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李峰,二十二岁,在福田一个叫“金色家园”的楼盘工地上搬砖。
99年,盛夏。
深圳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每一寸空气都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太阳是的毒,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我叫李峰,二十二岁,在福田一个叫“金色家园”的楼盘工地上搬砖。
或者说,我就是砖的一部分。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淌过满是灰尘的脸颊,在下巴颏汇成一股,滴答,砸进脚下的黄泥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咸的,涩的,跟生活一个味儿。
我赤着膊,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和一层灰白的尘土,像刚出土的兵马俑。
裤子是那种最便宜的劳保裤,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裤腿上沾满了干掉的水泥块,硬得像盔甲。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头已经张开了大嘴,露出我黑乎乎的脚趾头。
“李峰!发什么呆!那车红砖不想要工钱了?”
包工头王扒皮的声音像一把破锣,从不远处的脚手架上传来。
我没回头,也懒得应声,只是默默弯下腰,抓起地上的两块红砖。
砖头被太阳晒得滚烫,像两块烙铁。
掌心的老茧让我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麻木的厚实感。
这就是我的手,一双二十二岁,却像是五十岁的手。
我把砖头码上独轮车,一车,两车……机械地重复着。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也不敢想。
一想,就觉得这日子没个头。
想家里的老娘,想她常年不断的药罐子,想我爹当年赌钱欠下的那笔烂账。
想这些,砖头都他妈的会变重。
所以,不想。
就在我推着满满一车砖,准备送上简易升降机的时候,一阵与这工地格格不入的、低沉而平顺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工地上所有嘈杂的声音,搅拌机的轰鸣,切割机的尖叫,工友们的叫骂,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那引擎声压了下去。
一辆车。
一辆我这辈子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车。
黑色的,油光锃亮,在毒辣的太阳下,车身反射出的光芒却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车头立着一个带翅膀的小人。
宾利。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词,随即又觉得可笑。
这玩意儿跟我,跟这片黄土朝天的工地,比他妈的天堂和地狱的距离还远。
车在我们这破烂不堪的工地大门口缓缓停下。
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大爷,嘴里叼着的烟都忘了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工地上干活的工友们,也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好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 giác的嫉妒和自卑。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看着那辆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辆车,得是我搬多少万块砖才能换来的?
算不出来。
可能我这辈子搬的砖,连它一个轮子都买不起。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条腿。
一条裹在淡金色丝绸长裤里的腿,修长,笔直。
然后是一只高跟鞋,细细的跟,踩在满是石子和泥土的地上,却稳稳当当。
接着,一个女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很美的女人。
一头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她穿着和我腿上裤子同色系的上衣,料子一看就高级,在风里微微飘动。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个误入凡间的神仙,和我们这群光着膀子、满身臭汗的凡夫俗子,构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诞也最真实的画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包工头王扒皮第一个反应过来,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老板!您是来视察的?哎哟,这地方脏,您小心脚下。”
女人没理他。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
妆容很精致,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工地,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脸,最后,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子弹,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窘迫、贫穷和狼狈,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眼前。
我下意识地想躲,想把自己缩进这漫天尘土里。
可我的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一辆装满红砖的独轮车,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遥遥相望着。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探寻,还有一点……我不确定的东西。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工地上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脚手架上安全网发出的“呼啦”声。
然后,她朝我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王扒皮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脸的莫名其妙。
工友们的目光,也随着她的移动,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和八卦的火焰。
我攥紧了推车的手柄,手心里的汗让铁把手变得又滑又腻。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淡淡的香水味,和工地上汗臭、烟臭、泥土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她在我面前站定。
一双精致的高跟鞋,停在我那双破烂的解放鞋前。
“还记得我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山泉水。
但我听到耳朵里,却像一声炸雷。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她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我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大脑飞速运转,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疯狂翻找。
这张脸……
熟悉,又陌生。
高中。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记忆。
陈雪。
是她。
那个总是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扎着马尾辫,成绩好得一塌糊涂的女孩。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却永远干干净净的女孩。
那个我曾经……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得发疼。
“你……”
我只说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
“看来是记得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但那笑容里,似乎没有多少温度。
“李峰,你在这儿……搬砖?”
