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做义工,一位老人拉着我说:孩子,我把遗产都给你

B站影视 日本电影 2025-11-12 17:42 4

摘要:尤其是下午三点,阳光会越过窗台,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暖融融的亮斑。老人们就搬着椅子,追着那些亮斑,像一群缓慢移动的向日葵。

我在养老院做义工,一位老人拉着我说:孩子,我把遗产都给你

1

那家养老院叫“夕阳之家”,名字土气,像上个世纪的挂历。

但阳光很好。

尤其是下午三点,阳光会越过窗台,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暖融融的亮斑。老人们就搬着椅子,追着那些亮斑,像一群缓慢移动的向日葵。

我叫林悄,二十六岁,工作是给甲方画永远不满意的设计图。去“夕阳之家”做义工,纯属自我拯救。

我的心理医生说,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生活毫无价值时,就去做点具体的事。

比如,扫地。

或者,陪人说说话。

于是我来了。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

我负责的区域是三楼,最安静的一层。住在这里的老人,要么是身体格外不好,要么是性子格外孤僻。

江奶奶属于后者。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里永远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她不追着阳光跑,阳光得绕着她转。

她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瓷器,带着点探究,还有点挑剔。

那天下午,我刚给李大爷读完报纸上关于“数字货币”的新闻,李大爷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总结一句:“就是钱变成看不见的了呗?那可不行,摸不着心里不踏实。”

我笑着说是这么个理儿。

一转身,就对上了江奶奶的目光。

她冲我招了招手。很轻微的动作,像风拂过柳条。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召唤我。

我有点受宠若惊,赶紧走过去,蹲在她轮椅边。“江奶奶,您有什么事?”

养老院里有股特殊的气味,是消毒水、中药、饭菜和老人身上那种独有的、类似旧书本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已经习惯了。

江奶奶没说话,只是伸出她那只干瘦得像枯枝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她的皮肤很薄,凉凉的,能清晰地摸到底下突出的骨节和青色的血管。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是不是又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失智,在这里是常见病。

我正想开口提醒她,她忽然用力攥住了我的手。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观察你很久了。”

我心里一咯噔。

“你很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干巴巴地笑笑:“您过奖了。”

她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清明。

“我没几年了。”

“我死了以后,我那套房子,还有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我的遗产,都给你。”

2.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阳光依旧很好,窗外有鸟叫,三楼的电视机里还在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一切都没变。

但我的世界,好像被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我第一个反应是,她在开玩笑。

或者,她今天糊涂得比较厉害。

我试图把手抽回来,但她攥得死死的。

“江奶奶,您别开玩笑了。您喝口水吧,茶都凉了。”我指了指她手边那杯颜色深得像药汁的茶。

“我没开玩笑。”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你听着,我叫江素琴。我的房子在梧桐路17号,三楼。那是我自己的房子,跟我儿子没关系。”

她甚至报出了一个地址。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玩笑的范畴。

我求助地看向不远处的护工王姐。王姐四十多岁,在这干了快十年,见过的怪事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王姐显然也听到了,她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安抚性的微笑。

“江阿姨,又跟小林聊天呢?小林这孩子好吧,我们这儿的义工就数她最负责了。”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想把江奶奶的手从我胳膊上掰开。

江奶奶却固执地不松手,反而瞪着王姐:“你别掺和。这是我跟这孩子之间的事。”

王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耐着性子哄她:“好好好,你们聊,你们聊。不过阿姨,您可不能吓着人家小姑娘啊。小林胆子小。”

说完,她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别当真。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王姐走后,江奶奶才松开了我的手。我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印。

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说:“她们都觉得我老糊涂了。”

“你呢?”

我能怎么说?

