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杨婶子站在镇邮局的铁栅栏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封从美国寄来的信，纸角都被她攥出了褶皱。柜台里的小刘把邮戳日期指给她看：“您瞧，这信飘洋过海走了近一个月呢。”

杨婶子站在镇邮局的铁栅栏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封从美国寄来的信，纸角都被她攥出了褶皱。柜台里的小刘把邮戳日期指给她看：“您瞧，这信飘洋过海走了近一个月呢。”

杨婶子点点头，嘴上答应着，眼神却在信封上的那行”寄信人：李伟”三个字上来回扫。她把信塞进挎包里，摆了摆手：“谢谢你啊小刘，改天给你婆婆送点自家腌的酸豆角去。”

镇上的人都知道杨婶子的事。五年前，她把积攒了半辈子的二十八万块钱借给了外甥李伟付首付，帮他在县城买了套小两居。两年后李伟出国打工，说是攒够钱了就还她，结果一去不返，连个电话也不打回来了。

杨婶子七十岁了，身子骨还硬朗，一个人住在老屋子里，种着几分田地，养了十几只鸡。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先把鸡放出去，然后去地里转一圈，回来煮两个鸡蛋配小米粥。她的儿子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次，每次都劝她去城里住，她不肯，说习惯了乡下的空气。

回到屋里，杨婶子坐在老藤椅上，迟迟没有拆那封信。窗外的柿子树上，有只喜鹊在叫。门外邻居家的狗摇着尾巴跑过，在她家门口停了停，嗅了嗅又跑开了。

她的手有些发抖。李伟是她妹妹的孩子，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妹妹过。妹妹三年前因病去世，走得急，杨婶子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时李伟已经出国了，连妈妈的葬礼都没回来。

“你这孩子啊…”杨婶子自言自语，终于下定决心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国外那种淡蓝色的，上面的字迹工整。

“亲爱的姨，您好吗？

写这封信时，我在美国纽约一家餐厅的后厨里。现在是凌晨三点，餐厅刚刚打烊，我收拾完最后一批锅碗瓢盆，坐在后门的台阶上，看着纽约的夜空写这封信。这里的天上看不到几颗星星，不像咱们村口那片空地，夏天晚上能看到满天繁星。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五年了，我一直没脸联系您。当初您借我的那二十八万，我本该早就还上，可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

信封里还夹着几张照片，是李伟在美国的生活照。他站在一家中餐馆门口，穿着厨师服，脸上带着疲惫但自信的笑容。还有几张是他的工作照，在拥挤的厨房里炒菜的样子。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和简短说明。

杨婶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那是去年的，停在了十二月三十一号。她从壁橱里摸出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下读：

“刚来美国那会儿，我在唐人街一家中餐馆打工。白天洗碗，晚上打包外卖，每天工作十六七个小时，住在地下室，和另外五个人挤在一起。我时常想起您说过的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第一年，我攒下了六千美金，本想汇回来还您一部分钱，可就在那时，我听说了一个机会——唐人街开了家新餐馆，缺个厨师。我从小在您家里学了不少做菜的本事，就想试试。老板说可以培训我，但要先交五千美金的学费和保证金。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赌一把。 ”

杨婶子记得，李伟小时候常在她家厨房里东瞧西看。那时候她还年轻，每逢村里有红白喜事，都会去帮忙掌勺。李伟总是跟在后面，看她怎么切菜，怎么掌握火候。有次做了一道糖醋排骨，李伟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说：“姨，您这排骨，比县城饭店的都好吃！”

信继续往下写：

“学徒期很苦。每天被骂得狗血淋头，手上全是刀伤和油烫的痕迹。有一次，我炒糖醋排骨，总是做不出您的味道，急得直跺脚。后来才发现，是我忘了您教我的窍门——最后加一点桂皮末。

第二年，我当上了助理厨师，工资涨了一倍。我开始给县城的房子还月供，每个月省吃俭用，从不敢多花一分钱。我原计划再攒一年，就可以寄一部分钱给您，可妈妈的病突然恶化… ”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杨婶子擦了擦眼角，把信压在茶杯下，起身开门。是隔壁王大妈送来几个新鲜的黄瓜。

“杨婶子，这是我家地里刚摘的，你尝尝。咦，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刚剁辣椒呢，辣到了。”杨婶子接过黄瓜，随口扯个谎。

等王大妈离开后，她回到藤椅上，继续读信：

“得知妈妈病重时，我日夜不停地工作，想多攒些钱寄回去。但一切都太晚了。妈妈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老板不给假，我甚至没能回去送她最后一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后巷里哭到天亮，第二天还是照常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三年，我开始学做点心。有个广东师傅教我做各种中式糕点。您知道吗？我做的蛋挞，在店里很受欢迎，老美们说比KFC的好吃多了。我又想起您教我做的核桃酥，可怎么也做不出家乡的味道。 ”

杨婶子起身去灶台旁，那里还摆着半袋面粉和一罐核桃仁。上周日她刚做了一批核桃酥，大部分送给了村里的孩子们，留了几块自己吃。她记得李伟小时候特别爱吃这个，每次做好了，他总能闻着味儿跑来。