她问。
“搬砖”两个字,从她那涂着精致口红的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脸上一热,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是,我搬砖。”
我梗着脖子,声音沙哑地回答。
“怎么,犯法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口气说话,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竖起了浑身的毛。
或许是贫穷赋予我的,唯一的武器,就是这身刺。
她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轻声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咄咄逼人。
王扒皮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他可不管这女人是谁,但他知道我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工。
“李峰!你怎么跟老板说话的!不想干了是不是?”他冲我吼道。
“老板?”我冷笑一声,看着陈雪,“你是这儿的老板?”
陈雪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路过。”
“路过?”我心里的火气更盛了,“开着宾利路过我们这破工地,就为了下来问我一句记不记得你?”
“你觉得我是在炫耀?”
“难道不是吗?”
我盯着她,眼睛都红了。
是啊,不是炫耀是什么?
看看你,再看看我。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开着上百万的豪车,穿着我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衣服,妆容精致,光鲜亮丽。
我呢?
我光着膀子,满身泥灰,像个从土里刨出来的泥鳅。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世界。
你现在停下来,居高临下地问我一句“还记得我吗”,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一种对我现在生活的,无情的审判。
陈雪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更加复杂了。
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受伤?
“我没有。”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很意外在这里看到你。”
“我也很意外。”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气氛僵住了。
工友们的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峰这小子行啊,认识这种富婆?”
“什么富婆,你没听见吗,高中同学!”
“同学?他妈的同学跟同学的差距,比人跟狗的差距都大!”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的脸,烫得像被火烧一样。
“上车吧,我请你吃顿饭。”陈雪说,打破了尴尬。
“不用。”我几乎是立刻拒绝,“我这儿忙着呢,没空。”
我说着,作势就要去推我的独轮车。
那车砖,仿佛是我对抗她那个世界的,唯一的盾牌。
“李峰!”她叫住了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我们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我头也不回,“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是啊,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从高考结束的那天起,从她拿到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我背起行囊南下打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差距,会被如此具象化地,以一辆宾利和一车红砖的形式,摆在我的面前。
“李峰,你别这样。”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停下脚步,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该像个有骨气的穷光蛋一样,昂着头走开?
还是……
就在这时,王扒皮又凑了上来,对着陈雪点头哈腰。
“老板,您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就是个犟驴!您要找人聊天,工地上多的是机灵的!要不我陪您?”
陈雪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名片。
很厚实,带着淡淡的香味,上面用烫金的字印着她的名字:陈雪。
下面是一串头衔:XX集团,副总裁。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副总裁。
我连总裁是什么都搞不太清楚。
“这是我的电话,你下班了打给我。”
她把名片塞进我满是灰尘的裤子口袋里。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
我像触电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我等你电话。”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重新戴上墨镜,坐回了那辆黑色的宾利里。
引擎再次发出一声低吼,车子平稳地掉了个头,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和漫天的尘土。
还有一群目瞪口呆的工友,和一个愣在原地的我。
车走了,工地的嘈杂声仿佛才被重新按下播放键。
王扒皮走到我面前,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我。
“行啊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认识这么牛逼的同学,还他妈跑来我这儿搬砖?装什么孙子呢?”
我没理他,只是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那张名片。
名片硬硬的,硌着我的大腿。
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心里发慌。
“看什么看!都他妈别干活了?”王扒皮冲着周围的工友们吼了一嗓子。
人群“哄”地一下散开了。
他又转过头来,指着我的鼻子。
“李峰,我告诉你,别以为认识个有钱人就牛逼了!今天这车砖,你要是搬不完,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说完,他“呸”地一口浓痰吐在我脚边,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地上的那口痰,又看了看手边的独轮车。
太阳依旧毒辣。
汗水依旧在流。
砖头依旧滚烫。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天下午,我干活一直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陈雪的脸,她的车,她说的话。
工友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他们跟我称兄道弟,一起抽一块钱一包的“庐山”烟,一起在吃饭的时候骂王扒皮不是东西。
现在,他们离我远远的,聚在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我成了他们眼中的异类。
“你说李峰那同学,是不是看上他了?”
