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陈援朝,还有狗剩跟二毛,三个人光着膀子,蹲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打扑-克。
1988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喊,喊得人心烦。
我,陈援朝,还有狗剩跟二毛,三个人光着膀子,蹲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打扑-克。
裤衩湿淋淋地粘在身上,脚边的烟头已经攒了一小堆。
“援朝,你又输了!”狗剩把牌往地上一摔,满脸的坏笑。
我把手里的烂牌扔掉,啐了一口,“妈的,手气背。”
二毛凑过来,贼兮兮地捅了捅我,“援朝哥,说好的,输了的去亲林晓燕一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晓燕。
我们村的村花。
说她是村花,其实有点委屈她了。她跟村里其他姑娘不一样。皮肤白,眼睛亮,读过高中,是我们村唯一一个参加了两次高考的文化人。
虽然第二次也落榜了。
但我们这些小学都没念完的半文盲,在她面前,总觉得气短。
她不怎么跟村里人扎堆,总是一个人,手里要么拿着本书,要么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村里的长舌妇都说她清高,说她眼光高,看不上我们这帮泥腿子。
我梗着脖子,骂了一句:“去就去,多大点事儿。”
其实心里虚得一批。
我陈援朝,在村里也算一号人物。打架从没怂过,农活也是一把好手。可对着林晓燕,我就是没底。
那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狗剩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亲脸蛋不算,得亲嘴!”
“滚你娘的。”我踹了他一脚,心里更毛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皱巴巴的汗衫往头上一套。
“等着,看你爹的。”
我昂首挺胸地往村里走,身后是狗剩和二毛压着嗓子的哄笑。
那笑声像鞭子,抽得我后背发烫。
我不能怂。
怂了,以后在村里这帮小子面前就抬不起头了。
我满村子找林晓燕。
最后在村东头的小河边找到了她。
她正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脚边放着一个洗干净的搪瓷盆,里面泡着几件衣服。她没在洗,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侧脸,安静又好看。
我看得有点呆。
心跳得像擂鼓。
不是怕,是燥。一种混杂着屈辱、期待和蛮横的燥热。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惊慌。
“陈援朝?有事?”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河里的水。
我没说话。
说什么?说我打牌输了,来占你便宜?
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逼近。
她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书也合上了。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后退,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我。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流氓,倒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眼神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妈的,豁出去了。
我在她面前站定,我们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书本的油墨味。
我俯下身,对着她的嘴唇就亲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我的嘴唇只是轻轻碰了她一下,软软的,凉凉的。
然后我就闪电般地弹开了,像被火烫了一样。
我以为她会尖叫,会给我一巴掌,或者会哭着跑开。
村里姑娘被占了便宜,不都这样吗?
可她没有。
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唇。
她的脸有点红,但眼神依旧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她看着我,看着我这张因为紧张和羞耻而涨得通红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
一句话,差点让我当场裂开。
她问:“就这点本事?”
我当时就懵了。
彻底懵了。
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个炸雷,嗡嗡作响。
“就这点本事?”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自尊心。
我设想过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比打我一巴掌还狠。
打我一巴掌,说明她生气,说明我在她心里还能激起一点波澜。
可这句话,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轻蔑。
好像我刚才那个豁出老脸的“壮举”,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幼稚可笑的恶作剧。
我陈援朝,二十岁的人了,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我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骂人,不知道骂谁。
想动手,不知道打谁。
最后,我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等着!”
这是一句最无能、最苍白的狠话。
林晓燕甚至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挑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我等着,又能怎样?
我狼狈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不敢回头看她,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一路狂奔回大槐树下。
狗剩和二毛正伸长了脖子等我。
“怎么样怎么样?亲到了吗?”
我没好气地吼了一句:“亲到了!”
