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是那种宿醉或者感冒的疼,是一种钝钝的、从太阳穴往脑仁里钻的闷痛。
头疼。
不是那种宿醉或者感冒的疼,是一种钝钝的、从太阳穴往脑仁里钻的闷痛。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甜丝丝的,又有点发腻。
我以为是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糖水铺子又在熬什么新品,没在意。
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改了十七八遍,甲方爸爸还是那句冷冰冰的“没感觉”。
什么感觉?上坟的感觉吗?
我把鼠标一摔,往椅子背上靠,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
土豆,我的狗,一只傻乎乎的金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脚边。
它用鼻子拱我的小腿,喉咙里发出那种不安的“呜呜”声。
“干嘛?”我声音有气无力,“别烦我,正烦着呢。”
土豆没听,反而变本加厉。
它开始用前爪扒拉我的裤腿,力道不小,牛仔裤都被它抓出了几道白印。
“你疯了?”我皱着眉想把它推开,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的口鼻都罩住了。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脑子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浆糊。
就在我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土豆突然开始狂吠。
不是平时那种看见熟人摇尾巴的欢迎式叫声,也不是看见窗外有鸟飞过的挑衅。
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带着惊恐和警告的狂吠,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震得我耳膜发麻。
整栋老旧的居民楼似乎都在它的吼声里颤抖。
这声音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混沌的意识里。
我猛地惊醒了一瞬。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土豆看我没反应,急得原地打转,然后一口咬住我的衣角,拼了命地往门口拖。
它的牙齿隔着衣服硌得我生疼,但 именно 这股疼痛,让我又清醒了几分。
煤气。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是煤气!
我家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管道煤气,前几天就感觉有点接触不良,我懒得找人修,总想着再凑合凑合。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窗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旧窗户。
“呼——”
带着外面车流和尘土味道的新鲜空气涌进来,我贪婪地呼吸着,肺部传来一阵刺痛。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土豆还在我身边焦急地转圈,用它温热的舌头舔我的脸。
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我抱住它毛茸茸的大脑袋,把脸埋在它温暖的颈窝里,哭得泣不成声。
“土豆……好土豆……”
如果不是它,我今天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不到五十平的出租屋里了。
死在甲方那句“没感觉”的催命符下。
想想都觉得黑色幽默。
缓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我才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我给燃气公司打了电话,在客服公式化的“请您保持通风,不要使用明火”的叮嘱里,我抱着土豆,坐在楼道冰冷的水泥地上。
邻居家的饭菜香味飘出来,混着楼道里常年不散的霉味,是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人间烟火气。
活着,真好。
土豆安静地趴在我脚边,把大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
我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从头顶到后背。
它今天真的吓坏了,到现在身体还有点微微发抖。
我摸到它的脖子,想帮它把项圈弄松一点,让它舒服些。
就是这个瞬间,我的手指触到了一个不属于项圈本身的、小小的硬块。
那是一个很巧妙的设计,藏在项圈内侧的皮垫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夹层。
我愣了一下,好奇地用指甲抠了抠。
夹层被打开了。
里面掉出来一个被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纸很硬,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有力,但笔锋微微颤抖,仿佛写下它的人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替我好好照顾他。”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嘱托。
我呆住了,拿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感觉它有千斤重。
土豆是我两年前从一个动物救助站领养的。
当时它已经成年了,很乖,不吵不闹,工作人员说它的前主人因为“特殊原因”无法再继续饲养。
我没多问。
对于一个在大城市独自打拼、时常感到孤单的社畜来说,有一只懂事的成年犬作伴,远比养一只需要耗费大量精力的小奶狗要轻松。
我给它取名土豆,因为它看起来憨憨的,很下饭。
两年了,我从没想过去探究它的过去。
它只是我的狗,我的家人。
但现在,这张纸条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我从未想过要去触碰的门。
谁?
谁是这个“我”?
那个把它送到救助站的“前主人”?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留下这样一句话?
