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时候村里分地,谁家都想要靠河的那几块,水利条件好,种点蔬菜啥的,不用费心浇水。老赵抽到的那块地,是村西头一片坡地,沙土地,种啥啥不活。
村里人都记得老赵家那片荒地。
那时候村里分地,谁家都想要靠河的那几块,水利条件好,种点蔬菜啥的,不用费心浇水。老赵抽到的那块地,是村西头一片坡地,沙土地,种啥啥不活。
“老赵啊,你那地,还不如不分。”村长当时摸着下巴笑。
老赵皱着眉头,就这么在村委会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那时候刚四十出头,村里人管他叫”小赵”,晒得黝黑的脸上总是一副拧巴样。
“给就给吧,反正家里那几亩水田也够吃饭了。”回家路上,他对老伴玉兰说。
那片地就这么荒了好几年,村里人路过都不看一眼,只有老赵偶尔去那走走,踢踢石头,搬搬土堆,也没个目的。
村里人都觉得老赵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几亩水田,养几只鸡鸭,孩子在县城教书,日子过得和这坡地一样,不温不火,也没什么指望。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底桃花就开了。一个周末,老赵从集市上回来,背着一麻袋的小树苗,走得汗流浃背。
“哎呀,你这是干啥?”玉兰手上还带着面粉,迎出来帮他放下麻袋。
“种树。”老赵只说了两个字。
玉兰眨眨眼,“种啥树啊?那地方能种活吗?”
老赵背过身去喝水,含糊应了一声,“香樟。”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老赵就扛着锄头出门了。等玉兰做好早饭去找他,看见那片荒地上,老赵正一锄一锄地挖坑。他的裤腿已经被露水打湿,额头上全是汗珠。
远处的山头上,太阳刚刚露脸,把老赵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不吃早饭了?”
老赵抬起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等下再吃。”
玉兰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跟谁商量过了?这树,有人要?”
老赵没回答,只是又挖了一铲土。
“你要做啥事,跟我说一声不行吗?”玉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老赵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看着远方的山头,“前段时间,我去县城看儿子,路过一个公园,全是这种树,特别好看。”他停了停,“我想啊,咱们这儿不是要搞旅游吗?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玉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咱们村这个鬼地方,谁来旅游啊?你是不是听谁说能卖钱?还是省省心吧。”
老赵还是一言不发地挖坑,玉兰看他这个样子,知道说不通,只好把早饭放在地头的石头上,自己回家了。
就这样,老赵一个人在那片荒地上忙活了整整一个星期。
五十多棵香樟树苗,整整齐齐地栽了一片。完工那天,老赵蹲在地头抽烟,看着这些还不到他膝盖高的小树苗,嘴角微微上扬。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片树苗长得并不快。赵家的日子还是老样子,种田、养鸡鸭,儿子在县城教书,一个月回来一两次。老赵每天都去看那片树,给树浇水、施肥、除草。
村里人路过时,总要问一句:“老赵,这树有啥用啊?”
老赵就笑笑,“长着看呗。”
三年过去了,小树苗长到了老赵的腰那么高。有几棵没能撑过第一个冬天,老赵又从集市上买来新的补上。
五年过去了,树已经比老赵还高了。树冠开始舒展,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每到夏天,老赵就在树下摆个竹椅,乘凉。
有时候,隔壁村的李老头也会过来,两人就在树下喝茶、下棋,说些有的没的。
“老赵,听说城里人喜欢这种树,你这是打算卖钱吧?”李老头有一天突然问道。
老赵摇摇头,“谁知道呢,先种着吧。”
“可这得等多久啊?十年八年的,到时候你都老了。”
老赵笑笑,“老了怕啥,树不老就行。”
十年过去了,村里修了水泥路,家家户户盖起了新房子。老赵家也不例外,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催着他们搬过去住。可老赵说什么也不肯。
“我这把年纪了,去城里干啥?树还没长好呢。”
那时候,村里人早就不笑话老赵了。那片香樟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远远望去,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每到夏天,村里人都爱去那里乘凉,老赵就端着茶壶招待大家。
村长有一次路过,对老赵说:“老赵啊,你这树现在值钱了。前几天县里来人,说是要在咱们村搞个旅游点,看中了你这片树。”
老赵听了,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哦?那挺好。”
“人家说了,想买你几棵树,移到他们要建的景区去。”
老赵眉头一皱,“卖?”
“是啊,给的价钱不低,一棵一万多呢。”
老赵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老赵把这事告诉了玉兰。没想到玉兰一下子就急了。
“卖啥卖!你辛苦种了十年的树,说卖就卖?”
老赵愣住了,“不是你一直说这树没用吗?”