“真的假的?晓燕姐没揍你?”二毛一脸不信。
“废话!”我把胸脯挺得老高,“你援朝哥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
我故作镇定地掏出烟,点上,猛吸一口,想用烟雾掩饰我的心虚。
狗剩还在追问:“那她啥反应啊?哭了没?”
我脑子里又响起那句“就这点本事?”。
心口一阵绞痛。
我含糊地应付:“娘们儿家的反应,还能有啥,脸红了呗。”
我不敢说实话。
我怕他们笑话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林晓燕那张脸,和那句轻飘飘的话。
“本事”。
什么是本事?
把苞米掰得比别人快?是本事。
一顿能吃三大碗饭?是本事。
打架能把人撂倒?也是本事。
可我心里清楚,她说得不是这些。
第二天,我故意绕着林晓燕家走。
我怕见到她。
可我们村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下午,我去自留地里拔草,没想到她也在。她家的地跟我们家就隔着一条田埂。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戴着草帽,正弯着腰,动作麻利地除草。
一点也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干惯了农活的老手。
我假装没看见她,低着头猛干活。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汗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淌,滴进滚烫的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喝口水吧。”
是林晓燕的声音。
我身子一僵,没回头。
“不用。”我闷声说。
“你脸都晒得跟猴屁股一样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心里一阵火起。
我猛地转过身,想冲她吼几句。
可一对上她的眼睛,那股火又莫名其妙地熄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在炎热的午后,看着却让人觉得清凉。
她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递到我面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水壶是凉的。
我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应该是加了糖。
“昨天……”我喝完水,把水壶还给她,声音干巴巴的。
“昨天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她打断了我。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借机羞辱我,或者跟我划清界限。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说了有什么用?让村里人看你笑话,还是看我笑话?”
她顿了顿,又说:“陈援朝,你跟狗剩他们不一样。”
我心里一动,“哪儿不一样?”
“你脑子不笨,力气也足,就是没用到正地方。”
她指了指我脚下的土地,“一辈子就跟这些泥巴打交道,刨食吃,这就是你想要的本事?”
又是“本事”!
我感觉自己被戳到了痛处,脸上一阵燥热。
“不跟泥巴打交道,跟你一样天天看那些没用的书?看了两年,不还是得回来种地?”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这是我的心里话,也是村里大多数人的想法。
林晓燕没生气。
她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看着远处的青山,悠悠地说:“地要种,但人不能只活在土里。”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意思就是,你得有点别的本事。”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能让你走出这片地的本事。”
走出这片地。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湖。
我从小到大,从没想过要走出这个村子。
我爹说,我们陈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守着这一亩三分地,饿不死,就是最大的福气。
可林晓燕的话,让我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点别样的念头。
“什么叫别的本事?”我追问。
她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我:“你识字吗?”
“当然识!我好歹念到小学三年级!”我感觉受到了侮辱。
“那你看报纸吗?”
我摇摇头。那玩意儿,除了上厕所嫌硬,还能干啥?
“你去过县城以外的地方吗?”
我又摇摇头。去县城还是去年卖猪的时候,我爹带我去的。
她叹了口气,像是有点失望。
“陈援朝,外面的世界很大。今年春天,报纸上说,南方有个叫深圳的地方,盖了好多高楼,开了很多工厂,只要有手有脚,就能挣大钱。”
深圳?
我听都没听过。
“挣大钱?”我有点不信,“比种地还挣钱?”
“那当然。”她说,“我二叔的邻居家的儿子,前年去的,今年过年回来,穿着喇叭裤,拎着录音机,给家里盖了二层小楼。那才叫本事。”
二层小楼。
录音机。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们村首富,村长家,住的也还是大瓦房。
我看着林晓燕,她眼睛里闪着光。我知道,那光,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你想去?”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去,但我一个女孩子,家里不放心。而且,我还是想再考一次。”
“还考?”我脱口而出,“都两次了。”
“两次算什么?”她的语气很坚定,“只要还没到年龄,我就一直考下去。考上了,就能正大光明地走出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我,跟狗剩,跟村里所有人,真的不一样。
我们活的是眼前,她活的是未来。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像长了草。
“本事”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天天在我耳边响。
林晓燕那句“能让你走出这片地的本事”,更是让我坐立难安。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她家附近凑。
有时候是借口找她爹,我们村的老支书,问点地里的事。
有时候是看她家水缸空了,主动去帮忙挑满。
我爹看我殷勤得反常,敲着烟袋锅问我:“援朝,你小子是不是看上老林家的闺女了?”
