地,让我背上一个不孝不义的罪名?”
她的反问,让顾凛川哑口无言。
“侯爷,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苏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我替嫁而来,本就是一枚弃子。弃子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她的示弱和故作坚强,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顾凛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她清瘦的肩膀,和那双看似平静却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开始寸寸崩塌。
他记忆中那个倔强地把锦囊塞给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小女孩的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个隐忍坚韧的女子重合。
【难道,我真的……认错了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那晚救人的时候,”他忽然问,“你用的针法,叫什么名字?”
苏蔹一愣,答道:“是家母教我的‘七星渡厄针’,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并非什么有名的针法。”
顾凛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七星渡厄……”他喃喃自语,“我母亲当年……也曾受过一位女医的救治,用的就是这套针法。那位女医,姓林。”
苏蔹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的母亲,闺名,林晚照。
一个被尘封了十几年的真相,仿佛就要破土而出。
顾凛川看着苏蔹震惊的表情,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立刻派人,连夜去查十几年前,苏将军原配夫人林氏的所有资料。
而苏蔹,也终于等到了反击的时刻。
她知道,撕掉册子上“牵机引”那一页的人,就是顾凛川。他或许早就对当年的事有所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或者,是不愿相信自己倾心之人,竟是蛇蝎心肠。
现在,她要亲手将证据,送到他的面前。
第二天,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城中最有名的张太医来府里诊脉。
张太医是杏林界的泰斗,为人古板正直,最重医德。
诊脉过后,张太医的面色凝重。
“夫人,您的脉象……有些奇怪。”他沉吟道,“看似平和,实则内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郁结之气。像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所致。”
苏蔹“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和茫然的神情:“药物?我……我近来只是偶尔喝些安神的汤药。”
说着,她让青黛将苏芷兮送来的那些“补品”方子,拿给张太医看。
张太医看过之后,连连摇头:“胡闹!这些方子看似温补,但其中几味药材相互冲克,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让人神思恍惚,记忆衰退!这是哪个庸医开的方子!”
就在这时,顾凛川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长风,长风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张太医的话。
“张太医,辛苦你了。”顾凛川对张太医点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苏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更多的,是痛心和悔恨。
“我都知道了。”他哑声说道。
他查到,当年苏将军的原配林晚照,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她与当时还是世子的顾凛川之母是闺中密友。顾母体弱,林晚照时常用“七星渡厄针”为她调理身体。
后来,苏将军出征,林晚照的“表妹”柳氏(即后来的苏夫人)来府中借住。不久后,苏将军凯旋,柳氏却已怀有身孕。再然后,林晚照“病逝”,柳氏被扶正,柳氏的女儿苏芷兮,成了苏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而被记在柳氏名下,从小被当作庶女养大,被送去乡下庄子的“二小姐”苏蔹,才是林晚照唯一的血脉。
**“我才是苏家真正的嫡长女,苏芷兮,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庶女!”**
苏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卸下,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顾凛川看着她,心中剧痛。他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白月光”,竟是一个窃取了别人人生的冒牌货。而真正的她,就在自己身边,被自己冷落、误解了这么久。
他想起新婚之夜自己那些伤人的话,想起她一次次的隐忍和退让,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对不起。”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蔹儿,对不起。”
苏蔹没有回应他的道歉。现在,还不是谈论儿女私情的时候。
“侯爷,我母亲的死,绝非意外。”她从怀中,拿出了那张残缺的药方,“这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我怀疑,她是被柳氏用‘牵机引’慢性毒杀。而那盒‘牵机引’,就来自侯爷你的私库。”
顾凛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册子上被撕掉的那一页,记载的正是这盒毒药的去向。”苏蔹紧紧盯着他,“当年,你把它给了谁?”
顾凛川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闭上眼,似乎在回忆一件极其不愿触碰的往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八年前,北境战事吃紧,我奉命出征。苏将军是我的副将。一次突围战中,他为我挡了一支毒箭,险些丧命。柳氏来军中照料,哭着求我,说有一种以毒攻毒的法子,需要一味叫‘牵机引’的药材作为药引,才能救苏将军的命。”
“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有多想,便将缴获的那盒‘牵机引’给了她。后来,苏将军果然痊癒了。”顾凛川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我竟不知,她骗我……是为了用它去害你的母亲!”
真相,终于大白。
柳氏利用顾凛川的信任,用他的手,递出了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苏敬安(苏将军)……他知道这件事吗?”苏蔹的声音在颤抖。
“他……”顾凛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他或许不知情,或许……是默许。否则,柳氏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
苏蔹惨然一笑。是啊,一个为了前程可以牺牲亲生女儿的男人,又怎么会在意结发妻子的死活?