“拉倒吧,人家开宾利的,能看上一个搬砖的?你用脚指头想想。”
“那可不一定,现在有钱女人不都喜欢玩点刺激的吗?找个穷小子,体验生活。”
“哈哈哈哈,有道理!李峰这小子,要走桃花运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句句扎进我耳朵里。
我攥紧拳头,真想冲上去给他们一人一拳。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
他们说的是事实。
在他们眼里,甚至在我自己心里,我和陈雪之间,除了“被包养”,还能有什么别的高尚关系吗?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这种屈辱,比被王扒皮指着鼻子骂,比汗流浃背地搬一天砖只拿到几十块钱,还要让人难受。
终于熬到下工。
我连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回到我们住的工棚。
十几个人挤在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闷罐里,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廉价烟草混合的难闻气味。
我躺在我的铺位上,翻来覆去。
那张名片,被我捏在手里,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打,还是不打?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打!你他妈都混成这个狗样子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说不定这就是你翻身的机会!
另一个说:不能打!打了就是自取其辱!你以为她真是来跟你叙旧的?她就是来可怜你,施舍你的!你一个大男人,这点骨气都没有了?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
我想起了高中时候的陈雪。
她总是那么安静,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连发梢都闪着光。
那时候,我是班里最混的刺头。
打架,逃课,顶撞老师,无恶不作。
而她是永远的第一名,老师眼里的宝,同学眼里的神。
我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唯一的一次交集,是有一次放学,下着大雨。
几个外校的小混混堵住她,想抢她的钱。
我正好路过。
不知道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我扔下自行车,抄起路边的一块板砖就冲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不是为了自己打架。
结果可想而知,我被揍得鼻青脸肿,但那几个混混也被我不要命的架势吓跑了。
陈雪站在雨里,撑着一把小小的伞,看着我。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怯怯的。
“没事。”我逞强道,吐出一口血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擦擦吧。”
我看着那块干净的手帕,又看看自己满是泥水的脏手,摇了摇头。
“不用了。”
那天,她坚持要送我去医务室。
后来,我们偶尔会在走廊上遇见。
她会对我点点头,笑一笑。
我也只是僵硬地回应一下。
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高考后,她去了北京,读了最好的大学。
我落榜了。
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指望能考上。
我爹把家里最后一点钱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没得选,只能南下。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没想到,再见,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灯光,又看了一遍那张名片。
XX集团,副总裁,陈雪。
这几个字,像有魔力一样,深深地吸引着我。
我心里那个叫“现实”的小人,最终打败了那个叫“自尊”的小人。
是啊,自尊值几个钱?
能给我妈买药吗?能替我爹还债吗?
不能。
我咬了咬牙,从床上爬起来,走出了工棚。
工地上有一个公用电话,插IC卡的那种。
我身上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电话卡,里面还剩几块钱。
我站在电话亭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拿出那张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每按一个数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电话通了。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像是在凌迟我的神经。
我甚至在想,如果她不接,我就立刻挂掉,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
还是那个清冷的声音,但通过电流传来,多了一丝距离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我。”我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李峰?”她立刻就听出了我的声音。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
“我来接你,你在哪儿?”
“不用了。”我急忙说,“太麻烦了。”
“不麻烦。”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我地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工地的名字。
“在那儿等我,半小时后到。”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愣了半天。
半小时后,那辆黑色的宾利,又一次出现在了工地门口。
这一次,它没有引起围观。
因为工友们都睡了。
我换上了我最好的一件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
这是我来深圳的时候,我妈给我买的。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辆车,感觉自己像要去奔赴一场鸿门宴。
车门开了,她从驾驶座上探出头。
“上车吧。”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浑身的燥热瞬间被驱散了。
真皮座椅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车里有一股和她身上一样的香味。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没说话,只是专心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工地,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地向后掠去,光怪陆离,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雪。
她换了一身衣服,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很简单,但质感很好。
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反而比白天更让我觉得熟悉。
有点像高中时候的她了。
“想吃什么?”她忽然开口问。
“……随便。”我说。
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因为我对这个城市里“吃什么”这个问题的认知,还停留在五块钱一份的猪脚饭。
她似乎也料到了我的答案,没再问,只是把车开到了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餐厅门口。
门口的服务生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
我跟着她走进去,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穿着西装的侍者……
这一切都让我手足无措。
我们被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她熟练地点了菜。
我一个名字都听不懂。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看着我,终于开始切入正题。
“就那样。”我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餐具,“搬砖,挣钱,活着。”
我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
“为什么不继续读书?我记得你很聪明。”
“聪明有什么用?”我自嘲地笑了笑,“聪明能当饭吃吗?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雪沉默了。
是啊,她知道。
高中时,我们是两个极端。
她是天之骄子,前途一片光明。
而我,早就被贴上了“坏学生”和“穷小子”的标签,未来一片灰暗。
“对不起。”她说。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水,“人各有命。”
“我不信命。”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信人定胜天。”
我嗤笑一声,“那是对你们这些有钱人来说的。对我们来说,命就是天。”
“李峰,你还在怪我吗?”