我脸一红,嘴硬道:“胡说啥呢,我就是……就是尊敬文化人。”
我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闺女心气高,不是咱家能攀得上的。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最后惹一身骚。”
我没吭声。
我知道我爹说的是实话。
可我就是不甘心。
我不是想吃天鹅肉,我就是想证明给她看,我陈援朝,不止有亲她一下的“本事”。
一天下午,我又晃悠到她家门口。
她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捣鼓一个半导体。
那半导体我认得,是上海牌的,她爹托人从城里买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坏了?”我凑过去问。
她头也不抬,“嗯,不响了。”
“我看看。”我来了精神。
别的我不敢说,摆弄这些小玩意儿,我在村里绝对是头一号。小时候没少拆我爹的闹钟。
她看了我一眼,半信半疑地把半导体递给我。
我接过来,像模像样地检查了一遍。打开后盖,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零件。
我其实也看不太懂,但架势得做足。
我捅捅这个,拨拨那个,还真让我发现了一根断了的线头。
“找到了,线断了。”我得意地说。
“你能接上?”
“小意思。”
我让她找来火柴和一小截蜡烛。我把线头上的绝缘皮烧掉,露出里面的铜丝,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在一起,再用融化的蜡油把接口封住。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我装上电池,打开开关。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半导体里传出清晰的声音。
响了!
我心里一阵狂喜。
我抬起头,想在林晓燕脸上看到崇拜的表情。
结果她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谢谢,你还真有点用。”
“有点用?”
我那点得意,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我费了半天劲,就换来一句‘有点用’?”我不满地嘟囔。
她扑哧一声笑了。
她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特别好看。
“那你想怎么样?给你发个奖状?”她打趣道。
“那倒不用。”我挠挠头,“你……你能不能把你看过的报纸借我看看?”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陈援朝,居然主动要看报纸?
林晓燕也愣住了,她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奇。
“你看得懂?”
“废话!我说了我上过小学三年级!”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抱了一摞旧报纸出来。
“给,看吧。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我抱着那摞沉甸甸的报纸,心里五味杂陈。
这玩意儿,真能让我长出“走出这片地的本事”?
我将信将疑。
从那天起,我一有空就啃那些报纸。
说实话,太费劲了。
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只能连蒙带猜。什么“承包到户”,什么“经济特区”,看得我云里雾里。
遇到实在不懂的,我就憋着,等到没人的时候,偷偷跑去找林晓燕。
一开始我还拉不下脸,问得扭扭捏捏。
林晓燕倒是不嫌我烦,每次都给我讲得很仔细。
她会告诉我,深圳为什么叫特区,个体户是怎么回事,喇叭裤为什么在城里流行。
她讲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听着听着,也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用砖瓦代替泥土,用机器代替牛,用钱代替粮票的世界。
我的心,开始野了。
狗剩和二毛看我最近神神叨叨的,不打牌也不侃大山,天天抱着几张破报纸看,都觉得我魔怔了。
“援朝哥,你这是要考状元啊?”