像一个漂流瓶,把无尽的牵挂和不舍,寄托在一只不会说话的狗身上,投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胀。
我低头看着土豆。
它也正仰头看着我,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见底。
它不知道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只是单纯地回望着我,尾巴在地上轻轻扫动。
燃气公司的维修师傅来了,叮叮当当一通忙活,说是管道老化,接口松动了。
“姑娘,你这运气真好,再晚一点就危险了。”师傅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以后可得注意,闻到味儿不对劲就要赶紧开窗。”
我点头,道谢,送走师傅。
屋子里的煤气味散得差不多了,但我没急着进去。
我坐在楼道里,反复看着那张纸条。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滋生,无法抑制。
我想找到这个人。
我必须找到他。
或者她。
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他,他的土豆,现在很好。
他救了我一命。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像在我死水一般的生活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第二天,我推掉了手头所有的活儿。
甲方催命般的微信和电话,我一概不理。
去他妈的“感觉”。
老娘差点连感觉都没了。
我翻出两年前的领养协议,找到了那个救助站的地址。
那地方有点偏,在城市的另一头,我倒了两趟地铁,又换了一趟公交,才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地方找到它。
一个挂着“爱之家”牌子的破旧小院。
院子里犬吠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阿姨正在给一群小狗喂食,看见我,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
“你好,找谁?”
“阿姨你好,我叫林蔓,”我递上一瓶水,“我两年前在您这儿领养过一只金毛。”
她想了想,“金毛?我们这儿金毛不少,你说的是哪只?”
“叫……我不知道它以前叫什么,我现在叫它土豆。”我拿出手机,给她看土豆的照片。
阿姨凑近了看,眯着眼睛,“哦……想起来了,是‘布丁’吧?”
布丁?
原来它以前叫布丁。
“对对,可能就是它。”我心里一阵激动,“阿姨,您还记得送它来的那个人吗?”
阿姨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狗粮碎屑。
“记得,怎么不记得。”
她领我到院子角落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下。
“那是个年轻人,男的,长得干干净净的。”
“他那天来的时候,抱着布丁,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说他要出远门,很久很久都回不来,家里没人能照顾狗。”
“我问他具体什么情况,他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地拜托我,一定要给布丁找个好人家。”
阿姨叹了口气,“我看他不像坏人,对狗是真好。布丁那个项圈,皮的,一看就不便宜,他说里面有狗的身份芯片,让我们别摘。”
身份芯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装饰。
“他还留了什么信息吗?比如名字,联系方式?”我急切地问。
“留了,登记表上都有。”阿姨站起身,“你等等,我去找找。”
救助站的档案室就是个小小的储藏间,堆满了各种文件和杂物。
阿姨在积满灰尘的柜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抽出一个泛黄的文件夹。
“两年前的……金毛……有了,在这儿。”
她把一张登记表递给我。
表格上的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清秀,有力。
姓名那一栏,填着两个字:沈屿。
联系电话那一栏,是一串手机号码。
地址,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小区名字。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线索就这么出现了。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输入那个号码。
拨出。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我的心沉了下去。
也是,都两年了,换号码太正常了。
“阿姨,这个地址,您知道在哪儿吗?”我不死心,指着表格上的地址问。
阿姨看了看,“哦,这个‘星光里’啊,我知道,离这儿不远,坐三站公交就到。不过那是个老小区,听说快拆了。”
快拆了?
我立刻跟阿姨道了谢,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救助站。
我必须在它被夷为平地之前,找到那里。
星光里小区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堆满了准备搬走的旧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告别的气息。
很多户人家的门上都用红漆喷着大大的“拆”字。
我按照登记表上的门牌号,找到了那栋楼。
三单元,502。
门上同样有一个“拆”字,还贴着一张法院的封条,日期是一年半以前的。
人去楼空。
我站在门口,不死心地敲了敲门。
空洞的回音。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我。
线索,又断了。
我正准备离开,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我。
“你找谁啊?”
“奶奶您好,”我赶紧挤出一个笑脸,“我找502的住户,请问您知道他们搬去哪儿了吗?”
老奶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502?那家早就没人了。”
“是个叫沈屿的年轻人,对吗?”
“对,是叫小沈。”老奶奶点了点头,似乎放松了警惕,“你是他朋友?”
“嗯……算是吧。”我含糊地回答。
“唉,那孩子,可惜了。”老奶奶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他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生病了呗,听说是什么……什么白血病。”老奶奶压低了声音,“他爸妈走得早,一个人住。后来病重了,就被他舅舅接走了,房子也卖了抵医药费。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白血病。
这三个字像三块巨石,狠狠砸在我心上。
难怪……
难怪他要出“远门”。
难怪他要把最心爱的狗送走。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远门”,究竟有没有归期。
我突然理解了那张纸条上,笔锋为何颤抖。
那不是痛苦,是绝望。
是在跟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做最后的告别。
“奶奶,那您知道他舅舅家在哪儿吗?或者怎么联系?”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老奶奶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舅舅就来过一两次,看着挺凶的,我们也不敢多问。姑娘,你找他有事?”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外甥的狗救了我一命?