“怪你?”我愣住了,“我怪你什么?”
“怪我当年……没有帮你。”
我更糊涂了。
“你帮我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低下头,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
气氛又一次陷入了尴尬。
幸好,菜上来了。
精致得像艺术品的菜肴,摆在我面前。
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拿起筷子,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李峰。”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别在工地干了。”
我夹菜的动作一顿。
“不干工地,我干什么?去要饭吗?”
“来我这儿。”
“去你那儿?”我皱起眉,“干什么?继续给你搬砖?你们公司也盖楼?”
“不是。”她摇了摇头,“给我当司机,兼职保镖。”
“司机?保镖?”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陈雪,你别开玩笑了。我连驾照都没有,保镖?我就会点三脚猫的打架功夫,给你当保镖,别把你保进医院就不错了。”
“驾照可以学,功夫可以练。”她说,“我看中的,不是这些。”
“那你……”
“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你很讲义气,也很可靠。”
讲义气?可靠?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身上为数不多的,还没被生活磨掉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一文不值。
“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千。”
“多少?”我以为我听错了。
五千!
我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不休,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也才一千出头。
王扒皮还要扣掉一半。
五千,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
同学情谊?
别逗了,我们的情谊,还没深到这个地步。
“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我身边。”她的眼神很诚恳,“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还活在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她说的是我那个充满汗水和尘土的世界。
我明白了。
在她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充满了谎言、算计和背叛。
所以她才需要一个“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她看来,还保持着“纯粹”的人。
可她不知道,我那个世界,同样有狡诈,有欺骗,有为了几块钱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人。
我不是她想象中那个田园牧歌式的穷小子。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我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我知道,这五千块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停在工地门口。
“想好了,就打我电话。”她说。
我点点头,下了车。
回到工棚,我一夜没睡。
我把那五千块钱,和我现在的生活,放在天平的两端。
天平毫不犹豫地倾向了那五半钱。
尊严?骨气?
在绝对的贫穷面前,这些东西都显得太奢侈了。
第二天,我去找王扒皮结工钱。
他听说我要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怎么?攀上高枝了,看不上我这小庙了?”他阴阳怪气地说。
我懒得跟他废话,“把钱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数了半天,扔给我。
“三百二,拿着滚蛋!”
“不对!”我一把按住他的手,“我干了二十天,一天五十,应该是一千!你凭什么只给我三百二?”
“凭什么?”王扒皮笑了,“凭老子是包工头!伙食费,住宿费,管理费,不要钱啊?三百二,爱要不要!”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他黑,但没想到他这么黑!
“王扒皮,你他妈别欺人太甚!”
“我就欺负你了,怎么着?”他一脸的无赖,“有本事去告我啊!你看有谁理你!”
我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就在我快要控制不住,想一拳砸在他那张肥脸上的时候,我的手被一个人拉住了。
是跟我一个工棚的老王。
他比我大十几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小峰,算了,别冲动。”他小声劝我,“为了这点钱,不值当。”
我看着老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眼神里的胆怯。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被浇灭了。
是啊,不值当。
我跟他打一架,就算打赢了,又能怎么样?
