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三十八岁,未婚,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做出纳,每天盘着算盘珠子一样精确又无聊的日子。
我叫李静。
三十八岁,未婚,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做出纳,每天盘着算盘珠子一样精确又无聊的日子。
我有一套老宅,在市中心一条快被遗忘的巷子里。
那是我爷爷奶奶留给我的。
房子不大,两层的小楼,带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有口枯井,还有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
我没住那儿,嫌它潮,嫌它旧,嫌它走五分钟才能到大马路上打车。
我住在公司分的单身公寓里,三十平米,一览无余,像我的人生。
老宅就那么空着,一年回去打扫个三四次,看着墙皮一片片掉,心里头跟堵了团湿棉花似的,又沉又闷。
闺蜜小王说:“李静你是不是傻?市中心的老破小,租出去啊!一个月好歹千把块钱,够你买多少支口红了?”
我不是没想过。
但一想到要把爷爷奶奶的念想,那些刻着我身高的门框,那些被我画花了的墙壁,交给一个陌生人去折腾,我就犯怵。
万一给我改成群租房怎么办?万一在里面开party吵到邻居怎么办?
我这人,最怕麻烦。
直到那天,我因为账目上一个小数点的问题,被新来的部门主管当着全办公室的人训了半个小时。
他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我看着他那张比A4纸还平滑的脸,二十五六的年纪,头发抹得锃亮,像个假人模特。
我什么都没说,回到座位上,打开租房网站,啪啪啪敲了几个字。
“老宅出租,闹中取静,租金面议,要求:爱干净,不扰邻,正当职业。”
我当时就是憋着一股邪火。
我觉得我的人生不能再这么温吞下去了,我得找点事儿。
哪怕是件麻烦事儿。
广告挂出去三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猜也是,那地段,那房子,除了我这种有点念旧情结的傻子,谁会喜欢?
第四天下午,我正对着一堆发票头昏脑涨,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出租房子的李小姐吗?”
声音很干净,有点低,像夏天午后穿过树荫的风。
“是我。”
“我看到了你的广告,想问问房子还在吗?”
“在。”
“方便现在过去看看吗?”
我看了看表,四点半,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你现在在哪儿?”
“我就在巷子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行动力也太强了。
我说:“你等我半小时,我下班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开始坐立不安。
这算是我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冲动之一,现在要为冲动的结果买单了。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提前十分钟溜出了单位。
一路骑着共享单车,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人打交道。
要是对方五大三粗,一脸横肉,我就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
要是对方油腔滑调,眼神乱瞟,我就说家里人不同意租。
总之,主动权必须在我手里。
我到巷子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靠在墙边,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沾着颜料的工装裤。
背着一个巨大的画板,脚边放着一个同样巨大的双肩包。
他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看着巷子深处,眼神很静。
像一棵树。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我愣了一下。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不是那种明星式的精致,是一种很舒服的清隽。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很薄。
唯一的缺点是,脸色有点苍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
“是你要租房子?”我故作镇定地问。
他点点头,“嗯。我叫陈默。”
沉默的默。
这名字跟他的人还真配。
“我叫李静。”
我没多废话,领着他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他跟在我身后,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我打开那把生了锈的铜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点乱,很久没人住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很好。”他说。
他走进院子,没看房子,而是抬头看着那棵石榴树。
“这树还能活吗?”
“不知道,我爷爷种的,好多年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像在安抚一个老朋友。
然后他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家具都用白布盖着。
他没嫌弃,一间一间看得特别认真。
他会用手去摸雕花的窗棂,会蹲下来看磨损的地板,会在厨房那个掉了瓷的旧水槽边站很久。
我跟在他后面,感觉自己像个导游,在介绍一个不属于我的景点。
他最后停在二楼那个朝南的小房间里。
那个房间光线最好,有一个小小的飘窗,正对着邻居家屋顶的瓦片和一片天空。
“就这里了。”他说。
我有点意外,“你不问问租金?”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李小姐,我能付得起的租金可能不高。”
我心里有了准备,“你说说看。”
“我是一个画家,收入不稳定。我……一个月最多能给你八百。”
我差点笑出声。
八百?