说我想找到他,告诉他狗很好?
在“白血病”这个沉重的词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没什么……就是很久没见,想问问他近况。”我勉强笑了笑。
告别了老奶奶,我失魂落魄地走下楼。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废弃的家具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生命的痕迹,就这么轻易地被抹去了。
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感觉又回到了那个煤气泄漏的下午,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我该怎么办?
就这么放弃吗?
可是,如果不找到他,我总觉得心里欠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为了还一份救命之恩。
更是为了那个在绝境中,依然用尽全力为自己的爱犬安排后路的灵魂。
他值得知道,他的爱,没有被辜负。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周子昂。”
“哟,林大设计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稿子画完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
周子昂,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个私家侦探。
当然,他自己美其名曰“商业风险顾问”。
“帮我找个人。”我开门见山。
“谁?你那个让你‘没感觉’的甲方爸爸?想查他偷税漏税?”
“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我的声音很冷。
周子昂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收起了嬉皮笑脸。
“行,你说,谁?”
“沈屿,男,大概二十七八岁。两年前得了白血病,被他舅舅接走了。我只有他以前的住址和手机号。”
我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了他。
“白血病?”周子昂顿了顿,“这可有点难办。这种涉及病人隐私的,医院那边查不到。只能从他社会关系入手。”
“多少钱,你开个价。”
“跟我谈钱?”周子昂笑了,“你忘了大学时谁帮你代画的工程制图了?这事儿我帮你,免费。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找他干嘛?别是什么陈年烂谷子的情债。”
我沉默了片刻。
“他养的狗,救了我一命。”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子昂才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知道了。有消息了通知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焦灼的等待。
我恢复了工作,但效率极低。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屿这个名字,和他那张清秀又绝望的脸——尽管那张脸完全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我会抱着土豆,跟它说话。
“土豆,你以前叫布丁,对吗?”
土豆“汪”一声,算是回答。
“你想他吗?想沈屿吗?”
土豆会把头埋进我怀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肯定是想的。
它那么聪明,怎么会忘记第一个把它捧在手心里的人。
一个星期后,周子昂来了电话。
“林蔓,有点眉目了。”
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哪儿?”
“别急,听我说完。”周子昂的声音很沉稳,“我查了当年星光里小区的拆迁档案,找到了沈屿舅舅的信息,叫李卫国。顺着这条线,我查到李卫国在两年前,确实为沈屿办理过一家医院的入院手续。”
“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
市一院,我们市最好的医院。
“然后呢?他现在还在那儿吗?”
“不在了。”周子安说,“他在医院待了不到半年,就办理了出院。出院记录上写的是……转院治疗。但是,转去哪里,没有记录。”
“怎么会没有记录?”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按理说,这种重症病人转院,档案交接会很清楚。我托了医院的朋友查,他说沈屿的档案是被他舅舅李卫国强行取走的,当时还跟医生吵了一架,说要去国外找更好的技术。”
去国外了?
这个消息让我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那……还能找到吗?”
“难。人海茫茫,又是国外。不过,”周子昂话锋一转,“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沈屿在住院期间,开通过一个社交账号。很小众的一个音乐分享平台,叫‘声谷’。他没用真名,叫‘屿上的布丁’。我对比了注册信息里的身份资料,确定是他。”
屿上的布丁。
沈屿的屿,布丁的布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最后一次登录是什么时候?”
“就是他出院前一天。之后,这个账号就再也没更新过。”
头像是一片灰色的海。
主页里只有三首曲子,都是他自己弹的吉他曲,没有歌词。
第一首,叫《初见》。曲调轻快、温暖,像午后阳光洒在草地上,充满了喜悦。
我点开评论区,只有他自己的一条留言: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小毛球。
发布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我猜,那是他拥有布丁的日子。
第二首,叫《夏夜》。旋律悠长、宁静,像夏夜里拂过耳边的晚风,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评论区的留言是:别怕,有我陪你。
发布日期,是两年半前。
第三首,叫《告别》。
看到这个名字,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点开播放。
没有前两首的明快和宁静,整首曲子充满了压抑和挣扎。吉他弦被拨动得又急又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质问。旋律在混乱中反复纠缠,最后,归于几个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尾音,然后,戛然而止。
就像一个生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评论区的留言,是那张纸条上的话。
“替我好好照顾他。”
发布日期,正是他去救助站的那一天。
我关掉音乐,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我好像通过这三首曲子,看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段时光。
从拥有布丁的欣喜,到与它相伴的温暖,再到最后被迫放手的撕心裂肺。
这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啊。
我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首《告别》,试图从那混乱的旋律中,找到更多关于他的线索。
突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曲子的最后,那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尾音里,似乎混杂着一个极其微弱的背景音。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戴上耳机,反复播放那几秒。
是海浪声。
还有……海鸥的叫声。
以及一个很模糊的、像轮船汽笛的声音。
他录这首曲子的地方,在海边!