我说:“江奶奶,我……我不太明白。我们才认识几个月,而且……而且您有家人啊。”

我见过她儿子。

大概一个月来一次,每次待不够十分钟。

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身上有古龙水的味道,跟这里的气味格格不入。

他每次来,都是站在门口,隔着三五米问一句:“妈,还好吧?钱够不够?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江奶奶通常不回答,或者只是从鼻子里哼一声。

然后他就走了,像完成一个任务。

“家人?”江奶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嘲讽,“我没有家人。我只有一个等我死了好继承房产的儿子。”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我不敢接。

我只能沉默地站着,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不用现在就信,”江奶奶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你也不用回答我。你只要记着我今天说的话就行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心里去。

“孩子,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对我好,哪怕只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你也做得比别人更用心。”

“你给李老头读报纸,会特意放慢速度,解释那些新词。”

“你给赵阿姨喂饭,会先把鱼刺挑干净。”

“你扶陈奶奶上厕所,从来没嫌过脏。”

“你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小束茉莉花,虽然你从来不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确实每次都会带。就在楼下花坛掐几朵,用纸巾包着根茎,悄悄插在她窗台的小瓶子里。我以为她从没注意过。

“我眼睛是花了,但心没瞎。”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一副“谈话结束,我要休息了”的姿态。

我站在原地,手背上的红印火辣辣地疼。

我忽然觉得,她可能,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3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自己那间月租三千五,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出租屋里,天花板上是楼上住户漏水留下的一大片黄色霉斑,像一幅失败的抽象画。

江奶奶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的遗产,都给你。”

这简直比甲方说“就用第一稿,不改了”还要魔幻。

我打开手机,在地图上输入了那个地址:梧桐路17号。

地图很快定位。

那是一片被高楼大厦包围的老城区,红色的砖墙,爬满墙壁的藤蔓,照片上都能闻到那种安静悠闲的气息。

是上海最值钱的那种地段。

一套房子,可能是我画一辈子图都挣不来的天文数字。

我感到了恐惧。

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的、不真实的恐惧。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我和江奶奶的每一次接触。

我真的像她说得那么好吗?

并没有。

我只是把这当成一种情绪的宣泄口。我在公司受的气,对生活的无力,都在这里被转化成一种廉价的、程式化的“善意”。

我给李大爷读报纸,是因为他耳背,我大声说话的时候,感觉像在把胸口的闷气吼出去。

我给赵阿姨挑鱼刺,是因为我怕她卡到喉咙,我怕麻烦。

我扶陈奶奶上厕所,只是因为轮到我了,我不想被王姐说闲话。

至于那束茉莉花……

只是因为我下意识觉得,她那杯总是泡着茉莉花的茶,也许意味着她喜欢这种花。一种近乎讨好的、无意识的举动。

我没有那么好。

我只是一个自私的、疲惫的、想从付出中获得一点点自我满足感的普通人。

江奶奶看错了。

她把我的伪装,当成了真心。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羞愧。

第二天是周日,我没有去养老院。我找了个借口,说公司加班。

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在出租屋里待了一整天,画图,改图,对着电脑发呆。

傍晚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悄悄啊,你这个月生活费还够吗?我跟你爸商量了,再给你打三千过去。”

“妈,够了,我有工资。”

“你那点工资够干嘛的?上海那地方,喝口水都比我们这儿贵。你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自己。”

“知道了。”

“还有啊,你那个工作,要是太累就别干了。一个女孩子,画什么图啊,熬夜对皮肤不好。回来考个公务员,或者当个老师,多稳定。”

又是这套说辞。

每次打电话,都像在重复播放一段录音。

“妈,我挺好的,我喜欢我的工作。”我撒谎。

“喜欢能当饭吃吗?你看你王阿姨家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现在天天就是逛街做美容,那才叫过日子。”

“妈,我累了,先挂了。”

我匆匆挂掉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围了我。

稳定。

过日子。

这些词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城市?

我为什么要忍受奇葩的甲方和老板?

我为什么要挤在这么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

不就是为了那么一点点不甘心,为了那么一点点虚无缥re缥缈的、所谓的“梦想”吗?

就在这个时候,江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她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再次浮现在我脑海里。

梧桐路17号。

一个具体的、实在的、可以让我立刻摆脱这一切困境的地址。

那个瞬间,一个魔鬼般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冒了出来。

如果……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4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

上班的时候,我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在勾勒梧桐路17号的模样。

是老公寓,还是小洋房?

有院子吗?院子里会不会也种着茉莉花?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林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龌龊了?竟然在觊觎一个孤寡老人的房产。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是她自己要给你的。你什么都没做。

这两种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把我折磨得快要精神分裂。

周五晚上,我接到了王姐的电话。

“小林啊,你这周六还来吗?”