小王要是知道,能把我脑袋拧下来。
这地段,就算房子再破,租个三千块跟玩儿似的。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狡黠,只有一点点紧张和期待。
像个等着宣判的学生。
“八百?”我重复了一遍,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他抿了抿嘴,点了点头,“我知道很低。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这里。这里的……光,还有味道。”
光,还有味道。
我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我家的老宅。
我看着他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和他身后那个沉甸甸的画板。
我突然想起了我爷爷。
我爷爷也是个手艺人,是个木匠。他身上也总是带着一股木屑的清香。
他也喜欢站在这间屋子里,说这里的太阳最好。
一股邪火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是对那个A4纸脸主管的邪火,是对我这三十八年按部就班生活的邪火。
“行。”我说。
他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但有条件。”
“您说。”
“第一,不准破坏房屋结构,墙可以刷,但别给我砸了。”
“不会。”
“第二,不准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尤其不准过夜。”
他脸微微一红,“我没什么朋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按时交租,一个月一交,押一付一。晚一天,我就收回房子。”
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做慈善的。
“好。”他答应得很干脆。
“合同签一年。”
“好。”
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甚至没看他身份证,就凭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签合同的时候,我看着他在纸上写下“陈默”两个字,字也像他的人,瘦瘦的,很有骨架。
他从那个巨大的背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这是一千六,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
我接过来,捏了捏,钱是真的。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钥匙给你。”我把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放在桌上,“水电煤的卡都在抽屉里,自己去交费。”
“谢谢你,李小姐。”他郑重地道谢。
“不用谢我,我收了你钱的。”我摆摆手,转身就走。
我怕再待下去,我会后悔。
走出巷子口,晚风一吹,我清醒了。
我干了什么?
我把爷爷留下的房子,用一个月八百块的白菜价,租给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看起来穷困潦倒的画家?
我疯了。
我立刻给小王打电话。
小王在电话那头尖叫:“李静!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八百块?你打发叫花子呢?现在保姆间的价格都不止八百!”
“他……他长得好看。”我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小王沉默了三秒,然后是更猛烈的爆发:“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能帮你还房贷吗?万一是个骗子呢?把你家东西搬空了怎么办?万一在里面吸毒画画找灵感呢?”
我被她吼得耳朵嗡嗡响。
“不会的,他看起来不像坏人。”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坏人都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我那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座老宅,和那个叫陈默的画家。
我开始后悔,开始害怕。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A4纸脸主管又找我茬,说我报表格式不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心里装着一件更大的、更刺激的麻烦事,这点工作上的屁事,忽然变得无足轻重。
也许,租个房客,也不是那么坏。
第一个月,我过得提心吊胆。
我隔三差五就找借口往老宅那边跑。
“我回来拿个东西。”
“我看看水电表。”
“我瞧瞧那石榴树发芽没。”
每次去,陈默都在。
他把那个朝南的小房间改成了画室。
屋里没什么家具,就一个画架,一张小桌子,一个行军床。
地上、墙上,堆满了画。
有画了一半的,有刚起了个稿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不好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安心。
他总是很安静地在画画,我进去,他会点点头,继续画他的。
我不打扰他,自己在一楼转转,擦擦桌子,看看那棵石榴树。
那树好像真的活过来了,抽出了一些嫩绿的新芽。
我发现陈默的生活极其规律。
早上画画,下午画画,晚上……还是画画。
我没见他出过门,也没见他带人回来过。
他好像把全世界都关在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外。
我开始好奇他吃什么。
有一次我中午过去,看见他正蹲在天井里,就着一瓶矿泉水啃干巴巴的馒头。
我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你就吃这个?”