“滚蛋,你懂个屁。”我把报纸卷起来,敲了他们一人一下。
我没法跟他们解释。
他们不懂。
就像当初,我也不懂林晓燕一样。
秋收的时候,村里出事了。
那年雨水少,玉米长得不好,产量比往年少了两成。
更要命的是,往年都来村里收玉米的县食品站,今年突然说不收了。
说是仓库满了,而且他们现在要去更远的地方收一种叫“水果玉米”的新品种,比我们这老玉米值钱。
这一下,全村都炸了锅。
家家户户的玉米都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座小山。
这要是卖不出去,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村长,也就是林晓燕她爹,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火泡。天天往县里跑,跑了几天,嘴皮子磨破了,事儿还是没办成。
村里人心惶惶,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我爹也天天唉声叹气,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那天晚上,我去找林晓燕。
她也愁眉不展。
“我爹这两天急得都吃不下饭了。”她说。
我看着她发愁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小块豆腐干新闻。
说是邻省有个县,办了个饲料加工厂,高价收购玉米做原料。
当时我就是随便一看,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行字却在我脑子里亮了起来。
“晓燕,我好像有个办法。”我迟疑地说。
“什么办法?”她眼睛一亮。
我把报纸上看到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立刻跑进屋,翻箱倒柜地找那张报纸。
我们俩趴在煤油灯下,头凑着头,终于找到了那篇报道。
报道很短,只提了厂名和大概位置,在邻省的石门市。
“石门市……离我们这得有三百多里地。”林晓燕皱着眉头,“太远了,而且这报纸是两个月前的,谁知道现在还收不收。”
“总得试试!”我斩钉截铁地说,“总比在家等着玉米发霉强!”
我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我“本事”的机会!
“我去!”我说,“我带上样品,去石门市找那个饲-料厂!”
林晓燕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你一个人?你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
“那又怎么样?路长在嘴上,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我拍着胸脯。
“可是……路费怎么办?你爹会同意吗?”
这确实是两个大问题。
我爹肯定不会同意。在他看来,这就是瞎折腾。
路费,我兜里比脸还干净。
我沉默了。
那团刚烧起来的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钱,我这里有点。”
林晓燕突然开口。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打开手绢,里面是几张大团结,还有一些零钱。
“这是我攒着买复习资料的钱,你先拿着。”她把钱塞到我手里,“不多,省着点花应该够了。”
我握着那还有她体温的钱,手心发烫。
这钱,是她的希望。
是她用来考大学,走出这片地的希望。
现在,她把这个希望,交给了我。
我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这钱我不能要。”我把钱推回去。
“拿着!”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真把事办成了,全村人都得感谢你。这点钱算什么?你要是办不成……办不成就算我投资失败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援朝,去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又是这句话。
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屈辱。
我感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一种被信任的激动。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等我回来。”
我没敢跟我爹说实话,只说去县城找个活干。
我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好好种地,净想些歪门邪道。但最后还是没拦着我。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我就背着一个装了半袋玉米粒的布袋,揣着林晓燕给我的三十块钱,偷偷上路了。
去石门市,要先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
我第一次一个人坐长途车。
车上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紧紧护着怀里的布袋和兜里的钱,紧张得手心冒汗。
车子摇摇晃晃,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我能找到那个饲料厂吗?
他们真的还收玉米吗?
要是被骗了怎么办?
要是钱丢了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
但我一想到林晓燕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就咬咬牙,把所有害怕都咽了回去。
陈援朝,你不能怂。
这是你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
到了石门市,我彻底傻眼了。
比我们县城大太多了!
宽阔的马路,跑着数不清的汽车。路两边全是高高的楼房,看得我脖子都酸了。
我捏着报纸上抄下来的地址,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问人。
大多数人看我一身土气的打扮,都爱答不理地摆摆手。
我问了十几个人,才有一个好心的大爷给我指了大概方向。
我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腿都快断了,才终于在市郊找到了那个“红星饲料厂”。
厂门口很气派,是两扇大铁门。
我被门卫拦住了。
“干什么的?”门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警惕地打量我。
“我……我来卖玉米。”我赶紧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玉米粒,递过去,“大叔,你看我这玉米,粒粒饱满,绝对是好料。”
门卫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收不收,我们这儿的原料都从国营粮站定点采购,不收散户的。”
“不收了?”我心一凉,如坠冰窟。
“我们厂里有规定,你赶紧走吧。”门卫说着就要关门。
“大叔!大叔你等等!”我急了,一把扒住铁门,“我从三百里外跑来的,我们村几万斤玉米都等着卖呢!你就让我跟你们领导说句话,一句话就行!”
