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赤着上身,裤衩湿得能拧出水,正拿个大铁钳子,费劲巴拉地拆一个报废的空调外机。
我这废品站,夏天像铁板烧,冬天是冻肉库。
六月的天,太阳毒得能把马路上的沥青烤化了。
我赤着上身,裤衩湿得能拧出水,正拿个大铁钳子,费劲巴拉地拆一个报废的空调外机。
汗珠子跟下雨似的,顺着我下巴往下滴,砸在滚烫的铜管上,“滋啦”一声,蒸发了。
“小陈!小陈老板!”
我直起腰,拿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眯着眼朝门口看。
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堆得冒尖,骑车的是老刘。
老刘是我们这一片的“游击队”,专门走街串串巷收零碎东西,攒多了就往我这儿送。
“老刘,又发财了?”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发个屁的财,”老刘跳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递给我一根,“混口饭吃。喏,给你拉了点好东西。”
我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什么好东西?”我指了指他车斗,“不就一堆破铜烂铁。”
“嘿,你别瞧不起,”老刘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里头有个大家伙,看着还挺新,说不定能整个卖。”
我跟着他走到车斗边上。
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塑料瓶、旧报纸下面,果然躺着一个电脑主机。
米白色的机箱,又大又沉,是那种十几年前的老古董款式。
我伸手拍了拍机箱,一层厚厚的灰尘,“噗”地一下扬了起来。
“就这?”我撇撇嘴,“这玩意儿现在白给都没人要,拆开了卖,也就值个十几二十块钱。”
“哎,你别急啊,”老刘指着机箱侧面,“你看看,这家人估计是搬家,好多东西都不要了,我瞅着这电脑保养得还行,没怎么磕碰。”
我蹲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
机箱确实没什么大的损伤,就是脏。接口处用透明胶带封着,似乎是想防尘。
有点意思。
一般人扔电脑,都是随便往垃圾堆一丢,哪有这么细致的。
“行吧,”我站起来,“这一车,连这个大家伙,给你算三百。”
老刘脸上的褶子立马笑成了一朵菊花:“得嘞!还是小陈老板爽快!”
他麻利地帮我把东西卸下来,我点了三百块钱给他。
老刘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我和那堆散发着陈腐气味的垃圾。
我把那个大家伙搬进我那间又小又乱的“办公室”。
办公室其实就是个集装箱改造的铁皮屋,里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用来睡觉的行军床,还有一堆被我拆得七零八落的电子元件。
把主机放在桌上,接上我那台淘来的二手显示器和旧键盘鼠标。
插上电源。
按下开机键。
风扇“嗡”地一声开始转,声音大得像拖拉机。
但屏幕,一片漆黑。
没反应。
我心里骂了句“操”。
就知道老刘那张嘴靠不住。
不过我没放弃。
我叫陈默,三十出头,干这行五年了。
来这之前,我在中关村混过,当过几年程序员,也自己开过电脑维修店。
后来赔了个底儿掉,心灰意冷,就跑到这城乡结合部,开了这么个废品站。
大的本事没有,但对付这些老旧电脑,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我断了电,拧开机箱侧板。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电子元件老化的怪味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积满了灰。
主板、显卡、内存条,所有东西都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我找来吹风机和一把小刷子,耐着性子一点点清理。
清理干净后,我开始检查。
内存条拔下来,用橡皮擦擦金手指,插回去。
显卡也一样。
检查各个电容,没有爆浆的。
检查线路,没有明显断裂的。
折腾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累出一身臭汗。
再次通电,开机。
“滴”的一声。
屏幕亮了。
熟悉的Windows XP开机画面,蓝天白云绿草地,一下把我拉回了十几年前。
我心里一阵小激动。
成了。
系统能进,说明硬件基本没问题。
接下来就是看看里面有什么值得倒腾的东西。
我点开“我的电脑”,四个盘符,C、D、E、F。
C盘是系统盘,没什么好看的。
我点开D盘。
空的。
E盘。
空的。
F盘。
还是空的。
我愣住了。
这他妈也太干净了吧?