她的家,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和阴谋堆砌起来的坟墓。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 * *
苏家的覆灭,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顾凛川手握权柄,又有确凿的证据,要扳倒一个根基不稳的苏家,易如反掌。
他先是上奏,揭发苏将军谎报军功、克扣军饷的罪证。龙颜大怒,苏将军被立刻革职下狱,听候发落。
紧接着,京兆尹带着人,以“谋害主母”的罪名,包围了苏府。
柳氏和苏芷兮被抓时,还在做着入主侯府的美梦。
大堂之上,当所有的证据,包括那只刻有“柳”字的玉盒,以及张太医的证词,都被摆在面前时,柳氏彻底崩溃了。
她没想到,苏蔹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孽种”,竟有如此手段,能将十几年前的旧案翻了出来。
“不!不是我!是林晚照她自己身子弱!不关我的事!”她疯狂地狡辩。
苏芷兮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凛川哥哥,你相信我!都是我娘做的!”
她还想用那套楚楚可怜的把戏来博取同情。
可惜,这一次,顾凛川的眼中,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厌恶。
苏蔹穿着一身素衣,平静地站在堂下,看着这两个毁了她一生的女人,做着最后的挣扎。
“柳氏,”她开口,声音清冷,“我母亲待你如亲妹,你却觊觎她的位置,与人苟合,毒杀主母,调换婴孩,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还有何话可说?”
“苏芷兮,”她的目光转向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你偷了我的人生,窃取了我的身份,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如今,你还想全身而退吗?”
“不……不是的……”苏芷兮哭着摇头。
**“你右眼角的泪痣,画了这么多年,不累吗?”**
苏蔹一句话,击溃了苏芷兮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最终,柳氏因谋害主母,被判秋后问斩。苏敬安因包庇纵容,加上自身的罪责,被判流放三千里。而苏芷兮,作为同谋,虽免于一死,却被判入了教坊司,终身为妓。
曾经风光无限的苏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消息传来那天,苏蔹去了城外的相国寺,在她母亲的牌位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告诉母亲,她做到了。
夕阳西下,顾凛川找到了她。
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外面冷,我们回家吧。”他柔声说。
苏蔹转过身,看着他。眼前的男人,眉眼依旧,但眼神里,再没有了当初的疏离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爱意和愧疚。
“你……早就怀疑了,是不是?”她问,“从我为你心腹解毒那时起。”
顾凛川沉默地点了点头:“你的医术,你的沉静,你对竹子的喜爱……你和他人口中的‘苏二小姐’,判若两人。而你,却和记忆中那个倔强的小女孩,越来越像。”
“那你为何不早点揭穿?”
“我在怕。”顾凛川苦笑,“我怕揭开真相,会看到一个我不愿接受的结果。我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承认自己爱上的,一直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更重要的,是我怕伤害你。蔹儿,我知道,一旦真相大白,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是与家族的决裂,是血淋淋的仇恨。我不想把你拖进这个泥潭。”
“可我,本来就在泥潭里。”苏蔹轻声说。
顾凛川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从今以后,换我来保护你。再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让人安心。苏蔹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放松下来。
仇,已经报了。
而未来的人生,还很长。
* * *
春去秋来,又是两年。
定北侯府的听竹苑,那片小小的竹林,如今已经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苏蔹,不,现在应该叫林蔹了。她恢复了母亲的姓氏,也正式以定北侯夫人的身份,掌管着侯府的中馈。
她用自己的医术,在京中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名为“晚照堂”,专为穷苦百姓看病,不取分文,声名远播。
顾凛川褪去了战场上的煞气,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定北侯,朝堂之上,他依旧杀伐果断,但回到了家,他会笨拙地为她学着煲汤,会陪她在院子里看星星,会在她看医书时,安静地在一旁为她研墨。
那些被错过的时光,他正一点一点地,努力弥补回来。
这日,林蔹从医馆回来,看到顾凛川正站在竹林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锦囊,正是当年那个。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在看什么?”
顾凛川转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在看我们的定情信物。”他笑着说。
林蔹嗔了他一眼:“我可不记得,跟你有什么情分。”
“现在有了。”顾凛川从怀里,又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囊,只是针脚要工整得多,“这是我绣的。礼尚往来。”
林蔹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平安符,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是顾凛川苍劲有力的字迹:
“吾妻蔹儿,见字如晤。凛川此生,三生有幸。”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唱着一首温柔的歌。
林蔹抬起头,迎上顾凛川深情的目光,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真与假,对与错,都已是过眼云烟。
幸好,拨开重重迷雾,寻寻觅觅,终究没有错过你。
来源:柔润月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