“领导哪是你想见就见的?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
门卫开始推我。
我死死扒着门不放。
我不能走。
我走了,我们全村人的希望就没了。
林晓燕的希望,也没了。
我陈援朝,就又成了那个只有一点“本事”的笑话。
“我就说一句话!”我几乎是在吼了。
我们的争执声,引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厂里走了出来。
“小王,怎么回事?”他问门卫。
“李科长,这小子非要闯进来卖玉米,怎么说都不听。”门卫告状。
那个李科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玉米。
“你是哪儿的?”他问。
“河北,冀南地区的。”我赶紧回答。
“冀南?”李科长扶了扶眼镜,“你们那儿的玉米,听说今年旱得厉害,成色不怎么样吧?”
我心里一紧,这人是行家。
但我不能慌。
“大叔……哦不,领导。旱是旱了点,但我们村的地是沙土地,保水。您看我这玉米,绝对不比别处的差!”我把玉米粒捧到他面前,“而且我们价格便宜!我们不要高价,只要能换口饭吃就行!”
李科长捻起几粒玉米,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我知道有戏。
“领导,我们村是老革命根据地,家家户户都是贫下中农,就指着这点收成过日子了。您就当帮帮忙,救救我们吧!”我开始卖惨,鼻涕眼泪差点都下来了。
李科长被我缠得没办法,叹了口气。
“这样吧,你跟我进来,我带你去化验室检测一下。要是质量真过关,价格也合适,我可以考虑跟我们厂长汇报一下。”
我一听,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我跟着李科长进了厂。
化验室里摆着好多我看不懂的瓶瓶罐罐。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拿了我的玉米去做检测。
等待结果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大概半小时,技术员出来了。
他对李科长说:“李科,这玉米的水分和蛋白含量都达标,就是杂质多了点。不过做饲料是足够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李科长点点头,对我说道:“小伙子,你的玉米质量还行。价格方面,我们只能给到两毛一斤,不能再高了。而且运费得你们自己负责。”
两毛一!
比县食品站去年的收购价还高一分钱!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行!行!太行了!”我语无伦次地说。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李科长说,“我们厂的采购计划已经满了。要收你们的玉米,属于额外采购,需要厂长特批。而且我们最多只能吃下五万斤。”
“够了!够了!”我们全村的玉米加起来,也就四万多斤。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找厂长。”
李科长走了。
我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煎熬。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李科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
“成了。”他说,“这是预购合同,你看看。如果没问题,就按个手印。你们三天内,必须把第一批货送到。”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比一袋金子还重。
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我认得那个鲜红的公章。
我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重重地按下了我的红手印。
走出饲料厂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我揣着那份合同,走在石门市的街头,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成功了。
我真的办成了。
我,陈援朝,用自己的“本事”,给全村人找到了一条活路。
我没舍得住旅馆,在汽车站的候车厅里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回县城的头班车。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没回家,直接冲到了村委会,也就是林晓燕家。
村长和几个村干部正愁眉苦脸地开会。
我一脚踹开门,把那份合同往桌子上一拍。
“叔!成了!玉米有销路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着我。
林晓燕她爹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合同,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得手都在抖。
“两毛一……五万斤……预付款……”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援朝……这……这是真的?”
“真的!”我把胸脯挺得老高,“我亲手按的手印!”
整个村委会,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好了!”
“援朝这小子,行啊!”
林晓燕她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我们村说一不二的老支书,眼圈一红,过来狠狠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好样的!”