可是,我们这个城市,是个内陆城市,根本没有海。
他舅舅说带他去国外治疗,难道是去了某个沿海国家?
这个发现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周子昂。
“海边?有意思。”周子昂沉吟道,“范围还是太大了。全世界的沿海城市,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不,我觉得不会太远。”我凭着直觉说。
一个身患重病的人,长途跋涉去异国他乡,风险太大了。
而且,如果他真的在国外,为什么不直接把布丁带走?很多国家宠物出入境虽然麻烦,但并非不行。
除非,他去的那个“国外”,只是一个借口。
“周子昂,你帮我查查,国内有哪些以血液病治疗闻名的沿海城市。”
“行,这个简单。”
半小时后,周子昂给了我一个清单。
青岛、大连、厦门……还有我们省内一个叫“东港”的海滨小城。
“东港?”我念出这个名字。
“对,东港市中心医院的血液科,这几年引进了德国的技术,名气很大。而且……”周子昂顿了顿,“我查了李卫国的通话记录,在沈屿出院那段时间,他跟一个归属地在东港的号码联系非常频繁。”
就是它了。
我几乎可以肯定。
“周子昂,谢了。”
“你干嘛?你不会要自己去吧?”
“对。”
“疯了吧你!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找?再说,就算找到了,你想怎么样?把狗还给他?他那个身体状况,能养吗?”
“我没想怎么样。”我看着脚边安静趴着的土豆,“我就是想让他看一眼。让他知道,他拼了命想守护的东西,现在好好的。”
周子昂沉默了。
“林蔓,你变了。”他最后说。
“是吗?”
“以前的你,连下楼拿个快递都嫌麻烦。现在为了一个陌生人,要跑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笑了笑,“可能因为,我们都差点死了吧。”
我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因为一只狗,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生命联结。
这种感觉,很玄妙,但也很真实。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理由是“个人原因,归期不定”。
人事经理的电话打过来,语气很不满,暗示再不回来就准备卷铺盖走人。
我说了声“随便”,就挂了电话。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土豆,买了去东港的高铁票。
这是我第一次带土豆出远门。
它在宽大的宠物托运箱里,显得有些不安,不时用鼻子顶顶箱门。
我蹲下来,隔着网格摸它的头。
“别怕,我们去找布丁的爸爸。”
东港是个很美的城市。
空气里都是咸咸的海风味道。
我找了个允许携带宠物的民宿住下,就在海边。
推开窗,就能看到蔚蓝的大海和盘旋的海鸥。
那声音,和沈屿曲子里的背景音,一模一样。
我来对地方了。
安顿好之后,我直奔东港市中心医院。
我没法直接去血液科打听病人信息,那太唐突了。
我决定用最笨的办法。
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百合,然后装作探望病人的家属,在血液科的病房区一间一间地走过去。
我不知道沈屿长什么样,只能凭感觉。
我从一楼找到三楼,看了几十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一个看起来像“屿上的布丁”。
当我走到三楼尽头最后一间病房时,我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
那是一间双人病房。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靠门的病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正要转身离开,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
“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我找一个朋友。”我有些心虚,晃了晃手里的花,“他叫沈屿,请问是住这间吗?”
护士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奇怪。
“沈屿?他上个星期刚出院。”
出院了?
我的心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沉。
喜的是他病情稳定可以出院,沉的是,我又晚了一步。
“出院了?那太好了!”我装作很高兴的样子,“那你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儿吗?我从外地过来,没他新联系方式。”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病人隐私。”护士摇了摇头,但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焦急,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你可以去海边那家‘屿’咖啡馆看看,他以前经常去那儿。”
“屿”咖啡馆?
又是一个“屿”字。
这个巧合让我心头一震。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激动地把那束百合塞到她怀里。
“哎,你这……”护士哭笑不得。
我顾不上那么多,转身就往外跑。
“屿”咖啡馆就在我住的民宿不远处,一个面朝大海的白色小房子。
门口挂着一个木制的风铃,被海风吹得叮当作响。
我推门进去。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在流淌。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正背对着我,站在吧台后面,低头专注地冲着手冲咖啡。
他的身形很清瘦,侧脸的轮廓很好看,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的脚步,就这么顿住了。
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
是他吗?
