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听说了吗？刘家那个新儿媳妇，大热天的怀着七八个月的娃，他婆婆硬是不让开空调。”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群老太太摇着蒲扇，你一言我一语。

“听说了吗？刘家那个新儿媳妇，大热天的怀着七八个月的娃，他婆婆硬是不让开空调。”

“咋不让呢？”

“说是对胎儿不好，这不，前两天孩子生下来了，刘家那老太太听说当场就跪下了。”

我摇摇头，把晒好的花生收进筐里。这事我知道，毕竟我就住在刘家隔壁，亲眼看着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去年夏天，刘家儿子刘宽娶了城里姑娘小雯。

小雯生得白净，脸圆圆的，说话声音软糯。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导购，手指甲常年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磨损了也不补，只在边缘留下一圈粉色的痕迹。

刘宽在县城干水电工，两人是在一次漏水维修中认识的。小雯那会儿正好怀孕四个月，小腹微微凸起，但还不太明显。

那年三伏天，怀孕七个月的小雯满头大汗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摇蒲扇，汗水浸透了她的背心。大热天的，她却只能借着一点稀薄的树阴纳凉。

老刘家有空调，就在对面那间贴着褪色”福”字的屋子里。那空调是刘宽六年前上班第一年买的，白色外壳已经泛黄，遥控器上的数字也磨得看不清了，但制冷效果还算凑合。

问题出在刘妈妈身上。她是村里有名的”老规矩”，认定怀孕就得遵守各种传统禁忌。

“怀孕的人受不得凉气，更不能吹空调！”刘妈妈这话已经重复了不下二十遍，“我生刘宽那会儿，连电扇都没有，照样生了个结实娃。”

刘妈妈身高只有一米五出头，背有点驼，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村里人都知道，她嘴上不饶人，但心肠不坏，就是思想老旧。

小雯起初也不太在意，但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三伏天的酷暑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有几次我撞见她偷偷躲在超市的空调下纳凉，眼睛红红的。

“小雯啊，跟你婆婆好好说说呗，这大热天的。”我给她递了瓶冰水。

“算了，阿姨。”小雯摆摆手，接过水瓶贴在脸上，“婆婆也是为孩子好。”

刘宽倒是偷偷买了台小风扇，晚上放在床头给小雯吹。但刘妈妈发现后，直接把风扇收走了。

“风扇吹久了肚子会着凉，着凉了孩子会拉肚子，小时候体质就差！”刘妈妈振振有词。

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

“你行不行啊？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小雯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也是为咱孩子好…”刘宽的声音低沉，底气不足。

“我快要受不了了…”小雯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下午，村里唯一的一辆出租车停在刘家门口，是刘宽叫来的。小雯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车。

“去县医院看看，她说头晕。”刘宽抹着汗对我说。

事情就是那天发生的变化。医院诊断小雯是中暑先兆，医生特别指出：“孕妇中暑可能导致早产甚至流产，尤其在晚期妊娠。”

刘宽拿着诊断书回家，鼓起勇气和母亲对峙。

“医生说了，小雯这情况再不改善，孩子可能保不住！”

“那些城里医生懂什么？老祖宗的规矩…”

刘宽打断了母亲的话：“妈，那是以前条件差不得已。现在条件好了，为什么还要遭那份罪？”

刘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让了一步：“那行，开电扇吧，但空调不行！”

事情有了转机，但远没有结束。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天气预报说气温达到了37度。我家的老母鸡都趴在地上不动弹，伸着脖子喘气。小雯怀孕已经八个多月，肚子又大又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就是那天，小雯在院子里晕倒了。

等刘宽回家，发现小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这次去医院，医生的表情严肃了许多。

“胎儿宫内窘迫，必须立即剖腹产！”

消息传来，刘妈妈的脸色变了。她二话不说，带上准备已久的婴儿衣物赶到医院。

手术室外，刘宽焦急地来回踱步。刘妈妈坐在长椅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长椅上散落着一些纸巾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崭新的婴儿鞋，鞋底还带着价签，39.9元。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刘宽声音发抖，“孩子可能会有缺氧情况。”

刘妈妈的手停了一下，佛珠从指间滑落，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突然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我去医院探望的时候，刘妈妈正站在保温箱前，小心翼翼地看着里面的小婴儿。那孩子比一般新生儿小很多，皮肤微微发黄，连哭声都很微弱。

医生说，孩子因为早产加上宫内缺氧，需要在保温箱里住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剖腹产及时，后果可能更严重。”医生看了刘妈妈一眼，“孕妇在孕晚期尤其需要注意避免中暑和过度疲劳。”

小雯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看上去精神好了一些。刘宽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天下午，我在饮水机接水时，碰见刘妈妈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老刘，你把咱家那个空调安装工的电话找出来…对，就是去年帮隔壁老张家装的那个…让他明天去医院，把重症监护室外面那个老旧空调换了…不管多少钱…”

我没有打扰她，悄悄走开了。

三天后，医生说孩子的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刘妈妈像是变了一个人，寸步不离地照顾小雯和孩子。