我看到林晓燕就站在人群后面,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我知道,这一次,我让她看到了我的“本事”。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村长立刻组织人手,租了村里唯一一台拖拉机,又从邻村借了两辆,连夜装车。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干劲十足。
我成了总指挥。
我,陈援朝,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指挥着一群比我爹年纪还大的长辈。
没人不服。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信服。
我爹也来了。他没说话,就是默默地帮着装袋子,但那腰杆,挺得比谁都直。我知道,他为我骄傲。
三天后,第一批玉米顺利送到了石门市。
饲料厂验货后,当场就结了第一笔款。
当村长把那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带回村里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那是我长这么大,村里最热闹的一天。
家家户户都分到了钱,虽然不多,但那是救命钱,是希望。
晚上,村里在打谷场上摆了流水席。
我成了绝对的主角。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端着酒杯来敬我。
“援朝,你可真是我们村的大功臣!”
“援朝,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我被灌得晕晕乎乎,心里却比谁都清醒。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酒席散了,我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月光很好,把路照得亮堂堂的。
走到小河边,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晓燕。
她就站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块大青石旁。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我们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闻到了一股酒气,才开口:“你……你怎么也喝酒了?”
“我爹高兴,让我陪他喝了一杯。”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哦。”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气氛有点尴尬,又有点微妙。
“陈援朝。”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也拿了村里的提成。”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丝丝的。
为了奖励我,村里决定,卖玉米的钱,给我提了百分之一。算下来,有将近一百块钱。
这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我不是谢你这个。”她说,“我是谢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
“我以前总觉得,这个村子太小了,小得让人窒息。我想跑,拼了命地想跑出去。”
“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笑了笑,“现在我知道了,本事,不在于你身在何处,而在于你敢不敢去做。”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做的,比我只会读书,强多了。”
我心里一热。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肯定我。
“那……那我现在的本事,够了吗?”我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我心里的问题。
林晓燕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我甚至能闻到她呼吸里的淡淡酒香。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和上次我的偷袭完全不同。
这次,是温柔的,带着一点点颤抖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听见她在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这才像个开始。”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融化了。
那件事之后,我和林晓燕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我们没有挑明,但村里人都看出来了。
狗剩和二毛再也不敢拿我们开玩笑了,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喊“援朝哥”,眼神里全是佩服。
我把村里给我的那笔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林晓燕,还多加了二十块钱当利息。
她没收。
她说:“这钱不是借给你的,是投资。现在投资成功了,这是你应得的分红。”
她还说:“陈援朝,你别把钱都花了。留着,做点什么。”
“做什么?”我问。
“做点能让你真正站稳脚跟的事。”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卖玉米只是一次投机取셔。要想真正有“本事”,我需要有自己的事业。
我开始琢磨。
在石门市,我看到了机会。
城里人生活节奏快,很多人没时间做饭,都在外面吃。
我看到街边有很多小吃摊,卖包子,卖油条,卖面的,生意都很好。
我动了心思。
我会做什么?
我想到了我娘做的酱菜。
我娘做的酱萝卜、腌黄瓜,是一绝。每次我带到工地或者学校,都被人抢光。
这东西,城里人会不会喜欢?
我把这个想法跟林晓燕说了。
她很支持。
“这是个好主意。”她说,“成本低,容易上手。而且酱菜能存放,风险小。”
她还帮我分析:“我们不能只卖酱菜,太单一了。我们可以卖馒头,或者卖粥,配着酱菜一起卖。”
我一拍大腿,“对啊!”
