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组织批准了,你俩今晚就洞房。”1939年太行山深处,房东大娘把门一关,外头风雪呼呼往窗缝里钻,屋里一对新人就着一盏煤油灯,对面鞠躬就算礼成——没有红盖头,没有喜字,只有邓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军装,左口袋别着一支钢笔,笔帽裂了口子,像咧着嘴笑。
“组织批准了,你俩今晚就洞房。”1939年太行山深处,房东大娘把门一关,外头风雪呼呼往窗缝里钻,屋里一对新人就着一盏煤油灯,对面鞠躬就算礼成——没有红盖头,没有喜字,只有邓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军装,左口袋别着一支钢笔,笔帽裂了口子,像咧着嘴笑。
第二天鸡叫头遍,李玉芝把长辫子往帽子里一塞,跟着部队转移。译电员的马灯晃得人眼花,她伏在老乡的柜板上抄密码,膝盖抵着隆起的土墙,墙缝里爬出一只蚂蚁,她顺手蘸着唾沫把蚂蚁按死,心里想的却是昨夜晚饭桌上邓华递来的那瓣橘子,凉,甜,带着松脂味。
再往后,日子像被子弹撵着跑。白求恩卫生学校的手术台是破门板,麻药是口白酒,李玉芝给人剜子弹,血溅到眼角,她眨眼,睫毛上挂着血珠子,像戴了串红玛瑙。邓华偶尔从前线回来,两人蹲在灶台边扒拉一锅土豆,土豆煮烂了,邓华把最大的一块拨到她碗里,嘟囔一句“你瘦得像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李玉芝没抬头,只把土豆掰两半,一半塞回他嘴里,手指碰到他干裂的唇,像碰着一片砂纸。
抗美援朝那几年,沈阳医学院的教室玻璃被美军飞机震碎,冬天上课得戴棉帽。李玉芝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邓华去年从朝鲜托人带回的那句“雪厚,别冻脚”,字被眼泪洇出一个小圆坑。她拿橡皮轻轻擦,越擦越脏,索性把那一页撕了,撕口呈锯齿形,像地图上的三八线。
1960年,邓华被调往四川,夫妻总算同城。宿舍楼下有棵歪脖子槐树,傍晚李玉芝把菜篮往石桌上一放,先仰头数枝条——邓华若提前下班,必在第四根枝杈上挂一只油纸包,有时是麻辣兔头,有时是两块张飞牛肉。她踮脚够下来,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油透过的痕迹像幅抽象画。上楼推门,邓华正蹲在地上修台灯,听见动静回头,牙上还沾着辣椒壳,笑得像个偷吃成功的半大孩子。
1980年邓华先走,追悼会结束,李玉芝把将军的勋章一件件收进樟木箱,最底下压着1939年房东大娘给的那块红布,布色褪成暗褐,像干涸的血。她拿手指捻了捻,布角缝着一根长发,黑里夹白,不知是谁的。此后三十三年,她每天六点起床,给院子里那株他手植的月季松土,花苞沾露水,她凑近闻,自言自语:“土腥气没变。”
2013年春天,94岁的李玉芝在病床上把最后一页手稿交给孙女,纸上写着:“他爱喝橘子味的牙膏,我爱把蒜瓣穿成串挂窗口,我们吵过三次,一次为挤牙膏从中间挤还是尾巴挤,一次为蒸蛋到底放几滴香油,一次为我的手术刀丢了他的打火机帽。革命很大,爱情很小,小到最后只剩这些。”
出殡那天,八宝山风大,孙女把红布和那支裂了帽的钢笔一起放进墓穴。泥土落下时,旁边的新兵敬礼,手在发抖。远处,一位看热闹的大爷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菜花被风吹得簌簌响,像半世纪前太行山那晚的鞭炮——其实根本没有鞭炮,有的只是风把冻硬的旗子吹得啪啪作响,听起来像喜炮。
来源:机智的鲸鱼h5UeIp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