玉兰叹了口气,“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那树…那树就像是咱们的孩子一样,看着它一天天长大,我这心里…舍不得。”
老赵看着老伴,突然笑了,“我也舍不得。”
第二天,老赵就去村委会说了,不卖。村长劝了几次,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提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老赵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他每天还是要去看他的树。
那片树林已经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夏天,周围几个村的人都会来这里乘凉;秋天,树叶变黄的时候,县城里也有人特意开车来看。
第十五个年头,村里通了公交车,来看树的人越来越多。有个城里人找到老赵,说想租下这片地,搞个茶馆什么的。老赵想了想,同意了,但有条件:不能动一棵树。
茶馆开起来后生意不错。老赵每天都去那里坐坐,跟来喝茶的人聊天。有时候,会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种这么多树。
老赵就笑笑,“一时兴起。”
实际上,只有玉兰知道,老赵那年去县城,不仅看见了公园里的香樟树,还看见了满头白发的父亲坐在树下乘凉的样子。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父亲生前最爱的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可老槐树被一场台风刮倒了,父亲没多久也走了。老赵回来后,就琢磨着要种树。
第十八个年头的冬天特别冷。
那天下着小雪,老赵照常去看他的树。回来时,他在厨房里听见玉兰在和人说话。
“真的,一棵五万,全部买下来,两百多万呢!”
老赵推开门,看见儿子坐在客厅里。
“爸,县里那个大型景区要建分园,看中了你那片香樟林,出价很高。”儿子兴奋地说。
老赵站在那里,没说话。
“爸,你想想,两百多万啊!咱们家可以…”
“不卖。”老赵突然说。
“爸,你…”
“我说不卖就不卖!那是我种的树,我说了算!”老赵少有地提高了声音。
儿子愣住了,玉兰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不卖就不卖,吃饭吧。”
晚上,老赵睡不着,起来抽烟。玉兰也醒了,坐在他旁边。
“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些树。”玉兰轻声说。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我那天在茶馆,听见有人说,树要砍了,要在那盖个什么游乐场。”
玉兰一惊,“真的?”
老赵点点头,“儿子不知道这些。他们只是想用高价把树买走,然后砍了。”
玉兰抓住老赵的手,“那可不行!”
老赵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那片树林上,显得格外宁静。
“我这辈子,就这点事值得骄傲了。”老赵轻声说,“那些树,我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它们……它们就是我的命啊。”
玉兰靠在老赵肩上,轻轻点头。
第二天一早,玉兰就出门了。等老赵起床,发现家里就只有儿子。
“你妈呢?”
儿子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说是去村委会有事。”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村委会门口,站着一群人,玉兰正在和村长说着什么。
“玉兰,你这是干啥?”老赵走过去问。
玉兰转过头,眼圈红红的,“我听说县里要砍你的树!”
老赵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说?”玉兰声音都哽咽了,“那些树,我也看了十八年了!它们…它们都是有生命的!”
村长插话道:“老赵啊,你放心,我已经跟县里说了,不会砍树的。他们是真心想把树移植过去,技术很成熟,保证存活率。”
老赵看看村长,又看看玉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村子,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您好,请问赵师傅在吗?我是县林业局的。”
老赵上前一步,“我是。”
那人伸出手,“您好,我叫张立,是来和您谈那片香樟林的事的。”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又说:“方便找个地方单独谈谈吗?”
老赵想了想,说:“去我的树下谈吧。”
雪后的阳光洒在香樟林上,格外明亮。老赵和那位张先生走在林间小路上,身后跟着玉兰和村长。
“赵师傅,您这片林子养护得非常好,树型也很漂亮。我们县要建一个新的森林公园,想把您这些树移过去作为主景观。”
老赵停下脚步,看着其中一棵最粗壮的香樟树,轻轻摸了摸树干,“它们会死吗?”
张先生愣了一下,随即说:“不会的。我们有专业的移植队伍,之前也成功移植过很多大树。现在技术很成熟了,存活率能达到95%以上。”
“那剩下的5%呢?”老赵问。
张先生沉默了一下,“我们会按照合同赔偿的。”
老赵摇摇头,“钱赔得了,树赔不了。这树,十八年啊,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张先生看了看四周的树,诚恳地说:“赵师傅,我理解您的感情。但您想想,这些树移到森林公园后,会有更多的人来欣赏它们,它们会变得更有价值。”
老赵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子中央,有一片空地,几张石桌石凳散落其间,这是茶馆老板摆的。老赵坐下来,示意大家也坐。
“张先生,你看这些树,它们长得都不一样。”老赵指着周围,“那棵,是我儿子大学毕业那年补种的;那棵,是我老伴六十大寿那天我们一起种的;那边那几棵,是遭了台风后重新种的…”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微红,“它们都有故事啊。”
张先生听得认真,点点头,“是啊,所以我们更希望能把这些故事带到更大的舞台上去。”
“那我呢?”老赵突然问,“我年纪大了,搬不动了。这些树走了,我怎么办?”