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省钱。”
我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在巷子口的菜市场买了两斤肉,一些蔬菜,还有一袋米。
我拎着东西回来,扔在厨房。
“厨房能用,自己做点饭吃。”我硬邦邦地说。
他看着那些菜,愣住了。
“李小姐,这……”
“从房租里扣!”我丢下一句,落荒而逃。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可怜他?
不,我觉得更像是在可怜我自己。
看着他,我就想起自己每天中午在公司食堂吃的那些油腻腻的饭菜,想起自己为了省钱,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服。
我们都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可怜虫。
只不过,他有画,我什么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都会顺便带点吃的。
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几个包子。
我不说是送他的,就说是自己买多了,吃不完,放着也浪费。
他也不多说,默默收下。
然后下一次我去的时候,会发现厨房的灶台被擦得干干净净,或者天井里的落叶被扫到了一边。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们很少聊天。
他画他的画,我做我的事。
但那个空间里,有一种无声的交流在流淌。
有一次,我去看他画画。
他正在画一扇窗。
就是二楼画室的那扇窗。
画布上,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斑驳的墙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飞舞的尘埃。
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总画这些……窗啊,墙角啊,旧东西?”我忍不住问。
他停下笔,想了想。
“因为它们有时间。”
“时间?”
“嗯。”他指着画布上的光斑,“你看,这束光,和一百年前落在这里的光,可能没什么不同。墙上的裂缝,地板的划痕,都是时间走过的痕迹。我想把它们画下来。”
我似懂非懂。
我只知道,我上班看的是报表上的数字,下班看的是手机上的短视频。
我从来没想过,一束光,一道裂缝,也会有故事。
“那我呢?”我脱口而出,“我身上有时间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
太矫情了。
他却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我看透。
“有。”他说,“你身上有很复杂的时间。”
我没敢再问下去。
我怕听到我不想要的答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渐渐习惯了每个月去老宅收一次租,顺便看看他和他的画。
小王还在念叨:“那小白脸没跑路吧?房租交了吗?”
“交了,准时得很。”
“那你就是图他长得帅,养了个小白脸!”
我懒得跟她解释。
她不懂。
她不懂那个老宅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麻烦,一个负担。
它变成了一个……树洞。
一个可以让我暂时逃离现实,喘口气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A4纸脸主管,没有催婚的亲戚,没有还不完的信用卡账单。
只有松节油的味道,安静的画家,和流淌的时间。
陈默的画越堆越多。
他好像永远有画不完的东西。
枯井的边缘,石榴树的枝桠,掉漆的门锁,甚至是我某次忘在那里的一个发夹。
所有不起眼的东西,在他笔下,都变得有了生命。
我有时候会想,他到底靠什么生活?
八百块的房租,加上水电煤,他还能剩下多少钱买颜料和画布?
他好像从不出门卖画。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问他:“你画了这么多,不卖吗?”
“还没画好。”他说。
“哪一幅算是画好了?”
“等我找到我想画的东西,把它画出来,那一幅,就算画好了。”
我听不明白。
我觉得他像个活在真空里的人,不食人间烟火。
而我,是那个唯一能把外界空气带进去的人。
转眼,快一年了。
合同马上到期。
我开始焦虑。
合同到期了,他还租吗?
如果他不租了,这个房子是不是又要变回那个积满灰尘的空壳?
我是不是又要回到那种两点一线,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去?
我不敢想。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要不,房租别收了,让他一直住下去吧。
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
李静,你清醒一点!你是个三十八岁的成年人,不是怀春的少女!
收租那天,我心里七上八下。
我故意拖到很晚才去。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
画都用牛皮纸包好了,一卷一卷地立在墙角。
那个小小的行军床也叠了起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
我心一沉。
“你要走了?”
“嗯。”他点点头,“合同到期了。”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家找好了吗?”