干净得就像有人刻意清理过。
一般人扔电脑,哪有心思把每个盘都格式化一遍?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心里那点程序员的职业病犯了。
越是这样,我越想知道里面原来到底有什么。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里面装着我以前吃饭用的家伙事儿——各种数据恢复软件。
插上U盘,运行了一个最强力的深度扫描软件。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移动。
这过程很漫长,我点了根烟,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发呆。
这台电脑,配置很老,但看得出来,当年的用料很扎实。主板是华硕的,显卡是NVIDIA的,硬盘是希捷的。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算得上是高端配置。
什么样的人会用这样的电脑,又把它保护得这么好,最后却格式化得一干二净,扔到废品站?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铁皮屋里烟雾缭绕。
两个小时后,扫描终于结束了。
软件找到了海量的已删除文件。
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看得我眼花。
我没有急着一个个去看,而是先按文件类型筛选。
图片、文档、视频、压缩包……
我先点开了图片文件夹。
恢复出来的第一张照片,让我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很和煦。
他我认识。
我们区新上任的副区长,姓赵,叫赵立新。
电视上,区里的新闻里,经常能看到他。
照片的背景像是在一个很豪华的包间里,他身边围着几个一看就很有钱的商人,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我皱了皱眉,这没什么奇怪的,当官的应酬嘛。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第三张……
我的心跳开始慢慢加速。
照片越来越多,场景也越来越丰富。
有在豪华游艇上的,赵区长穿着沙滩裤,搂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有在高尔夫球场上的,他挥杆的姿势很专业。
有在某个会所里的,灯光昏暗,他和几个人在打牌,桌上的筹码堆得像小山。
还有一些……更私密的。
在酒店房间里,不同的女人,赤身裸体。
赵区长那张在电视上看起来道貌岸然的脸,在这些照片里,充满了油腻和欲望。
我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我关掉图片文件夹,手有点抖。
这他妈不是普通的电脑。
这是个炸药包。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开了文档文件夹。
恢复出来的文档大多是Word和Excel文件。
我随便点开一个名为“南城项目资金流向.xlsx”的Excel表格。
打开的一瞬间,我被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惊呆了。
表格做得非常专业,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去向、经手人、日期。
很多资金的“去向”,都指向了一些个人账户,或者是一些听起来就很可疑的“咨询公司”。
而这些个人账户的名字,有好几个,我在刚才那些照片里见过。
就是围在赵区长身边的那些商人。
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
表格的最后,有一个汇总。
总金额,是一个我数了三遍才数清楚的数字。
九位数。
我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Excel表格,而是在凝视一个深渊。
我颤抖着手,关掉了这个文件。
我又点开了另一个Word文档,文件名是“备忘录”。
里面是日记一样的记录。
“X月X日,晴。今天陪老板去见了宏达集团的王总,谈南城那块地。王总很上道,送来一箱‘好茶’,老板很高兴。”
“X月X日,雨。小莉的生日,老板让我去挑个包,预算20万。现在的女人真贵。”
“X月X日,阴。老板今天发了很大的火,因为审计组要下来了。让我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干净。这台电脑跟了我五年,真有点舍不得。但没办法,为了安全。里面的东西,是催命符。”
看到最后一句,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催命符。
我他妈现在手里就捧着这个“催命符”。
我“啪”的一声关掉显示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铁皮屋里来回踱步。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办?
第一个念头是,把电脑砸了,硬盘扔到炼钢炉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东西太烫手了。
赵立新,那可是副区长。
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收破烂的。
他想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是……
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些东西……如果捅出去……
不,不行。
我立马掐断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我只是个想安稳混日子的小人物,我不想当英雄,英雄都没什么好下场。
那……
第三个念头,一个更黑暗、更诱人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
blackmail。
用这些东西,去敲赵立新一笔。
他那么有钱,从指甲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我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城市,买个房子,开个小店,过上安稳日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我招手。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觉得无比刺激。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显示器,把所有恢复出来的关键文件,照片、表格、备忘录,全部复制到了我的U盘里。
然后,我把电脑硬盘拆了下来。
我看着手里的硬盘,它冰冷而沉重,像一块通往地狱的门票。
我找了个小铁盒,把硬盘和U盘一起放进去,然后在我那堆破烂里,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藏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
是兴奋,也是恐惧。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废品站的生意照做,但我脑子里全是那台电脑里的东西。
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赵区长那张脸,时而和蔼可亲,时而狰狞可怖。
还有那个Excel表格里,那一长串零。
我开始研究怎么联系上赵立新。
直接打电话去区政府肯定不行。
我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搜索“如何进行安全的匿名勒索”。
我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深渊。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分拣一批刚收来的废旧电线。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废品站的门口。
这车跟我的破院子格格不入。
车窗降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平头男人探出头,朝我喊:“喂,收破烂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老板,卖东西?”