“来,我来的。”我立刻回答,生怕一丝犹豫都会暴露我的心虚。

“那就好。哎,跟你说个事,江阿姨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总念叨你。”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跟谁都说,要把房子留给你。我们都劝她,她谁的话都不听。今天下午,她儿子来了,不知道谁跟他说了这事,母子俩在房间里大吵了一架。”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吵架?严重吗?”

“那可不!她那个儿子,江卫东,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发起火来真吓人。指着江阿姨的鼻子骂,说她老糊涂了,要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江阿姨也硬气,拿着桌上的水杯就砸过去了。要不是我们进去得快,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穿着高级西装的儿子,面目狰狞。

坐在轮椅上的母亲,眼神倔强。

“后来呢?”

“后来江卫东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狠话,说这房子谁也别想抢走。江阿姨气得晚饭都没吃,就一直坐在窗边发呆。小林啊,王姐多句嘴,这事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老太太就是一时糊涂,你别当真,也别掺和他们家的事,听见没?这种有钱人家的事,复杂着呢。”

“我知道了,王姐,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手脚冰凉。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

我被动地卷入了一个家庭的财产纠纷里,成了一个企图不明的“外人”。

江卫东。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能想象,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处心积虑接近他母亲,骗取财产的。

一股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

我什么都没做!

我连一句“好”都没答应过!

凭什么要被这样揣测?

周六下午,我还是去了养老院。

这一次,我的心情和以往完全不同。

我不再是为了“自我拯救”,而是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

我走进三楼的时候,气氛明显不对。

几个相熟的老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丝丝的嫉妒。

李大爷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小林啊,你可来了。江阿姐这两天就等你呢。”

我点点头,径直走向江奶奶的房间。

养老院的单人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江奶奶还是坐在窗边,但她没有看窗外,而是在看桌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红木盒子。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我来了,江奶奶。”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她看起来比上周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他们都跟你说了吧?”她问。

我“嗯”了一声。

“你怕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浑浊,只有洞察一切的平静。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乱。”

“乱就对了。”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不乱,怎么看得清人心?”

她用手指了指那个红木盒子。

“这里面,是房产证,还有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我还写了一份遗嘱,找了两个护士按了手印。”

我的呼吸停滞了。

“昨天,我给我的律师打了电话。他下周会来,帮我们做公证。”

她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

“林悄,我现在再问你一次。我的遗产,给你,你要不要?”

这一次,我没有回避。

我想起了那间漏水的出租屋。

想起了我妈在电话里那一声声的叹息。

想起了江卫东那张我没见过但能想象得到的、充满鄙夷的脸。

更重要的,我想起了眼前这个老人。

这个用她最后的生命,和我做一场豪赌的老人。

她赌的,是她看人的眼光。

她赌的,是我内心深处,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了的那一点点善意和骨气。

我如果拒绝,就是承认我怕了,我退缩了。

我就是承认,在权势和金钱面前,我所谓的“善意”一文不值。

我就是让她输了这场赌局。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

“江奶奶,”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我要。”

5.

说出那个“要”字之后,我反而平静了。

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犹豫了很久,最后纵身一跃,发现底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片深海。

是死是活,都只能奋力往前游了。

江奶奶笑了。

那是我见过她最灿烂的笑容。皱纹在她脸上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

“好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她把那个红木盒子的钥匙交给我,是一把小小的、黄铜色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褪了色的中国结。

“你收好。盒子先放我这里,等律师来了再说。这几天,江卫东肯定会来找你。你记住,什么都不要怕。有我在。”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真的要不一样了。

果不其an然,第二天,我就接到了江卫东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林悄小姐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客气,但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是。”

“我是江卫东,江素琴的儿子。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我跟您没什么好谈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很镇定。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林小姐,别这么快拒绝。我知道你在‘风尚设计’上班,你们张总监,是我高尔夫球友。我也知道你租在长宁路那个老小区,一个月三千五的房租,对你来说应该不轻松吧?”