“还没。”
“那……”
“李小姐,”他打断我,“谢谢你这一年。”
他说得很郑重。
“房租我放在桌子上了,还有水电费的单子。”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觉得特别刺眼。
“你……不打算续租了?”我还是问出了口。
他摇摇头。
“我该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心里空落落的。
“你那些画呢?带得走吗?”我看着墙角那一大堆东西。
“带不走就扔了。”他说的很平静。
我急了。
“那怎么行!那都是你画的!”
他笑了笑,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画完了,它们就完成任务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委屈。
为这些画委屈,也为我自己委屈。
“陈默,”我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俗气的房东,只认钱?”
他愣住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走?你不是喜欢这里吗?你不是说这里有光,有时间吗?”
我质问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
“李小姐,我找到我想画的东西了。”
“是什么?”
他没回答,而是转身从墙角那一堆画里,抽出一卷,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幅很大的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旧T恤,牛仔裤,坐在一个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出神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夕阳的余晖,把她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的眼神里,有一点疲惫,一点茫然,还有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
她身后的背景,是斑驳的墙壁,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指针停在了一个时刻。
我看着那幅画,呼吸都停滞了。
画上的人……是我。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这样坐过。
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画过我。
但这确确实实是我。
是我每次来这里,坐在爷爷那把旧藤椅上发呆的样子。
是我卸下一身防备,最放松,也最脆弱的样子。
“这是……”我声音都在抖。
“这幅画,叫《守望者》。”他说。
“你不是在看窗外,你是在守着这个房子,守着这里的时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三十八年了,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我。
在父母眼里,我是那个长不大、让他们操心的女儿。
在同事眼里,我是那个刻板、无趣的李会计。
在小王眼里,我是那个又傻又固执的闺蜜。
从来没有人透过我这身疲惫的皮囊,看到我心里那个守着一座空房子的、孤独的小女孩。
“我……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幅画,送给你。”他说,“就当是这一年的房租。”
我拼命摇头。
“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
“对我来说,画完了,它就属于你了。”
他把画卷起来,塞到我手里。
“李小姐,我要走了。谢谢你。”
他背起那个巨大的背包,拎起画板,就那么走了。
我拿着那幅画,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个傻子一样,哭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陈默去了哪里。
他就像一阵风,来过,然后消失了。
老宅又空了下来。
我没有再出租。
我把那幅《守望者》挂在了二楼的画室里,就是他画它的那个位置。
我常常一个人去那里坐着。
坐在爷爷的藤椅上,看着墙上的“我”。
我觉得,我和这个房子,和画里的我,成了一体。
生活还在继续。
我还是那个国企出纳李静。
每天对着数字,被A4纸脸主管呼来喝去。
只是我的心,好像有了一个秘密的出口。
烦躁的时候,疲惫的时候,我就想想那幅画,想想那个叫陈默的画家。
心里就会平静下来。
大概过了三个月。
一天中午,小王火急火燎地冲到我办公室。
“李静!李静!快看手机!你火了!”
“火了?什么火了?”我莫名其妙。
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是一个艺术类公众号的推送,标题是黑体加粗的。
“本年度‘金笔奖’最大黑马!青年画家陈默凭《守望者》一举夺魁!”
下面是一张高清的图片。
是我的那幅画。
《守望者》。
它被挂在一个巨大的、灯火辉煌的展厅里。
画的前面,围着很多人。
文章里用尽了华丽的辞藻来赞美这幅画。
“……画家以惊人的写实技巧和深厚的人文关怀,捕捉到了一个现代都市女性与古老空间之间的微妙联系……”
“……画中女主角的眼神,充满了故事感,她既是这个时代的迷惘者,也是传统记忆的守护人,这种复杂的矛盾感,被画家精准地呈现出来,令人动容……”
“……《守望者》的出现,无疑是当代写实油画领域的一记惊雷……”
我脑袋嗡嗡作响。
陈默?金笔奖?