有天早上，我刚到医院，就看见一幕让我至今难忘的场景：刘妈妈跪在小雯床前，满脸泪水。

“闺女，是我害了你和孩子…我的固执差点…”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小雯挣扎着坐起来，扶起刘妈妈：“妈，别这样，孩子不是好好的吗？”

“医生说了，要不是你体质好，情况可能更糟…都是我不好…我错怪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医生告诉他们，孩子可能会有轻微的发育迟缓，需要特别关注。

刘宽家门口的柿子树下，原本挂着晾晒的葫芦和辣椒。那天下午，我看见刘宽爬在梯子上，正在把新买的空调外机安装在二楼小雯的房间外。

“装两台，一台卧室一台客厅。”刘宽对我说，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他手臂上绑着一块纱布，是前天在工地上不小心划伤的。伤口边缘有些发红，但他顾不上处理。

一个月后，小雯和孩子出院了。刘妈妈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让小雯和孩子住，因为那是整个房子最阴凉的地方。

那个夏天之后，刘妈妈像是突然”开窍”了。她开始翻看育儿书籍，甚至让刘宽买了个平板电脑，专门用来查育儿知识。每天早上，她都抱着孙子到老槐树下晒太阳，逢人就说现在的科学育儿多重要。

村里人都笑话她：“刘家婆婆是被孙子的小手给拽进新时代了。”

孩子满月那天，刘家摆了十桌酒席。我坐在小雯旁边，看她小心地哄着孩子。那孩子长得白净，眼睛大大的，像极了小雯。

“现在好了吧？”我小声问她。

小雯笑了笑：“婆婆现在可宝贝这孩子了，连凉水都不让我喝。”

刘妈妈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走过来：“小雯，趁热喝，对奶水好。”

我注意到刘妈妈的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后来才知道，她前天爬到房顶上去清理空调外机的落叶，怕影响制冷效果。

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果，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小雯的房间窗台上，放着一排小药瓶，里面插着几朵野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依然鲜艳。

小雯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妈妈发来的信息，问她要不要带孩子回城里住一段时间。小雯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忙碌的婆婆，回复道：“不用了，妈，我们在这里挺好的。”

刘宽在一旁逗孩子，那孩子咯咯地笑着，小手抓住爸爸的手指不放。

晚上，我路过刘家时，看见刘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我问她。

“想啊，要是我当初不那么固执，孩子会不会更健康…”刘妈妈叹了口气。

“孩子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谢天谢地。”刘妈妈擦了擦眼角，“医生说多亏发现得及时，不然…”

远处，传来小雯唱儿歌的声音，柔柔的，像是一条细细的小溪流进夜色里。

村口的大喇叭响起来，播放着天气预报：“明天高温持续，请注意防暑降温…”

刘妈妈转身回屋，随手拿起刘宽放在桌上的手机，点开了天气预报app。

“明天38度，得把空调调低一点。”刘妈妈自言自语，“小孩子受不得热。”

村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在夜色中连成一线。老邻居张大爷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车筐里装着刚打回来的酒和几袋零食。

“刘家今天办事？”他冲我喊。

“没有啊。”

“那咋买了这么多零食？”

我笑了：“听说是刘妈妈专门托人从城里带的营养品，说是给产妇补身子用的。”

张大爷摇摇头感叹：“这刘婶子，真是被孙子给彻底降服了。以前那个固执劲儿哪去了？”

我想起前几天在镇上超市遇见刘妈妈，她正在专心研究婴儿奶粉的配方表，一个个对照着手机上的育儿文章。见到我，她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新潮的东西，我一个老太太也得学着懂一点，别耽误了孩子。”

岁月的风吹过槐树林，卷起一片树叶。这个夏天比往年凉爽一些，但刘家的空调却一直开着。

有人说，一个生命的到来会改变一切。在刘家，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孩子的降生，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变迁，一种观念的更新。

冬去春来，一年过去了。小雯的孩子已经会喊”奶奶”了，虽然比同龄孩子发育慢一些，但一天天在进步。刘妈妈成了村里出了名的”新潮婆婆”，逢人就讲科学育儿的重要性。

昨天在镇上的农贸市场，我又遇见了刘妈妈。她正在挑选新鲜的青菜，准备回家给小雯做汤。

“听说隔壁村李家儿媳妇也怀孕了，”她对我说，“我得找时间去告诉她，夏天一定要注意给孕妇降温，那空调啊，该开就得开！”

她的布兜里装着几本育儿书籍，最上面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处还贴着几张彩色的便利贴。

回家路上，我看见刘家院子里，晾着一排小背心和尿布。那空调外机下，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雯站在窗前，对着院子里的刘妈妈挥手。隔壁李婶的鸡又跑到了刘家院子里，在刘妈妈新种的花丛中扑腾。别人家可能会赶走这只鸡，但刘妈妈只是笑笑，继续低头摘菜。

她知道，有些事比赶走一只鸡重要得多。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