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告诉我,他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我的工作,我的住处,我的软肋,他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约你见个面。明天中午,静安寺对面的‘禅意茶馆’,我等你。你放心,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谈一笔生意的。”

“我跟你没有生意可谈。”

“林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一个年轻女孩,在上海打拼不容易。别为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毁了自己的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了。

“我母亲老了,脑子不清楚。但你还年轻,路还长。别走错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晚高峰的地铁里,人挤着人,空气混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

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现在,我好像被单独拎了出来,放在一个聚光灯下,被一个叫江卫东的男人审视着,评判着。

他以为他能吓住我。

他以为用我的工作和窘迫的生活来威胁我,我就会乖乖就范。

他错了。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那股劲儿就越是被激发出来。

那不是为了房子,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我,为了江奶奶,为了我们这种被他们这些“上等人”看不起的、所谓的“小人物”的尊严。

我拿出手机,给江卫东回了一条短信。

“明天中午,禅意茶馆,我会准时到。”

6

禅意茶馆,听名字就知道是个烧钱的地方。

我穿着我最贵的一条裙子——去年打折时花三百块买的——走进茶馆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瓷器店的土拨鼠。

空气里飘着高级熏香的味道,服务员穿着改良式的汉服,走路悄无声息。

江卫东已经到了。

他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本人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概五十岁不到,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丝赘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手表。

他看到我,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

“林小姐,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我的帆布包放在身边。包上那个“只要我够烂,就没人能打败我”的印花,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清亮的琥珀色。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喝不出好坏,只觉得有点苦。

“林小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他开门见山,“我母亲答应给你的一切,都不会兑现。那套房子,是江家的财产,跟你一个外人,没有任何关系。”

“那是江奶奶自己的房子,”我纠正他,“她说,跟您没关系。”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她自己?她一个一辈子没上过班的家庭妇女,哪来的钱买房子?那是我爸留下来的!我爸留下的,就该我继承。这是天经地义的。”

“可房产证上是江奶奶的名字。”我抓住这一点。

“那又怎么样?”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又来了,“林小姐,法律上或许有争议,但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跟你打官司。你呢?你耗得起吗?就算最后你赢了,你猜猜你要花多少年?三年?五年?这期间,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我查过你。小城市出来的,父母是普通工人,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得罪我,值得吗?”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

“说吧,你想要多少钱?”他终于亮出了底牌,“开个价。二十万?三十万?只要你答应,从此以后离我母亲远一点,不再见她,这笔钱,我马上可以打到你账上。这对你来说,可比你画好几年的图挣得都多。”

他靠回椅背,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用钱打发的麻烦。

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悲。

他有钱,有地位,但他好像从来没有被谁真正地爱过。

他不懂,江奶奶要给我的,根本不是一套房子那么简单。

那是一个母亲,在对冷漠的儿子彻底失望后,寻找的最后一点人性的温暖和慰藉。

而我,恰好成了那个载体。

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很平静地笑了出来。

“江先生,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哦?”他挑了挑眉。

“这不是一笔生意。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想要的,是你永远都给不了的东西。”

“比如,一个母亲的爱。”

说完,我没再看他是什么表情,拿起我的帆布包,转身就走。

走出茶馆,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富有。

我兜里一分钱没有。

但我心里,装着一个老人沉甸甸的信任。

7.

和江卫东摊牌之后,我反而一身轻松。

我知道,战争正式开始了。

周一上班,我刚坐下,张总监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张总监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平时对我还算客气。

但今天,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林悄啊,”他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减压球,“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总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他把减压球往桌上一摔,“江总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人家指名道姓,说我们公司的员工,在外面行为不端,纠缠他母亲!”

他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林悄,我不管你跟江家有什么恩怨。我告诉你,江总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他一句话,我们整个部门半年的业绩就没了!你担待得起吗?”

“我没有纠缠他母亲!是他母亲……”

“我不想听解释!”他粗暴地打断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马上去给江总道歉,保证以后不再跟他家有任何瓜葛。第二,你自己辞职。”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张总监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觉得无比荒谬。

这就是职场。

一个大客户的“不高兴”,就可以轻易地毁掉一个小员工的饭碗。

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总监,”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不会道歉,因为我没做错任何事。”

“我也不会辞职。如果你要开除我,请按照劳动法,给我应有的赔偿。”

张总监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愣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还想不想要这份工作了?”