“我问你,”平头男人取下墨镜,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前几天,是不是有个骑三轮车的老头,送来一堆旧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刘?
“收破烂的天天有,我不记得了。”我含糊地回答。
“你再好好想想,”平头男人的声音很冷,“里面有没有一台米白色的旧电脑主机?”
来了。
他们找来了。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该怎么回答?
说有?还是说没有?
“电脑?”我挠了挠头,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有吧。旧电脑我这多的是,都拆了当废铁卖了。”
我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成小山一样的机箱外壳。
平头男人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拆了?”
“是啊,”我摊摊手,一脸无辜,“那玩意儿不值钱,留着占地方,不拆了干嘛?”
车里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身上那股气场,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平头男人回头跟后座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大概一千块,扔给我。
“带我们去看看,你拆下来的那些东西。”
我看着地上的钱,心里冷笑。
这是在试探我。
如果我捡了钱,就说明我心虚。
“老板,你这是干什么?”我没动,“我这地方小,又脏又乱,别把您这好车给刮了。你要找什么,跟我说,我给你找。”
平头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子,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个子很高,也很壮,一股凶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手里握紧了刚才分拣电线用的老虎钳。
“我就是个收破烂的,不懂你们说的什么。”我强作镇定。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平天男人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就在这时,后座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没有地中海,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张脸,那副金丝眼镜……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立新。
他竟然亲自来了。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也更有威严。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兄弟,别紧张。”他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像个关心下属的领导。
“我就是来找个东西。一个对我很重要的旧东西。”
他指了指那堆机箱外壳:“真的都拆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背后,藏着我无法想象的深沉和冷酷。
在这一刻,我那个愚蠢的勒索计划,瞬间灰飞烟灭。
我意识到,我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商人。
这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我跟他玩,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是……是的,赵区长。”我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故意叫出了他的官职。
我想让他知道,我知道他是谁。
这或许能让他有所顾忌。
赵立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哦?你认识我?”
“电视上……见过。”
“呵呵,原来是这样。”他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小兄弟,既然你认识我,那事情就好办了。”
“我再问你一遍,那台电脑,到底在哪?”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我却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沉默了。
大脑在疯狂地权衡利弊。
交出去?
交出去,他们会放过我吗?
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怎么可能让我安稳地活下去?
不交?
我现在就会死得很难看。
我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虎视眈眈的恶狼。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死不承认。
赵立新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阿彪,”他对着那个平头男人说,“给他松松筋骨。”
叫阿彪的男人狞笑一声,朝我逼近。
我握紧了手里的老虎钳,手心全是汗。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法治社会!”我色厉内荏地吼道。
“法治社会?”赵立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里,我就是法。”
阿彪一拳朝我脸上打来。
我下意识地用胳膊一挡。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我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了身后的废铁堆上。
锋利的铁皮边缘在我背上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阿彪没有停手,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疼得蜷缩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
“说不说?”阿彪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提起来。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瞪着他。
“我操你妈……”
阿彪的拳头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只知道,我不能说。
说了,是死。
不说,也是死。
但至少,现在不说,我还能多活几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殴打停止了。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赵立新的皮鞋,踩在了我的脸上。
“小兄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东西,在哪?”
我费力地睁开一只被打肿的眼睛,看着他居高临下的脸。
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你杀了我吧。”我用尽全身力气说。
赵立新的眼神变得极其阴狠。
他抬起脚,似乎想一脚踩碎我的脑袋。
就在这时,废品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警察!都别动!”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车上冲下来七八个警察,手里都拿着枪。
赵立新和阿彪的脸色瞬间大变。
我愣住了。
警察?
怎么会有警察来?