玉兰这时插话:“如果…如果我们能经常去看它们呢?”
老赵转头看她,玉兰继续说:“你不是总说,希望更多人能看到这些树吗?现在机会来了。”
老赵沉默了很久,最后问张先生:“能不能不全部移走?留几棵…就当是…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
张先生想了想,“可以。您选几棵留下。另外,我们在森林公园会专门设立一个区域,叫’老赵的香樟林’,还会立一块牌子,讲述您种树的故事。”
老赵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来,“那…钱不用给那么多了。”
张先生笑了,“不,价格不变。这是树的价值,不会因为故事而改变。”
最终,合同签了。老赵留下了五棵树,其余的都将在春天移走。
签完合同的当晚,老赵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树林,默默抽烟。
玉兰走过来,轻轻靠在他肩上。
“后悔吗?”她问。
老赵摇摇头,“不后悔。树是要给人看的,关在这小村子里,终究是屈才了。”
“我以前总笑话你,说你种树没用,浪费时间。”玉兰轻声说,“现在想想,你比我看得远。”
老赵笑了,“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做点什么总比不做好。”
他掸了掸烟灰,“记得那年你问我为什么要种树吗?”
玉兰点点头。
“其实是因为我爸。”老赵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走的那年,村口的老槐树也倒了。我总觉得,人走了可以再生,树倒了也能再种。”
玉兰握住老赵的手,老赵继续说:“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树下乘凉,给我讲故事。他说,人这辈子,要留下点什么。”
“你留下了这么多树,还有故事。”玉兰轻声说。
老赵看着远处的树影,笑了,“是啊,还有两百多万呢!”
玉兰也笑了,捶了他一下,“就知道惦记钱!”
老赵笑着搂住老伴的肩膀,“钱是小事。重要的是,我证明了,这块当年人人嫌弃的地,也能开出花来。”
他顿了顿,“人,什么境遇都能熬过去,就怕自己不给自己机会。”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第二年春天,树移走了。村里人都来送行,像是在送亲人一样。
老赵站在那里,看着一棵棵大树被专业的设备小心翼翼地挖出来,包好根部,装上大卡车。
有几个年轻人录着视频,说是要传到网上去。
“老爷子,您当年怎么想到要种这么多树啊?”一个小伙子问。
老赵笑笑,“就是一个念头。想着,人这辈子,总得做点什么事,证明自己活过。”
视频最后发到了网上,标题是《老赵种树十八年不见收益,媳妇拦着不让砍:如今一棵树卖五万!》,没几天就有几十万的播放量。
县里的森林公园完工后,专门请老赵和玉兰去剪彩。公园最中央的位置,就是”老赵的香樟林”,五十多棵高大的香樟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就像当年老赵种下它们时一样。
公园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老赵的故事,还有他那句话:“人,什么境遇都能熬过去,就怕自己不给自己机会。”
老赵站在石碑前,摸着粗糙的碑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爷爷,这些树是你种的吗?好漂亮啊!”
老赵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是啊,爷爷种了十八年呢。”
“为什么要种这么多树啊?”小女孩好奇地问。
老赵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香樟林,笑了,“因为爷爷想让更多的小朋友,能在树下乘凉、玩耍啊。”
小女孩睁大眼睛,“谢谢爷爷!”说完,跑去和其他小朋友玩了。
玉兰走过来,拉住老赵的手,“你这坏老头,当年种树可不是为了这个。”
老赵嘿嘿一笑,“反正现在是了。”
他们慢慢走进香樟林,一路上,老赵像是在数树一样,目光从一棵扫到另一棵。
“都长高了。”他小声说。
玉兰点点头,“你看,这比留在村里好多了。这么多人来看它们,它们多开心啊。”
老赵面容平静,眼里却闪着光,“是啊,它们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路了。”
回村的路上,老赵一直看着车窗外。他突然对玉兰说:“我想再种点树。”
玉兰愣了一下,笑了,“你都七十多了,还折腾什么?”
老赵认真地说:“咱们留下来的那五棵树旁边,空地还不少。我想种些桂花、木棉,颜色多一些,好看。”
玉兰摇摇头,却也笑了,“随你吧。”
车子驶入村口,远远地,几棵留下来的香樟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在树下,已经有了几个孩子在玩耍,还有几个老人在乘凉。
老赵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绽放的花。
“种树啊,就是种日子。”他轻声说,“一天天的,不紧不慢,才能长成大树。人这一生,不也是这样吗?”
玉兰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那天晚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老赵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树叶沙沙声,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想,明天去集市上,看看有什么树苗可以买。
日子还长,树还会继续长,故事也还会继续。
这一切,都是老赵种下的。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