“这份工作,如果需要我出卖我的原则和尊严去换,那我不要也罢。”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座位上,整个设计部的同事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下午,人事部的通知就下来了。

“鉴于林悄在职期间,个人行为对公司声誉造成潜在风险,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与其解除劳动合同。”

没有赔偿。

理由冠冕堂皇。

我甚至懒得去争辩,我知道没用。在资本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我默默地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闪闪发光的写字楼。

我在这里熬了三年,加了无数的班,改了无数的图。

我以为这是我实现梦想的地方。

到头来,才发现我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螺丝钉。

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茫然四顾。

天大地大,我好像没有地方可去了。

手机响了,是律师事务所打来的。

“喂,是林悄小姐吗?我是君诚律师事务所的刘律师。关于江素琴女士的遗嘱公证,我们约在周三下午三点,在夕阳之家养老院见面,您看方便吗?”

“方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迷茫和委屈,都化成了一股坚定的力量。

我被开除了。

我没有工作了。

我好像一无所有了。

但没关系。

我还有一场仗要打。

8.

周三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养老院。

王姐看到我,一脸担忧。

“小林,我听说你……工作没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点点头:“嗯,辞职了。”我说得轻描淡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王姐直跺脚,“我跟你说了别掺和,你就是不听!现在怎么办?工作没了,房租怎么办?吃饭怎么办?”

“王姐,没事的,我能搞定。”我安慰她。

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卡里只剩下不到五千块钱,交完这个月的房租,就所剩无几了。

我走进江奶奶的房间。

她气色比上次好了些,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盘扣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我,她朝我招招手。

“过来,孩子。”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脸。

“瘦了。”她说。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工作的事,我听说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江奶奶,您别这么说。这不怪您。是我自己的选择。”

“好孩子。”她拍拍我的手背,“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个委屈的。”

下午三点整,刘律师准时到了。

他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又专业。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录像。

整个过程非常正式。

刘律师先是单独和江奶奶确认了她的精神状况和意愿。

“江女士,您确定您是在头脑清醒、无人胁迫的情况下,自愿立下这份遗嘱,将您名下位于梧桐路17号的房产,以及您所有的银行存款、有价证券,在您去世后,全部赠予林悄小姐个人所有吗?”

“我确定。”江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您确定不再考虑您的法定继承人,也就是您的儿子,江卫东先生吗?”

“我没有儿子。”江奶奶冷冷地说。

刘律师点点头,不再多问。

接下来,他拿出早已拟好的遗嘱文件,逐字逐句地念给江奶奶听。

我在旁边听着,感觉像在做梦。

那些法律条文,那些关于财产的详细描述,都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个素昧平生的老人,真的要把她一生的积蓄,都给我。

念完后,刘律师把文件和印泥递给江奶奶。

江奶奶颤抖着手,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江素琴”三个字。

然后,她用大拇指蘸了红色的印泥,重重地按了下去。

那个红色的指印,像一滴血,烙在了纸上,也烙在了我心里。

接下来是我。

刘律师让我出示身份证,核对信息。

然后,让我在受赠人一栏签名。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我看到我的名字,和江素琴的名字,并列在同一张纸上。

这感觉太奇妙了。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没有几十年的交情,只有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彼此的懂得。

签完字,按完手印,整个公证过程就结束了。

刘律师把其中一份文件装进档案袋,交给我。

“林小姐,这份文件请您收好。从法律上讲,您现在已经是江女士遗产的唯一指定继承人了。”

我接过那个档案袋,薄薄的一叠纸,却重若千斤。

送走律师,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江奶奶。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好了,”她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这下,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我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她。

她的身体那么瘦小,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江奶奶,”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谢谢您。”

“傻孩子,”她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小孩,“该说谢谢的是我。”

“是你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活得还有点意思。我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9.

公证之后,江卫东的骚扰变本加厉。

他不再给我打电话,而是开始给我发短信。

“林悄,你真让我刮目相看。看来是我小看你了。你不是想要钱,你是想要全部。”

“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遗嘱而已,不是不能推翻。我有的是办法证明我母亲是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立的遗嘱。”

“我们法庭上见。到时候,我会让你身败名裂。”

我把这些短信一条条删掉,努力不让它们影响我的心情。

但我还是开始失眠,掉头发。

我一边在网上投简历找工作,一边应付着房东的催租电话。

新的工作并不好找。

上海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设计师。

我的简历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个面试,对方一听我上一家是被“劝退”的,眼神就变得很微妙。

有一个HR甚至半开玩笑地问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

我无言以对。

江卫东的势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我。

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吃一碗六块钱的关东煮。

窗外下着雨,霓虹灯的光晕在积水里化开。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我到底图什么呢?

