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没有一平米属于我(连载21)

B站影视 日本电影 2025-11-14 17:02 3

摘要:后半夜的风带着点凉意,卷着炒面摊的油烟往巷深处钻。马卫东弯腰卸铁板时,铁皮边缘的毛刺勾破了手套,露出的指腹蹭过焊锡补过的裂口,粗糙得像砂纸。周桂琴蹲在路灯下数零钱,硬币在铁皮盒里撞出细碎的响,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出老远。

没有一平米属于我

□文/陈湘锐

后半夜的风带着点凉意,卷着炒面摊的油烟往巷深处钻。马卫东弯腰卸铁板时,铁皮边缘的毛刺勾破了手套,露出的指腹蹭过焊锡补过的裂口,粗糙得像砂纸。周桂琴蹲在路灯下数零钱,硬币在铁皮盒里撞出细碎的响,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出老远。

“今天卖了三十二份,”她把最后一枚五角硬币塞进盒底,指尖沾着的酱油渍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比昨天多五份。”话音刚落,声音就低了下去,“就是鸡蛋又涨了两毛,明天每份得少搁半个。”

马卫东“嗯”了一声,往小推车上捆铁板的绳子又勒紧了两圈。铁板是这个月换的第三块,前两块薄得像饼干,被炉火烤得翘了边,边缘卷成波浪形。这块新铁板的裂口补过三次,焊锡堆出的疤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像块没长好的冻疮。

“对了,”周桂琴突然直起身,拍了拍他沾着油污的胳膊,“收摊时碰到卖杂货的老李,他说咱这片区可能要旧改拆迁。”

马卫东的手猛地顿了一下,铁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扶住车把稳了稳,声音有点发紧:“你听谁说的?”像怕声音大了,惊飞了什么似的。

“老李说的,他女婿在街道办,说上头都开始摸底了。”周桂琴的眼睛在昏暗中亮起来,像浸了水的星星,“要是真拆了,咱这老房子能换套新的,至少两居室,不用再挤在这六十平米里憋气了。”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二十年前纺织厂分的老楼,墙皮掉得露出砖缝,下雨时墙角能渗出青苔。六十平米的屋子被木板隔成三间:马卫东夫妇住的那间摆了张双人床就剩条过道;小刚和晓雯挤在另一间,书桌是用缝纫机改的;岳母的床摆在客厅,拉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当隔断。每天夜里,马卫东总能听见布帘后传来岳母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撕扯块破旧的棉絮。

“别听他瞎传,”马卫东把铁板固定好,声音尽量放平淡,“前几年就说要拆,传了多少次了,哪次当真了?”

“可这次不一样,”周桂琴追着他推车的脚步,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老李说他女婿都在挨家统计户数了,还说补偿标准可能提高,除了房子,还能补点现金。”她扳着指头算,指节因为常年泡水发白发胀,“要是补的钱够还房贷,剩下的给妈治病,再给小刚凑点学费……”

马卫东没接话,推着车往前走。小推车的轮子“吱呀”作响,像在跟着她的话点头,又像在叹气。他不是没想过拆迁的事。夜里睡不着时,他常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那道缝从墙角斜斜地爬过,像条冻僵的蛇。他总想起周桂琴在楼道里腌萝卜干的样子,塑料桶摆在楼梯转角,酱油味混着霉味飘满整层楼;想起晓雯趴在缝纫机上写作业,头埋得太低,背都有点驼了;想起岳母坐在布帘后的小床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墙挡住的天空,眼神空落落的。

这些念头像藤蔓,悄没声息地在心里爬了又爬,可他更怕希望太满,最后摔得更疼。就像去年周桂琴被骗的那笔钱,本来是攒着给小刚交复读费的,听人说能“翻倍赚”,她揣着存折跑了三趟银行,最后一分没剩。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哭,说“本来能早点换房子的”,眼睛亮得让他心疼。

第二天一早,马卫东去物业上班,刚走到楼下就被堵在了宣传栏前。张大妈带着几个老街坊正踮着脚往里挤,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晕出一片白雾。

“肯定是要拆了!你看这通知,都开始登记了!”张大妈的大嗓门穿透人群,像根没关紧的高音喇叭。

马卫东的心猛地一跳,脚像被磁石吸住了,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宣传栏里贴着张A4纸,打印着“老旧小区改造意愿调查”,底下盖着街道办的红章。字小得像蚂蚁,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清“征求意见”“暂未确定具体方案”几个字。