这是真的吗?
我往下划,看到了获奖感言。
是评委会主席写的。
“……我们联系不上这位叫陈默的画家,他只留下了作品和联系方式,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我们甚至不知道,画中的这位‘守望者’是谁。但我们相信,她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她代表了我们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里,无数被遗忘、被忽视,却依然坚韧地守护着某些珍贵事物的人。她是我们所有人的一个缩影。”
文章的最后,附了一张陈默报名时交的照片。
还是那件灰T恤,还是那张清瘦的脸,眼神依然安静。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静姐!这不是你吗?”
“天啊!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去当模特的?还认识这么厉害的画家?”
A4-faced supervisor also squeezed in, his face a mixture of shock and disbelief.
"Li Jing, this... this is really you?"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幅被无限放大的画,看着画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我成了名人。
以一种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失控的梦。
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有媒体的,有画廊的,有艺术评论家的,还有各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他们都想知道一件事:陈默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
我连他是不是还活在这个城市都不知道。
单位的门卫都认识我了。
“李小姐,今天又有两个记者找你。”
我只能从后门溜走。
走在路上,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有一次在地铁上,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问我:“请问……您是《守望者》里的那位老师吗?”
我吓得提前一站就下了车。
小王比我还兴奋。
“李静,你现在是网红了!是艺术圈的缪斯!你赶紧辞职,开个直播,就讲你和那个画家的故事,保证赚翻!”
我看着她,觉得她很陌生。
“那不是我的故事。”我说。
“怎么不是?画的就是你啊!”
“画的是我,但故事是他的。”
我开始失眠,比当初把房子租出去时更严重。
我害怕。
我害怕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
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我的人生平淡如水,没有任何值得被放大的地方。
他们把我捧得越高,我就越心虚。
他们赞美画里的“我”有多么坚韧,多么深刻。
可我知道,现实中的我,有多么懦弱,多么乏味。
画里的那个“守望者”,是陈默创造出来的。
他透过我,画出了他心中的一个理想。
而我,只是那个恰好被他选中的、平平无奇的载体。
A4-faced supervisor's attitude towards me had a 180-degree turn.
他开始对我笑脸相迎,甚至给我泡茶。
“小李啊,那个……陈默大师,要是联系你了,你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单位啊!这是我们单位的荣誉!”
我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觉得恶心。
当初骂我工作态度有问题的人是他,现在想沾光的人也是他。
这个世界,的魔幻。
我开始频繁地往老宅跑。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感到一丝安宁。
我把自己关在那个画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幅画。
我试图从画里找到答案。
陈默为什么要画我?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天下午,我正坐在藤椅上发呆,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属于记者的敲门声。
是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默。
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助手。
“请问,是李静女士吗?”他彬彬有有礼地问。
“我是。你哪位?”
“我姓王,是沪上美术馆的馆长。冒昧来访,请您见谅。”
沪上美术馆?我听说过,是国内顶尖的私人美术馆。
“有事吗?”
“我们想……收藏《守望者》这幅画。”王馆长说。
我愣住了。
“这画是陈默送给我的,我不卖。”
“李女士,您别误会。”王馆长笑了笑,“我们不是要‘买’,我们是想‘收藏’。当然,我们会给您一笔可观的收藏费。我们初步估价,这笔费用,不会低于七位数。”
七位数。
我脑子“轰”的一声。
一百万?
我在这家破单位干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我看着王馆长诚恳的脸。
我只要点点头,我就可以立刻辞职,可以去旅游,可以买我以前所有不敢想的东西。
我的人生可以彻底翻篇。
我沉默了。
王馆长看出了我的犹豫。
“李女士,您考虑一下。这幅画放在您这里,只是一幅画。但如果放在美术馆,它会被更多的人看到,它的艺术价值会得到最大的体现。而且,我们有最专业的保存技术,可以确保它百年之后,依然光彩如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凭什么拥有它?