他好像听到了风铃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眉眼温和,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尽管因为化疗,他的头发很短,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俊朗。
这张脸,和我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的“沈屿”,几乎完美地重合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开口?
你好,我是你狗的现任主人?
你好,我听了你的歌,所以来找你?
你好,我发现了你藏在项圈里的秘密?
每一种开场白,都显得那么荒唐和突兀。
他看我一直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困惑。
“小姐?”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土豆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你……还认识它吗?”
当他看到照片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微微颤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只笑得一脸灿烂的金毛。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眶已经红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它……它叫布丁。”
“嗯,”我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它现在叫土豆。它很好,很健康,也很……想你。”
沈屿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个在绝望中写下“替我好好照顾他”的年轻人,那个在音乐里埋葬了所有痛苦和思念的年轻人,在两年后一个普通的午后,终于等来了他最期盼的回音。
我把这两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从在救助站第一眼看到土豆,到它如何在我加班的深夜默默陪伴,再到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它如何狂吠着救了我一命。
最后,我把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纸条,轻轻放在吧台上。
“它替你,好好照顾了我。”我说。
沈屿伸出手,颤抖地拿起那张纸条,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对不起。”他突然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不解。
“我不该把它一个人丢下。”他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它那么胆小,最怕打雷,也怕黑。我不知道它在救助站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你……你会不会对它好。”
“我把它送走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天。我抱着它,在救助站门口坐了很久,不敢进去。布丁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一直用头蹭我,舔我的眼泪。”
“我告诉它,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很快就回来。它好像信了。”
“我把它交给工作人员,转身就跑了,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这个咖啡馆,是我用卖掉老房子的钱开的。”他说,“我当时想,如果我能活下来,我就在海边开个咖啡馆,名字就叫‘屿’。因为我的名字里有‘屿’,也因为,我想有个地方,像一座岛屿,可以让我躲起来,舔舐伤口。”
“治疗的过程很痛苦,很多次我都想放弃。但是一想到布丁,想到它可能在某个地方等我,我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我没想到……真的还能再见到它。”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终于明白,土豆(布丁)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宠物,是家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和精神支柱。
“它现在在哪儿?”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在民宿,离这里不远。”
“我能……去看看它吗?”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被我拒绝。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说,“它也在等你。”
去民宿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海风吹拂着我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情绪。
当我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正在房间里啃着磨牙棒的土豆,立刻抬起了头。
它看到了我身后的沈屿。
一开始,它有些困惑,歪着脑袋,似乎在辨认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沈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布丁?”他试探着,轻轻叫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
土豆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丢下嘴里的磨牙棒,尾巴开始疯狂地摇摆。
它发出“呜呜”的、带着委屈和欣喜的叫声,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地冲向了沈屿。
沈屿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它。
一人一狗,紧紧地抱在一起。
土豆用尽全身的力气往沈屿怀里钻,用舌头疯狂地舔着他的脸,他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各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的声音。
有撒娇,有委屈,有抱怨,但更多的是重逢的狂喜。
沈屿把脸深深地埋在它温暖的毛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两年之久的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邮差。
一个传递了两年之久的包裹,今天,终于送到了收件人的手上。
任务,完成了。
那天下午,沈屿和土豆都没有分开过一秒。
沈屿给它检查身体,摸摸它的爪子,看看它的牙齿,絮絮叨叨地说它胖了,毛色也亮了。
土豆就那么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时不时用头蹭蹭他的腿,仿佛生怕他会再次消失一样。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房间。
沈屿该回去了。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不能太劳累。
离别的时候,土豆又开始不安。
它咬着沈屿的裤脚,不让他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沈屿蹲下来,抱着它的头,一遍又一遍地跟它解释。
“布丁,爸爸不住在这里。爸爸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乖,听话,要听林蔓姐姐的话。”
他叫我“林蔓姐姐”。
土豆似乎听懂了,它松开了嘴,但依旧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屿,满是不舍。
沈屿站起身,看向我。
“林蔓,谢谢你。”他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把它照顾得这么好,也谢谢你……带它来找我。”
“不用谢,”我摇了摇头,“是它先救了我。”
“我明天……还能再来吗?”他又问了一遍,像个不确定的孩子。
“当然,”我笑了,“这里随时欢迎你。”
送走沈屿,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感。
土豆趴在门口,对着门缝嗅来嗅去,许久才回到我脚边,把头搁在我的脚上。
我摸着它的背。
“开心了?”