说干就干。
我用剩下的钱,置办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又买了锅碗瓢盆和一口大缸。
我爹娘一开始是反对的。
“好好的地不种,去城里当个小摊贩,丢不丢人?”我爹又敲起了他的烟袋锅。
“爹,时代不一样了。”我耐心地解释,“现在国家鼓励个体户。在城里摆摊,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不丢人。挣得比种地多多了。”
我把在石门市的见闻,把报纸上的政策,都讲给他们听。
最后,是林晓燕出马,跟我爹谈了一次。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我爹居然松了口。
“要去就去吧。赔了钱,就滚回来给老子种地。”
我娘则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五十多块钱。
“儿啊,在外面,别亏了自己。”她眼圈红红的。
我拿着那笔钱,心里沉甸甸的。
我不能输。
这一次,我赌上的是全家人的希望。
1989年春天,我告别了家人和林晓燕,骑着我的三轮车,去了县城。
林晓燕送我到村口。
“援朝,记得给我写信。”她说。
“我……我字写得丑。”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看得懂就行。”她笑了。
我点点头,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到了县城,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民房。
白天,我就在人流量大的工厂门口或者菜市场附近摆摊。
一开始,生意并不好。
很多人都觉得我一个大小伙子,卖酱菜,不务正业。
而且我的酱菜,味道虽然好,但卖相一般。
一连好几天,我都只能保本,有时候还亏钱。
我急得睡不着觉。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想家,想我爹娘,想林晓燕。
有好几次,我都想卷铺盖滚回村里去。
可是,一想到林晓燕那句“这才像个开始”,我就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不能当逃兵。
我开始想办法。
我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把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用漂亮的玻璃瓶代替了土气的大缸来装酱菜,看起来卫生又好看。
我还听从林晓燕的建议,开始熬粥卖。热腾腾的白米粥,配上爽口的酱菜,一块钱一份,很受欢迎。
我还推出了“免费品尝”的活动。
生意,一点点好了起来。
回头客越来越多。很多人都夸我的酱菜味道正宗,粥熬得火候足。
我每天起早贪黑,累得像条狗,但心里是甜的。
我每个月都会给林晓燕写信。
信里,我告诉她我的生意怎么样,城里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我的字还是那么丑,像狗爬一样。但我写得很认真。
她也给我回信。
信里,她告诉我她复习得怎么样了,村里谁家又添了丁,谁家的牛又下了崽。
她的字很娟秀,像她的人一样。
看她的信,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候。
那年七月,高考成绩出来了。
林晓燕,考上了。
是省城的一所师范学院。
她在信里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熬粥。
我看着信,手一抖,一锅粥全洒了。
我顾不上烫,也顾不上心疼,就在街边,咧着嘴,傻笑了起来。
她成功了。
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出那片土地了。
我为她高兴,高兴得想哭。
但同时,我心里也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
她要去省城了。
一个比县城大得多,繁华得多的地方。
她会遇到很多比我优秀的男同学,他们有文化,有前途。
而我,只是一个在县城摆摊的小贩。
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被拉得好远好远。
她去上学前,回了一趟村里。
我也赶了回去。
我们见了面,还是在小河边。
她穿着一条新的连衣裙,是她为上大学准备的。
她看起来更漂亮了,也更……陌生了。
“援朝,我的录取通知书。”她把一张红色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上面的“林晓燕”三个字和那个大学的名字,心里又酸又涩。
“恭喜你。”我说,声音干哑。
“我九月份开学。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她说,低着头,玩弄着衣角。
我沉默了。
我能说什么?
让她别去?我没这个资格。
让她等我?我拿什么让她等?
“晓燕。”我终于开口,“你到了省城,好好学习。别……别想我。”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像被刀割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陈援朝!你混蛋!”她一拳打在我胸口,“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了大学,就会看不上你了?”
“我……”
“我告诉你!我林晓燕不是那种人!你要是这么想我,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哭着吼道。
我看着她哭,心都碎了。
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我是怕……我是怕我配不上你!”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哽咽。
她在我怀里,哭得更凶了。
“陈援-朝,你听着。”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等你来省城找我。等你把你的摊子,摆到省城来。”
“我……我能行吗?”我没底气。
“你能!”她看着我的眼睛,无比坚定,“我的男人,一定能行!”