我连怎么保养它都不知道。
也许,它本来就不属于我。
“我……要考虑一下。”我艰难地说。
“当然。这是我的名片,您随时可以联系我。”
王馆长走后,我一个人在空房子里坐了很久。
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看着墙上那幅画。
在昏暗的光线下,画里的我,眼神好像更忧郁了。
她在看着我。
好像在问我:你要把我卖掉吗?
我拿出手机,翻出小王的电话。
我想找个人商量。
但我最终没有拨出去。
我知道小王会说什么。
她会说:“李静你傻了吗?一百万啊!卖了!立刻卖了!你守着那破画能干嘛?”
这件事情,我只能自己做决定。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下午,陈默把画塞到我手里。
他说:“画完了,它就属于你了。”
我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我拿起手机,给王馆长发了一条短信。
“王馆长,谢谢您的好意。但这幅画,我不卖,也不‘收藏’。它是我的。”
发完短信,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我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二天,我向单位递交了辞职信。
A4-faced supervisor was stunned.
“李静,你想清楚了?现在工作多难找啊!”
“想清楚了。”
我收拾好我那点可怜的私人物品,走出了工作了十几年的办公楼。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出笼的鸟。
我没有去找新的工作。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把那座老宅重新修整了一下。
我没有大动,只是把漏雨的屋顶补好,把剥落的墙皮铲掉,重新刷上白色的墙漆。
我把爷爷留下的那些旧家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摆回原位。
天井里的那口枯井,我请人来清理干净,在里面种上了荷花。
那棵石oliu树,我给它施了肥,浇了水。
整个房子焕然一新,但还是原来的味道。
我搬了进去。
我睡在我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用我奶奶用过的梳妆台。
我开始学着做饭,学着种花,学着像个真正的主人一样,照顾这个家。
关于《守望者》和我的新闻,渐渐平息了。
热点时代,人们的遗忘速度总是很快。
我偶尔还是会在网上看到关于陈默的消息。
他得奖后,身价倍增,成了艺术圈炙手可热的新贵。
但他依然很神秘,很少露面,也再没有出过像《守望者》那样轰动的作品。
有人说他江郎才尽。
有人说他被资本绑架了。
我看着那些评论,只是笑笑。
他们不懂。
我知道,他只是还没有找到下一个他想画的东西。
又是一年秋天。
天井里的石榴树,结了几个小小的、红红的果子。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门外又传来了那熟悉的、三下敲门声。
我心里一动,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陈默。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瘦,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只是眼神里,少了一丝漂泊感,多了一点沉静。
我们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回来了?”我先开了口。
“嗯。”他点点头。
“进来坐吧。”
他走进院子,看到那棵结了果的石榴树,愣了一下。
“它结果了。”
“是啊。”我笑了,“我照顾得好。”
他看着我,也笑了。
我们坐在藤椅上,就像两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我看到新闻了。”我说。
“嗯。”
“恭喜你。”
“没什么好恭喜的。”他淡淡地说。
“为什么?”
“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我回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幅画,你卖了吗?”
我摇摇头。
“沪上美术馆出价一百万,我没卖。”
他眼里的光,亮了一下。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告诉我,它属于我。”
“它是我这三十八年,收到的最好的一件礼物。”
“它让我知道,我不是那个只会在办公室里算账的李会计,我也可以是……一个‘守望者’。”
我说完,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他却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李静,”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我能……再租你的房子吗?”
我愣住了。
“你现在是大画家了,还住我这破地方?”
“这里不是破地方。”他说,“这里是我的起点。”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好像……又找到我想画的东西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活了三十八年,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手足无措的心情。
我低下头,抠着藤椅的扶手。
“那……房租,你打算出多少?”我小声问。
他笑了。
笑声在小小的天井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屋檐上的麻雀。
“这次,我用一辈子来付,够不够?”
来源:情浓月为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