“马师傅,你也来看看?”旁边的王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的手抖得厉害,“这下好了,总算盼到头了。我那孙子都快结婚了,就等着这房子当婚房呢。”

“还不一定呢,”马卫东的手指在宣传栏粗糙的铁皮上蹭了蹭,铁皮上的锈渣沾在指腹,“只是调查意愿。”

“调查就是快了!”张大妈猛地转过身,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我儿子在规划局,说这片区早就划进重点改造区了,就等资金到位。”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他跟前凑,“听说补偿标准不低,像你家这样的老住户,最少能换套八十平米的,还能补十万块现金。”

十万块。马卫东心里飞快地算着:够还一半的房贷,够给岳母买一年的进口药,够小刚读完大学的学费。他的手指突然有点抖,赶紧往物业走,可后背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脚步竟轻快了不少。

中午在地下室吃饭时,李姐拿着张卷边的报纸凑过来:“老马,看了吗?咱这要拆迁的消息都登报了。”报纸社会版的角落有篇短文,标题是“我市将加快老旧小区改造进度”,里面说“部分片区已进入前期筹备阶段”。

马卫东把报纸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字里行间没提具体补偿,没说时间表,可他的眼睛像被黏住了,怎么也挪不开。扫地的陈大爷凑过来说:“我在这小区扫了十五年地,就盼着这一天。到时候换套电梯房,不用再爬五楼,我这老骨头也能松快松快。”

马卫东没说话,扒了口碗里的青菜炒豆腐。豆腐没搁油,炒得发柴,他却突然觉得有点香。

晚上收摊时,周桂琴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她托人从街道办拿的《补偿测算表》。表格上列着不同面积的置换方案,她用红笔在“六十平米置换八十平米”那行画了个圈,圈痕描得又粗又深,把纸都戳破了。

“你看你看,”她指着表格给他看,手指因为激动而发颤,“真能换这么大的!还有现金补偿,虽然不多,但够给妈买个按摩椅了,医生说她得多活动活动筋骨。”

晓雯趴在桌边的缝纫机上,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画里的房子有大大的阳台,窗户里画着个圆滚滚的太阳,光芒像麦穗似的往外撇。“我要在阳台上种仙人掌,”她仰起脸,鼻尖沾着点铅笔灰,“还要给姥姥画个摇椅,让她能晒着太阳睡觉。”

小刚刚送完外卖回来,裤脚沾着泥点,头盔上还挂着片枯树叶。他听到屋里的话,脱鞋的动作顿了顿,突然说:“要是真有补偿款,我就不复读了。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跟爸一起干。”

“胡说什么!”马卫东瞪了他一眼,声音陡然提高,“书必须读!”

“可……”

“没有可是,”周桂琴打断他,夹了块炒面塞进他嘴里,“等换了新房子,给你腾间书房,让你安安稳稳刷题。”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没睡踏实。周桂琴翻出压在箱底的存折,就着台灯的光数上面的数字,算着加上补偿款能剩下多少;马卫东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心里像揣着只野兔子,跳得他肋骨发疼;晓雯的梦里全是新房子,阳台上的仙人掌开了花,黄灿灿的像小太阳;小刚趴在缝纫机改的书桌上写日记,笔尖划破了纸:“要是能换房子,就让爸妈别再那么累了。”

只有客厅布帘后的岳母没睡,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晓雯白天给她画的画。画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家,门口站着四个小人,手牵着手,影子连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拆迁成了小区里唯一的话题。每天一早,宣传栏前就围满了人,有人拿着卷尺量墙根,有人举着放大镜研究那张调查通知,有人托关系打听消息。张大妈像个广播站,天天更新“内部消息”:“下个月就签协议”“补偿款又提高了”“听说能选江景房”,说得有鼻子有眼,唾沫星子横飞。

周桂琴比谁都上心。她每天早上都要绕到街道办门口转一圈,回来就跟马卫东说:“今天看到好多人在填表,工作人员说快了”;她把家里的旧家具都擦得锃亮,连缝纫机的踏板都用抹布蘸着肥皂水擦了三遍,说“别到时候人家来看,觉得咱不爱惜东西”;她甚至跑去建材市场,跟卖瓷砖的老板讨价还价,说“先问问价,心里有数”,回来时手里攥着张印着“买三送一”的宣传单,折得方方正正。