如果我当初没有答应江奶奶,我现在应该还坐在写字楼里,虽然累,但至少有稳定的收入,不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就因为一时冲动,一句“我要”,我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我拿出手机,想给江奶奶打个电话。

我想告诉她,我后悔了,我撑不住了。

这个游戏,我玩不起了。

但我最终没有拨出去。

我想起她把钥匙交给我时,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

想起她在遗嘱上按下手印时,那决绝的神情。

她把她人生最后的希望和尊严都押在了我身上。

我不能让她输。

我把最后一口鱼丸塞进嘴里,擦了擦嘴,走出了便利店。

雨还在下。

我没有伞,就那么走在雨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我清醒了很多。

没什么大不了的。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挣。

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我的作品集。

我不信,凭我的专业能力,会找不到一个愿意给我机会的地方。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我。

是刘律师。

“林小姐,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说一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江卫ton先生,向法院提起了诉讼。他申请认定江素琴女士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并要求指定他为江女士的唯一监护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如果他胜诉,法院就会判定江女士精神有问题。那么,她之前立下的所有法律文件,包括那份遗嘱,都会被认定为无效。而他作为监护人,将有权处理江女士名下的一切财产。”

“他怎么能这样!”我气得发抖,“江奶奶头脑很清楚!”

“我知道。但是在法律上,这需要证据。他那边,已经找了所谓的‘医学专家’,准备出具一份对江女士不利的精神鉴定报告。所以,我们这边也必须做好准备。”

“我们需要做什么?”

“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能证明江女士精神正常的证据。比如,她近期的日常生活记录,她与人正常交流的视频、录音,以及愿意为她出庭作证的证人。”

“证人?”

“对。养老院的护工、医生,甚至是其他的院友,只要他们愿意证明江女士神志清晰,思维正常,都对我们非常有利。”

我明白了。

江卫东要釜底抽薪。

而我,必须在他之前,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刘律师,我明白了。我会全力配合。”

“好。林小姐,这场官司不好打,你要有心理准备。对方很可能会在法庭上攻击你的人品,把你塑造成一个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形象。”

“我准备好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立刻给王姐打了过去。

“王姐,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10

说服养老院的人出庭作证,比我想象的要困难。

王姐是第一个拒绝我的。

“小林,不是王姐不帮你。实在是……我就是个打工的。江卫东那种人,我们惹不起。我要是去作证,这份工作肯定保不住了。我家里还有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我……”

她没说下去,但我都懂。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正义”两个字,只有“利弊”。

我没有怪她。

我又去找了李大爷。

李大爷倒是满口答应:“没问题!江阿姐脑子好使得很!比我还灵光!我跟法官说去!她天天跟我讨论国家大事呢!”

但我知道,李大爷年纪大了,说话有时候颠三倒四,他上庭,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我又试着找了几个平时跟江奶奶关系还不错的阿姨。

她们一听要上法庭,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哎哟,我可不去那种地方。”

“多晦气啊。”

“再说了,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们外人掺和什么。”

我跑了一整天,口干舌燥,一个人都没说动。

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江奶奶在这里住了五年,每天和这些人朝夕相处。

可到了关键时刻,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人心,凉薄至此。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去看江奶奶。

我没告诉她官司的事,也不想让她知道我遇到的困难。

我只是像往常一样,给她削了个苹果。

她看着我,忽然问:“碰壁了?”

我削苹果的手一顿。

“没事的。”她淡淡地说,“我早就料到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你不用怪他们。”

我低着头,没说话。

“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个世界上,总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傻子的。”

“你去找一个人。他叫老方,方建国。以前是我的邻居,住我对门。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他帮过我不少忙。后来他女儿把他接到国外去了。但他每年都会回来看我一次。”

“他是个老警察,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颠倒黑白的事。你找到他,把事情告诉他。他会帮你。”

她给了我一个国外的电话号码。

我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心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

方建国。

一个素未谋面的老警察。

他会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吗?

11

我拨通了方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是一个苍老但很洪亮的声音。

“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方建国方大爷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江素琴奶奶的朋友。”我斟酌着用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素琴?她怎么了?她不是在养老院吗?”

“她很好。只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我花了半个小时,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江奶奶的遗嘱,江卫东的威胁,以及那场即将到来的官司。

我没做任何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我说完后,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方大爷?您还在听吗?”