钱拿不回来,说不定还要被抓进去。
我松开拳头,从他手里拿起那三百二十块钱。
“王扒皮,你记着。”我看着他,冷冷地说,“这钱,我迟早会让你吐出来。”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工棚收拾东西。
因为我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可收拾。
我揣着那三百二十块钱,和我全部的家当,离开了这个我待了半年的地方。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第一次,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掏出那张名片,拨通了陈雪的电话。
“我想好了。”我说。
“我来接你。”
就这样,我成了陈雪的司机。
她给我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就在她家小区的对面。
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有柔软的床。
我第一次睡在床上,而不是硬板铺上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她带我去商场,给我买了几身像样的衣服。
当我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镜子前时,我几乎认不出自己。
镜子里那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真的是那个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我吗?
她给我报了驾校,让我用最快的速度考驾照。
我学得很快。
或许就像她说的,我确实不笨。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驾照。
我正式上岗了。
我的工作很简单。
每天早上,开车送她去公司。
白天,就在公司楼下的休息室里待命。
晚上,接她下班,或者送她去各种应酬。
她住在一个很高档的别墅区,安保严密。
她的家,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带一个大花园。
我只去过一次,是帮她搬东西。
客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上,她笑得很甜。
她身边的男人,高大,英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是我先生,陆明轩。”她当时淡淡地介绍了一句,“他在国外,负责欧洲的业务,很少回来。”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是她的世界,我无权过问。
我开始慢慢了解她的生活。
她很忙,非常忙。
每天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客户,签不完的文件。
她常常工作到深夜,在车上累得睡着。
看着她疲惫的睡颜,我总会想起高中时,那个在窗边安静看书的女孩。
时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也慢慢了解到,她所谓的“副总裁”,并不是那么风光。
XX集团是她先生家的产业。
她在这个公司里,其实处境很尴尬。
公司的元老们,大多是她公公那一辈的老人,对她这个“外来”的儿媳妇,并不信服。
她先生常年不在,她一个人,要面对公司里各种明枪暗箭。
我见过她在酒桌上,被一群油腻的中年男人逼着喝酒。
她明明已经很不舒服了,却还是强撑着笑脸,一杯一杯地往下灌。
我也见过她挂了电话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默默地掉眼泪。
她在我面前,总是保持着那副清冷、干练的样子。
但我知道,那只是她的伪装。
她就像一只穿着盔甲的刺猬,用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柔软的内里。
而我,作为离她最近的人,偶尔能看到她盔甲下的伤痕。
有一次,她应酬回来,喝了很多酒。
我扶她下车,她却站不稳,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
“李峰……”她迷迷糊糊地叫我的名字。
“我在。”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问。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但从来没有答案。
“以前,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喃喃自语,“我拼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嫁给一个……看起来很好的人。”
“我以为我得到了全世界。”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得到的,只是一个更大的笼物。”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我只能默默地扶着她,把她送回家门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流泪的样子。
我忽然发现,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被困在各自的笼子里,无法挣脱。
她的笼子,是金的,是亮的,富丽堂皇。
我的笼子,是铁的,是锈的,破败不堪。
但本质上,我们都是囚徒。
从那天起,我看着她的眼神,多了一丝心疼。
我开始学着,不仅仅是当一个司机。
我会提前了解她要去见什么人,提醒她注意事项。
我会在她应酬的时候,找各种借口,帮她挡酒。
“陈总,您胃不好,医生说不能再喝了。”
“陈总,家里孩子打电话来了,说想您了。”
我的借口很拙劣,但往往很管用。
那些人看我一身黑西装,人高马大的样子,也不敢太过分。
陈雪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从那以后,她对我,似乎多了一丝依赖。
她会开始在车上,跟我聊一些公司里的事。
虽然大多是抱怨。
“老张那个老狐狸,又在董事会上给我使绊子。”
“城南那个项目,竞争对手开的价太低了,我们很被动。”
我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斗争。
我只能当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但有时候,我也会用我那套“工地逻辑”,给她出点主意。
“对付那种老油条,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我会说,“你就得比他更横。”
“商业竞争,不就跟抢地盘一样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听完,总是会笑。
“你这套歪理,还真有点用。”
我们的关系,在这样一种奇妙的氛围里,慢慢地发生着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雇主和员工。
更像是……战友。
在各自的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
直到那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她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客户。
一个叫“豹哥”的人。
听说,是做“偏门”生意起家的,现在洗白了,但手底下依然养着一帮人。
城南那个项目,他也是主要的竞争者之一。
陈雪想跟他谈谈,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见面的地点,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度假山庄。
我开车送她过去,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
“要不,我陪你一起进去?”我问。
“不用。”她摇摇头,“这是商业谈判,你进去不合适。在车里等我。”
我看着她一个人,走进那栋灯火辉煌,却透着一股诡异气息的别墅。
心,一直悬着。
我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她还没出来。
我有点坐不住了。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的心头。
我再也等不了了。
我推开车门,向那栋别墅走去。
门口有两个黑西装的壮汉守着。
“站住!干什么的?”他们拦住了我。
“我老板在里面,我进去看看。”
“豹哥在谈事,闲人免入!”