它“汪”了一声,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扫地。
我知道,它还是舍不得。
接下来的日子,沈屿每天都会来。
他会带着我和土豆去海边散步。
他会弹吉他给土豆听,还是那首《初见》,只是曲调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沧桑和温柔。
我们聊了很多。
我知道了他父母早逝,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去世后就一个人生活。
我知道了他大学学的是音乐,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录音棚。
我知道了他生病后,他那个势利的舅舅是如何拿走了他所有的积蓄,把他丢在东港这个陌生的城市,美其名曰“治疗”,实则是不想再管他这个累赘。
“其实我挺感谢他的,”沈屿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静地说,“如果不是他把我扔到这里,我也许就死在北京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了。”
“在东港的治疗很顺利,遇到了很好的医生。加上心情放松,病情控制得很好。医生说,只要坚持复查,注意休养,基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这背后,他一个人扛过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多少次化疗带来的锥心之痛。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咖啡馆会继续开下去,”他说,“然后,我想重新开始做音乐。”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亮。
“林蔓,你呢?你请了长假,工作怎么办?”
“辞了。”我说得云淡风轻。
“啊?”他很惊讶。
“那家公司,不值得。”我耸耸肩,“回去再找呗。反正我这种手艺人,饿不死。”
其实我心里根本没底。
但不知为何,在东港这段时间,看着大海,吹着海风,我那颗被都市快节奏和甲方无理要求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心,好像被治愈了。
我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生活了。
我们之间的气氛,在一天天的相处中,变得越来越融洽,也越来越……微妙。
我会去他的咖啡馆,帮他看看店。
他会来我的民宿,给我做一顿简单的晚餐。
我们很少谈论土豆的归属问题。
这像是一个我们双方都心照不宣,刻意回避的话题。
我知道,他渴望土豆回到他身边。
我也知道,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这个在我最孤单的日子里,给了我无限温暖的大家伙。
离开东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我订了回程的票。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对沈屿说了。
他正在给土豆梳毛,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土豆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这么快?”他低声说。
“嗯,假快到期了。”我撒了个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那……布丁……”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我该怎么回答?
理智告诉我,土豆本来就是他的,现在他康复了,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但情感上,我做不到。
我无法想象没有土豆的日子。
回家打开门,没有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来迎接我。
加班到深夜,没有一个温暖的身体趴在我脚边。
难过的时候,没有一个可以让我抱着痛哭一场的“树洞”。
“沈屿,”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它应该跟你走。”
“但是……我能不能提一个自私的请求?”
“你说。”
“让它跟我回去,好吗?”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我离不开它。”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可以随时来看它,视频、电话,怎么样都行。或者……或者等我攒够了钱,我也来东港开个工作室,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
我的话语无伦次。
我说不下去了。
我像一个抢了别人心爱玩具还强词夺理的孩子。
沈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林蔓。”
“嗯?”
“这两年,布丁过得很开心。”他说,“我看得出来。它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对于它来说,我们都是它的家人。”
“所以,不存在什么公平不公平,也不存在什么还不还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把它带回去吧。”
我愣住了。
“让它继续陪着你。”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因为它,你才找到了我。也因为它,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它不只是我们两个任何一个人的狗,它是连接我们的纽带。”
“而且,”他笑了,露出一点狡黠,“这样,我就有理由,经常去你的城市‘出差’了,不是吗?”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没想到,他会给我这样一个答案。
一个充满了体谅、温柔和……无限可能的答案。
回程的高铁上,土豆依旧在它的托运箱里。
但这一次,它很安静。
我知道,它不是不舍,而是安心。
因为它知道,它的两个家人,都还在。
一个在身边,一个在不远的远方。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没感觉”的设计稿,彻底删除。
然后,我给那个甲方爸爸发了条微信。
“合作终止,订金不退,爱找谁找谁。”
拉黑,一气呵成。
前所未有的爽。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林蔓工作室”。
然后,我给沈屿发了条视频通话。
他很快就接了,背景是他的咖啡馆,他穿着白衬衫,正在擦拭吧台。
“到家了?”他笑着问。
“嗯。”我把镜头对准土豆,它正开心地在新换的狗窝里打滚。
然后,我把镜头转回来,对准我自己。
“沈屿。”
“嗯?”
“你们东港,房租贵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
“不贵。”他说,“而且,我的咖啡馆,还缺一个老板娘。”
来源:搞笑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