一个领头的警察走到赵立新面前,亮出证件:“赵立新,我们是市纪委的,现在怀疑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赵立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警察,又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我。
“你们……你们……”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彪想反抗,被两个警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赵立新被戴上了手铐。
在他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他回头,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警车远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随即,一阵天旋地转,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人坐在我床边。
“你醒了?”她见我睁开眼,递过来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我动了动,全身都疼得钻心。
“我……我还活着?”我声音沙哑。
“你命大。”女警察说,“再晚来一步,你就被他们打死了。”
“是……是你们救了我?”
“不是我们。”女警察摇了摇头,“是我们接到了一个举报电话。”
“举报电话?”我愣住了。
“对。一个男人打来的,他说城郊的宏发废品站,有人正在行凶。我们赶过去,正好碰上。”
我心里一动:“那个人……说了他叫什么吗?”
“没有。匿名电话。”
我沉默了。
脑海里浮现出老刘那张布满褶子的笑脸。
是他?
是他发现不对劲,报了警?
“陈默,是吧?”女警察拿出一个本子,“我们有些问题想问你。”
“你和赵立新,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去你的废品站,还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我看着她清澈而严肃的眼睛,犹豫了。
我该说实话吗?
那个U盘和硬盘,是我最后的护身符。
如果交出去,我扳倒了一个赵立新,会不会有李立新,王立新来找我?
可如果不交……
赵立新倒了,他的同伙呢?
那个Excel表格里,可不止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们会不会也来找我?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我……我不知道。”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撒谎,“我就是个收破烂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女警察显然不信。
“陈默,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调查。赵立新的案子,非常重大。你提供的任何线索,都可能对案件有关键性的帮助。”
“而且,你也是受害者。只有把他们一网打尽,你才能真正安全。”
她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真正安全。
是啊,我现在最渴望的,就是安全。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两个小人又在打架。
一个说,交出去,相信政府,相信法律。
另一个说,别傻了,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留着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
我挣扎了很久。
久到女警察都以为我睡着了。
“好吧,”我终于睁开眼,下定了决心,“我说。”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申请证人保护。我不想我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文件里。我只想……事后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女警察和旁边一个年长的男警察对视了一眼。
男警察点了点头:“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提供的线索属实,你的所有合法权益,我们都会全力保障。”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台电脑,是我从一个收废品的老头那里收来的。”
“我恢复了里面的数据。”
“东西……藏在我废品站的办公室里,一个铁皮工具箱的夹层里。”
我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从我如何得到电脑,如何恢复数据,到我看到了什么。
听完我的叙述,两个警察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他们立刻打了电话,安排人去我的废品站取证。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了回来。
硬盘和U盘都找到了。
里面的数据,经过技术部门的鉴定,确认无误。
那张巨大的关系网和利益链,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一场官场大地震,就此拉开序幕。
我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
期间,纪委的人又来找我做了几次笔录,反复核对细节。
我成了这起惊天大案里,一个最神秘也最关键的证人。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一个姓王的警察来接我。
“陈默,你的废品站,我们已经帮你处理好了。”他说。
“处理好了?什么意思?”
“里面的东西,帮你卖给了另一家回收公司。钱已经打到你卡上了。”
“那……那我以后住哪?”
“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新的住处,新的身份。这是对你的保护,也是对你的承诺。”
我愣住了。
新的身份?