我的男人。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响。
我看着她,看着她满是泪痕却无比坚定的脸。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等我!我一定去省城找你!”
我发誓。
林晓燕去上大学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把在县城的小摊盘了出去,拿着攒下的一千多块钱,去了省城。
那是我第一次去省城。
我被那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彻底震撼了。
我找到了林晓燕的学校。
我站在气派的大学校门口,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他们穿着时髦的衣服,说着我听不懂的新鲜词汇。
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卑。
我穿着从县城买的最好的衣服,但跟他们一比,还是像个土老帽。
我没敢进去找她。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更小的铺面,重操旧业,卖粥和酱菜。
省城的竞争,比县城激烈得多。
我旁边就是一家国营的早餐店。
一开始,我的生意惨淡得几乎要关门。
但我没有放弃。
我想着林晓燕的期望,想着我的誓言。
我咬着牙,拼命地干。
我研究新口味,把酱菜做出十几种花样。
我延长营业时间,从早上五点,一直干到晚上十点。
我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林晓燕每个周末都会来店里帮我。
她会帮我洗碗,帮我招呼客人。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却毫不在意油烟。
很多来吃饭的大学生,都以为她是我雇的服务员。
有人问她:“同学,你这么漂亮,怎么在这种小破店里打工啊?”
她总是笑着回答:“这是我家的店。”
每当这时,我心里就暖洋洋的。
在她的帮助和我的努力下,我的小店,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我们的小店,成了我们每周约会的秘密基地。
我们在油腻腻的桌子旁,聊着各自的生活。
她给我讲大学里的趣事,讲那些高深的理论。
我给她讲今天多卖了多少钱,哪个客人又夸我的酱菜好吃。
我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又无比契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的生意越来越好,从一个小摊,变成了一个小店。
林晓燕也即将毕业。
她成绩优异,学校准备让她留校当老师。
这是一个铁饭碗,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工作。
但她拒绝了。
她对我说:“援朝,我要跟你一起干。”
我愣住了。
“晓燕,你疯了?放着大学老师不当,跟我一个卖酱菜的?”
“我没疯。”她说,“你的酱菜,不应该只在这个小店里。它应该有自己的牌子,应该卖到全省,甚至全国。”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比当年谈论深圳时,还要明亮的光。
我被她的雄心壮志,震惊了。
“我……我行吗?”
“我们,行!”她握住我的手。
1993年,林晓燕大学毕业。
我们用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注册了我们自己的品牌——“援燕酱菜”。
援,是陈援朝的援。
燕,是林晓燕的燕。
我们租了一个小作坊,扩大了生产。
林晓燕负责管理、营销和研发。她利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改进了配方,设计了包装。
我负责生产和渠道。我带着我们的产品,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商场和超市。
我们吃过无数闭门羹,受过无数白眼。
但我们从没想过放弃。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终于,我们的努力有了回报。
“援燕酱菜”凭着独特的口感和精美的包装,开始在省城打开销路。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们的小作坊,很快就不够用了。
我们贷款,建了我们自己的工厂。
1995年,我和林晓燕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
我们就请了双方的家人和工厂的几个老员工,在我们的工厂食堂里,简单地吃了顿饭。
那天,我爹喝多了。
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儿啊,爹当年……是爹没本事,差点耽误了你。”
我抱着他,说:“爹,你是我最大的本事。”
婚礼的第二天,我和林晓燕回了一趟村里。
我们站在当年那条小河边。
河水依旧,大青石依旧。
仿佛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就在昨天。
我看着身边的林晓燕,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笑靥如花。
我心里感慨万千。
“晓燕。”我轻轻叫她。
“嗯?”
“还记得七年前,你问我的那句话吗?”
她笑了,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
“现在,我的本事,够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踮起脚,在我嘴唇上,印下了一个长长的、温柔的吻。
这个吻,比任何答案都让我心安。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的本事,也才刚刚开始。
来源:新瓷握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