我心里一沉。
“我不是闲人,我是她的司机。”
“司机就在外面等着!”
他们的态度很强硬。
我越发觉得不对劲。
我不再跟他们废话,直接就往里闯。
那两个壮汉立刻就上来了,想架住我。
我这些年在工地上练就的一身力气,和当年打架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一个侧身,躲开一个人的手,然后一记肘击,狠狠地顶在另一个人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我没恋战,趁机就冲了进去。
别墅里很安静。
我顺着走廊往里走,听到一间包厢里,传来争吵的声音。
是陈雪的声音!
“豹哥,你这么做,不合规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依然在强撑。
“规矩?”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带着轻蔑的笑,“在我这里,我就是规矩!”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报警了!”
“报警?哈哈哈!你报啊!你看警察来了,是帮你,还是帮我!”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我一脚踹开了包厢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包厢里,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光头男人,正一步步地逼近陈雪。
他就是豹哥。
陈雪被他逼到了墙角,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旁边还站着几个豹哥的手下,一个个都抱着胳膊,看好戏似的笑着。
“你他妈是谁?”豹哥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是她爹!”
我怒吼一声,抄起门口的一个青花瓷花瓶,想都没想,就朝豹哥的脑袋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花瓶碎了。
豹哥的脑袋上,也开了花。
鲜血顺着他的光头就流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操!给老子弄死他!”
豹哥捂着脑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那几个手下,如梦初醒,立刻就朝我围了上来。
我把陈雪往身后一拉,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别怕。”我对身后的陈雪说。
然后,我就冲了上去。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打的。
我只记得,我把这些年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全都化作了拳头,狠狠地砸向那些人。
我像一头疯了的野兽。
他们人多,手里还拿着酒瓶和椅子。
我的身上,很快就挂了彩。
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后背也被人用椅子狠狠地砸了一下,疼得我差点跪下去。
但我没有退。
因为我的身后,是陈雪。
我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我拼着挨了一拳,抢过一个人手里的酒瓶,反手就砸在了他的头上。
混乱中,我拉着陈雪的手,就往外跑。
“快走!”
我们冲出别墅,冲向我的车。
身后传来豹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我把陈雪塞进副驾驶,自己也跳上车,发动,踩油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直到把那座山庄远远地甩在身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看了看身边的陈雪。
她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
“没事了。”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才发现我的手上全是血。
有我的,也有别人的。
我默默地收回了手。
车开回她的别墅。
我扶她下车。
“你……你受伤了。”她看着我胳膊上的伤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伤,没事。”
“去医院!”
“不用。”我摇摇头,“回去拿点酒精擦擦就行了。”
她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扶着我,走进了那栋我只来过一次的别墅。
她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跑上楼,拿下来一个医药箱。
她蹲在我面前,用棉签蘸着酒精,小心翼翼地帮我清洗伤口。
酒精碰到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我的伤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是我连累了你。”
我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一软。
“跟你没关系。”我说,“是那个姓豹的,不是个东西。”
她帮我包扎好伤口,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疼吗?”