房门口，杨婶子的老黄狗”旺财”趴在门槛上打盹，阳光照在它灰白的皮毛上。这狗已经十二岁了，耳朵都有点聋了，但只要听到李伟的名字还是会竖起耳朵，似乎记得这个经常给它带骨头的小伙子。

“第四年，我成了厨房的二把手。工资涨到了每月四千美金，终于有了些积蓄。我开始打听怎么开自己的餐馆。唐人街有个老板要退休了，愿意转让他的店面。需要十万美金，我只有三万多。

就在那时，一个美国人吃了我做的菜，特别是那道糖醋排骨，非常喜欢。他说愿意投资我开餐馆，条件是我做主厨，他负责经营和营销。我们签了合同，去年九月，’杨家味道’中餐馆正式开业了。 ”

杨婶子愣住了，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杨家味道”？她接着往下读：

“姨，我给餐馆取名’杨家味道’，就是为了纪念您教我的那些手艺。菜单上的招牌菜’杨婶糖醋排骨’每天都卖得很好。我把您的照片挂在餐馆最显眼的位置，告诉每个人这是我的启蒙老师。

半年来，生意越来越好，我已经攒够了钱。这封信里有一张支票，是三十五万人民币，比借您的多了七万，算是这些年的利息。我已经安排好转账手续，您拿着这封信去县城工商银行就能取出来。

更重要的是，我买了机票，下个月十五号回国。我想亲自看看您，带您去县城的房子住几天，那房子一直空着，我每个月还是按时交着物业费。

姨，这五年，我没脸联系您，不是因为忘了您的恩情，而是因为愧疚太深。我辜负了您和妈妈的期望，连妈妈的葬礼都没回来参加。我每天都在努力工作，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告诉您：您的外甥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就写到这里吧，还有很多话，等我回来当面告诉您。

您的外甥，李伟 2024年8月20日于纽约 ”

杨婶子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打湿了信纸。她颤抖着从信封里掏出那张支票，上面赫然写着三十五万元整。

她起身走到堂屋的神龛前，那里供着她妹妹的照片。照片里的妹妹笑得开心，那是李伟大学毕业时拍的。杨婶子点上三柱香，轻声对着照片说：“妹子，你看见了吗？伟伟出息了。”

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杨婶子擦干眼泪，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放进抽屉里，系上围裙。她突然想做点好吃的，已经有半年没做过糖醋排骨了。

屋后院子里的小菜地长势正好，西红柿熟了一大片，辣椒也红了。杨婶子拿着小篮子去摘菜，抬头看见天边的云彩红红的，像是烧起来一样。

“伟伟说好了，下个月十五回来。”她自言自语着，嘴角忍不住上扬，“得把院子收拾收拾了。”

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下，还放着一个木凳子，那是李伟小时候经常坐的地方。木凳子上落满了梧桐树的种子，杨婶子抽了张纸擦了擦，又坐了下来。

远处，村口的大喇叭开始播放着乡村傍晚的固定节目——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有阵雨，气温二十五到三十二度…”杨婶子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脑海里却想着纽约的样子。她从来没出过省，纽约对她来说远得像天边一样。

她想象着李伟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想象着挂在墙上的自己的照片，想象着美国人吃着她教的糖醋排骨时的表情。

“杨婶子！听说您外甥要回来了？”村支书老李骑着电动车经过，远远地喊道。

这消息传得真快。杨婶子笑着点点头：“是啊，下个月十五！”

“好事啊！”老李竖起大拇指，“回头我让村里广播一下，给他接个风！”

“别，别搞那么隆重。”杨婶子连忙摆手，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

晚饭后，杨婶子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蝉鸣此起彼伏，像是一场不需要指挥的交响乐。她掏出手机，翻到老旧的通讯录，找到了李伟的号码。这个号码已经停用了，但她一直没舍得删。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微信，搜索李伟的名字。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找到了。头像是一张餐馆的照片，上面写着”杨家味道”四个中文字。杨婶子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点击添加好友，写了一句：“伟伟，是姨。”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头像。

夜深了，院子里的蛐蛐叫个不停。杨婶子起身准备回屋睡觉，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急忙拿起来看，是李伟通过了好友验证，还发来一条语音。

杨婶子颤抖着点开语音：“姨，是我，李伟！您收到信了吗？我下个月就回来了，您还好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杨婶子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不会发语音，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回复：“收到了，很好，等你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她又补了一句：“糖醋排骨，别忘了放桂皮末。”

手机那头很快回复：“永远不会忘记，姨。这是我们餐馆的招牌秘方。”

杨婶子笑了，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她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个餐馆里挂着她的照片，有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正在那里传承着她的手艺。这一刻，纽约似乎也没那么远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喃喃自语：“伟伟要回来了，得把那间西屋收拾出来，被褥晒一晒…”

杨婶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屋里，关上了门。院子里的老梧桐树轻轻摇晃着枝叶，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团聚而欢欣鼓舞。

旺财跟着进了屋，趴在杨婶子的脚边。不知为何，这只老狗今晚特别兴奋，像是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杨婶子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旺财，伟伟要回来了，你还认得他吗？”

旺财摇了摇尾巴，似乎在说：“当然记得，那个总给我带骨头的小伙子。”

杨婶子笑了，轻轻地关上了门，留下一院子的星光和蝉鸣。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