我将不再是陈默,不再是那个收破烂的。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跟着王警官,上了一辆普通的家用轿车。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离那个我待了五年的地方越来越远。
我回头望去,那个破旧的废品站,在阳光下,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我的过去,我的人生,好像都留在了那里。
车子开进了一个很普通的小区。
王警官带我上楼,打开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
房子很干净,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王警官递给我一串钥匙,一张新的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李明。银行卡里有一笔钱,是给你的奖励,也是你的安家费。”
“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打这个电话。”他又给了我一个号码。
我接过那些东西,感觉沉甸甸的。
“赵立新……他们怎么样了?”我忍不住问。
“赵立新,以及他背后的保护伞,还有牵连的几十个商人、官员,已经全部被控制了。”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王警官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陈默……不,李明。”
“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挽救了多少国家财产,也让多少被他们欺压的百姓,有了一个说理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初的念头,可没这么高尚。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为了活命而做出选择的普通人。
王警官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从今天起,我就要以“李明”的身份,活在这个城市里。
我的人生,像那台被格式化的电脑,被强行清空,然后写入了新的程序。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用闻那股铁锈和腐烂的气味了。
我再也不用在夏天被烤成铁板烧,冬天被冻成冰棍了。
我甚至可以……重新开始。
我拿出那张新的身份证。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和我一样,但眼神里,没有了那种麻木和颓唐。
李明。
听起来,比陈默要光明一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过去五年所有的尘埃都吐出去。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我的父亲。
自从我生意失败,躲到废品站后,我已经有五年没和家里联系了。
“爸……”我的声音哽咽了。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叹息。
“你个兔崽子……还知道打电话回来啊!”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小人物,扳倒了一个大贪官,然后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生活。
听起来像个传奇。
但生活,从来不是传奇。
生活是细节,是琐碎,是挥之不去的记忆。
我叫李明,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网络公司当技术维护。
工作不累,薪水也还过得去。
我租的那个房子,还在那个小区。
我重新和父母取得了联系,他们不知道我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只以为我是在外面混得不好,现在终于想通了,回家了。
我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所有人都好。
我试着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上班,下班,周末跟同事打打球,偶尔跟父母视频聊天。
我以为,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被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直到那天。
那天我下班,路过一个报刊亭,无意中瞥了一眼晚报的头版。
一个硕大的标题,刺痛了我的眼睛。
《南城特大贪腐案今日宣判,主犯赵立新被判处无期徒刑》。
下面配了一张赵立新在法庭上的照片。
他穿着囚服,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苍老了二十岁。
那双曾经让我不寒而栗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绝望和死寂。
我站在报刊亭前,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伸张正义的自豪。
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疲惫。
我买了一份报纸,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看那篇报道。
报道里详细叙述了赵立新的罪行,提到了那个神秘的“关键证物”——一台旧电脑。
也提到了那个匿名的“关键证人”。
报道称赞他“勇敢、机智,为案件的突破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我看着那些赞美的词句,只觉得讽刺。
勇敢?机智?
我只是一个差点被人打死的懦夫。
我只是一个在死亡和勒索之间摇摆,最后被逼上梁山的投机者。
我不是英雄。
我甚至……有点怀念那个叫陈默的家伙。
他虽然活得像条狗,但活得真实。
他可以在大太阳底下光着膀子,可以满嘴脏话,可以为了几十块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而我,李明,每天穿着干净的衬衫,说着客气的话,像个戴着面具的木偶。
我把报纸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我想忘了这一切。
可是,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回了那个废品站。
老刘骑着他的破三轮,冲我嘿嘿笑。
赵立新和阿彪,面目狰狞地朝我走来。
我手里握着老虎钳,浑身发抖。
然后,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不是打给反贪局。
而是打给了赵立新。
“赵区长吗?我手里有点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我在梦里,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条通往财富,也通往地狱的路。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两条平行线。
一条线上,是收破烂的陈默,他选择了勒索,也许拿到了一大笔钱,然后亡命天涯,每天活在被追杀的恐惧中,最后惨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另一条线上,是当程序员的李明,他选择了举报,活了下来,有了一份安稳的工作,但内心深处,永远藏着一个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我不知道,哪一条路更好。
也许,从我打开那台电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手机响了,是公司领导打来的,催我去处理一个紧急的服务器故障。
“好的,王总,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掐灭烟头,换上衣服。
对着镜子,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挤出一个标准的、属于“李明”的微笑。
生活还要继续。
无论我是陈默,还是李明。
只是,我偶尔会想起那个炎热的下午。
如果那天,我没有心血来潮,去修那台破电脑。
如果我只是把它当成一堆废铁,拆了,卖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还光着膀子,在那个充满铁锈味的院子里,为了一天几百块的收入,累得像条狗,却也……自由得像条狗?
我不知道。
也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突然想起,我一直忘了问,老刘怎么样了。
那个在最关键时刻,可能救了我一命的,收破烂的老头。
我拿出手机,想给王警官打个电话问问。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算了吧。
有些事,不知道,可能更好。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轨道上,身不由己地前行。
相交,然后错过。
仅此而已。
我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那个叫李明的陌生男人。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平凡,而又沉重的一天。
来源:情浓云为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