“不疼。”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我脸上的淤青。
她的手指冰凉,却像带着电流。
我浑身一僵。
“李峰。”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吗,我今天,真的很怕。”
“我以为我死定了。”
“你冲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就像天神下凡一样。”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
“我就是个司机。”
“不。”她摇了摇头,“你不是。”
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红酒。
她递给我一杯。
“陪我喝一杯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又苦又涩。
“我嫁给陆明轩,不是因为爱情。”她忽然说。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是商业联姻。”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家当年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是陆家帮了我们。”
“所以,我嫁给了他。”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
“我努力地扮演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总裁。”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就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就能活得有尊严。”
“但我错了。”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只是一个外人,一个依附于他们家的工具。”
“陆明轩在外面,早就有了别的女人,甚至有了孩子。”
“他这次去欧洲,也不是为了什么业务,他是去躲债的。”
“他在外面投资失败,欠了一大笔钱,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现在,公司里所有的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那个豹哥,就是债主之一。他今天,就是来逼债的。”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像是在倾泻积压了多年的洪水。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一直以为,她生活在云端。
我没想到,她的生活,比我的还要千疮百孔。
金钱和地位,带给她的,不是幸福,而是更深的枷,更重的锁。
“我今天之所以会找到你……”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施舍你。”
“是因为,我想找回一点……真实的东西。”
“我想起高中时,你为了我打架的样子。”
“那时候你虽然又穷又混,但你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有血有肉,敢爱敢恨。”
“而我,早就变成了一个戴着面具的假人。”
“李峰,我需要你。”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需要一个司机,也不是需要一个保镖。”
“我需要一个……伙伴。”
我看着她脆弱而无助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我放下了酒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伸出手,用我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
“好。”我说。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重如千斤。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仅仅是她的司机。
我成了她唯一的,可以信任的人。
豹哥的事情,没有完。
他开始用各种手段,来报复我们。
派人砸公司的玻璃,在项目工地上捣乱,甚至在媒体上散布谣言,说XX集团濒临破产。
公司的股价大跌,人心惶惶。
董事会也开始向陈雪施压,要她交出权力。
那段时间,是她最艰难的日子。
也是我最忙碌的日子。
我不仅要负责她的安全,还要帮她处理各种突发的烂摊子。
我带着一帮从老家叫来的,信得过的兄弟,二十四小时守在公司和工地上。
我用豹哥的方式,来对付豹哥。
他派人来捣乱,我就带人打回去。
他找人来恐吓,我就比他更狠。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打架不要命的年纪。
只不过这一次,我知道我为什么而战。
陈雪则在商业战场上,与那些老狐狸们周旋。
她抛售了自己名下的所有房产和奢侈品,甚至抵押了那辆宾利,筹集资金,来稳定公司的局面。
我们两个人,就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背靠着背,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很累,很苦。
但我们谁都没有说过放弃。
因为我们知道,只要我们一倒下,就会被那些豺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年冬天,深圳难得下了一场雨夹雪。
冷得刺骨。
公司的情况,也像这天气一样,降到了冰点。
董事会召开了紧急会议,准备罢免陈雪的职务,宣布公司破产重组。
那天,我和陈雪站在她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是不是……要输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还没到最后。”我说。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
是我安插在豹哥身边的一个兄弟打来的。
“峰哥,查到了!豹哥他……在走私!”
我精神一振。
“证据呢?”
“都拍下来了!就在今晚,他们有一批货,要从东部的码头走!”
我挂了电话,看着陈雪。
“机会来了。”
那天晚上,我带着人,配合警察,在码头上,将豹哥和他的手下,人赃并获。
豹哥倒了。
他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链,也随之浮出水面。
其中,就牵扯到了XX集团董事会里的好几个元老。
一场大清洗,开始了。
陈雪以雷霆手段,稳住了局面。
她不但保住了公司,还彻底掌握了公司的控制权。
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深圳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早。
阳光明媚,木棉花开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我和陈雪站在公司的楼顶。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们赢了。”她说。
“是啊,我们赢了。”我看着她,也笑了。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搬砖工,到站在这里,和她一起俯瞰这座城市的风景。
我的人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像一场梦。
“李峰。”她转过头,看着我。
“嗯?”
“你后悔吗?”她问,“跟着我,经历了这么多危险,差点连命都丢了。”
我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我想起了99年那个炎热的夏天。
想起了那辆刺眼的宾利,和那一车滚烫的红砖。
我想起了王扒皮的嘴脸,和工棚里那股难闻的气味。
我摇了摇头。
“在工地上,我也一无所有,每天都在玩命。”
我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认真地说: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我是在为什么搬砖。”
来源:安然寻书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