马卫东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慌。好几次想提醒她“还没确定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久没见过周桂琴这么高兴了——她的眼睛里有光,走路时带着劲,连腌萝卜干时都哼着年轻时的调子,是纺织厂车间里常播的那首。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拆迁的消息像块扔进水里的石头,起初溅起些水花,后来就没了动静。宣传栏里的调查通知被雨水泡得发皱,字迹晕成一团蓝;张大妈的“内部消息”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听说要等明年”;街道办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人去问,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也只说“还在研究”,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

周桂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她不再绕去街道办,不再擦家具,提起拆迁的事,只淡淡地说句“顺其自然吧”。那天去菜市场,鸡蛋又涨了五分钱,她站在摊位前犹豫了半天,最后买了半斤,说“省着点吃,够晓雯早上煮蛋就行”。

马卫东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一天晚上收摊回来,他看见周桂琴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补偿测算表》,表角被揉得发毛,红笔圈的那行字都快看不清了。

“别想了,”他走过去,把杯晾温的水放在她手边,“不管拆不拆,日子都能过。”

周桂琴没说话,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表格上,把“补偿金额”四个字晕成了一片蓝。“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她的声音哽咽着,“要是我当初没被骗,咱现在说不定已经换房子了;要是我能挣点钱,你也不用白天在物业受气,晚上还要摆摊到半夜……”

“说这些干啥,”马卫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块老树皮,指腹和掌心全是裂口,却很暖和,“咱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晓雯被屋里的动静吵醒了,从布帘后探出头,手里拿着幅画。画上还是那个老房子,只是门口多了个炒面摊,铁板上画着个圆滚滚的太阳,光芒把一家人都罩在里面。“不管拆不拆,”她小声说,“这里就是最好的家。”

马卫东看着那幅画,心里突然亮堂了。他想起刚结婚时,他们住的是纺织厂的筒子楼,做饭要在楼道里搭个小煤炉,洗澡要去公共澡堂排队,可那时周桂琴总说“有家就好”;他想起小刚出生时,他在床边搭了个木板当婴儿床,半夜起来换尿布,累得直打盹,却觉得心里踏实;他想起晓雯第一次上学,背着他用旧衬衫改的书包,仰着小脸说“我有书包了”,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原来家从来不是多大的房子,而是里面的人——是凌晨四点厨房亮着的灯,是炒面摊飘出的油烟味,是孩子写作业时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是老人布帘后隐约的咳嗽声,是不管多难,都有人跟你一起扛着。

那天晚上,马卫东做了个梦,梦见他们搬了新家:有宽敞的阳台,晓雯种的仙人掌开了花;有明亮的书房,小刚趴在书桌上刷题;有像样的厨房,周桂琴在灶台前腌萝卜干。可他站在阳台上,却觉得不如老房子的楼道亲切;坐在书房里,总想起缝纫机改的书桌;走进厨房,闻不到楼道里混着霉味的酱油香。

醒来时天还没亮,厨房已经有了动静。周桂琴正站在灶台前蒸馒头,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白茫茫的一片,裹着淡淡的麦香。马卫东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别想拆迁的事了,”他说,“咱把这老房子修修,也一样住。”

周桂琴点点头,转过身时,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翘着:“嗯,明天买点石灰,把墙重新刷一遍。再给晓雯买张正经书桌,总趴在缝纫机上不是事。”

“我明天请个假,把漏雨的地方补好,省得雨季又渗水。”

“小刚的房间太挤了,把衣柜挪挪,能宽敞点。”

“妈那屋得换个亮点的灯,她总说看不清晓雯的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认真。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们脸上,暖烘烘的。

拆迁的消息还在小区里流传,像风中的蒲公英,不知会落在何处。但马卫东一家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他们知道,不管有没有新房子,不管补偿款多不多,日子总要过下去。就像巷口的炒面摊,不管铁板裂了多少次,只要炉火还在,就能炒出热乎的面,就能照亮晚归人的路。

那道关于拆迁的曙光,或许昂贵,或许遥远,或许最终只是场幻影。但他们心里的光,却一直亮着,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温暖而坚定。

来源:期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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