“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这个!”

他骂的,是江卫东。

“素琴这一辈子,太苦了。年轻的时候,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爹,操碎了心。老了,还要被自己儿子这么欺负。真是作孽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你叫林悄是吧?”

“是的。”

“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

“我下周就回国。开庭的时候,我给她出庭作证!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法庭上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邪不压正。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在原地跳了起来。

我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刘律师。

刘律师也很振奋:“太好了!方老先生是退休警察,他的证词,分量会非常重!林小姐,我们胜算又大了一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准备着开庭的材料,一边开始了我新的“工作”。

我找不到设计相关的工作,就去了一家咖啡馆打零工。

端盘子,洗杯子,做咖啡。

时薪二十块。

很辛苦,但心里很踏实。

我每天下班,都会绕路去梧桐路看看。

我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淹没在绿荫里的三层小楼。

那就是梧桐路17号。

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二楼的阳台上,好像还种着花。

我幻想着,有一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在那个阳台上,也种满茉莉花。

开庭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

那一个月,过得像一年那么漫长。

江卫东没有再骚扰我。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让人不安。

我瘦了十斤,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我知道,我正在为了一个重要的目标而战。

这种感觉,比画出任何一张让甲方满意的设计图,都更让我有成就感。

12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弱者。

江奶奶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到场。

养老院那边,只有王姐悄悄请了半天假,过来旁听。她说她不作证,但她想看看结果。

我走进法庭,一眼就看到了江卫东。

他还是那副精英派头,西装革履,身边坐着两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律师。

他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死定了。

法庭上,原告律师,也就是江卫东的律师,率先发难。

他先是提交了一份由“权威精神病专家”出具的鉴定报告,报告的结论是:江素琴女士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症,伴有幻想和认知障碍,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然后,他开始传唤他的证人。

第一个证人,是养老院的一个护工,姓张。

我记得她,平时总爱占点小便宜。

“张女士,请问你作为江素琴女士的日常护理人员,是否发现她近期有什么异常行为?”原告律师问。

“有。”小张护工看着手里的纸条,念得磕磕巴巴,“她……她经常自言自语,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还说……还说她能看见她去世多年的丈夫。”

法庭上一片哗然。

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胡说!

江奶奶只是有时候会看着她丈夫的照片发呆,根本没有说过能看见他!

刘律师站起来,开始反诘。

“张女士,请问你所说的这些‘异常行为’,是否有其他人可以证明?是否有录音或录像作为证据?”

“我……我……”小张护工慌了,“我就是听见的……”

“也就是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对吗?”

小张护工不说话了。

第二个证人,是江卫东的表弟。

他说江奶奶年轻的时候精神就受过刺激,一直有点“不正常”。

刘律师同样几句话,就把他证词里的矛盾点驳得体无完肤。

江卫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轮到我们这边了。

刘律师向法官陈述:“我方当事人江素琴女士,神志清晰,思维正常。对方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侵占财产而进行的污蔑。下面,我将传唤我的证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法庭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肩章已经摘掉,但那身正气,却丝毫未减。

他就是方建国。

“方先生,”刘律师问,“您认识江素琴女士吗?”

“认识。我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老朋友。”方建国声音洪亮。

“在您印象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素琴?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坚强、最清醒的女人。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脑子比谁都清楚。说她精神有问题?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江卫东的律师站起来反对:“反对!证人带有强烈的主观情绪,证词不具备客观性!”

法官敲了敲法槌:“反对无效。证人请继续。”

方建国瞪了对方律师一眼,继续说:“我跟素琴每年都通电话,上个月我还跟她视频过。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国际形势聊到社区里的菜价。她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我还保留着我们的通话录音和视频记录,都已经提交给法庭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卫东,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我还知道,某些人,一年到头见不了他母亲几面。每次去,就是问钱够不够。他母亲生病住院,他连面都不露。现在为了房子,倒是有时间来打官司,找人做伪证了!”

“我当了一辈子警察,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不孝之子!”

江卫东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站起来:“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没去看我妈了!”

“肃静!”法官再次敲响法槌。

方建国的话,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江卫东的要害。

最后,刘律师向法官说:“法官阁下,我方申请,对江素琴女士进行一次由法院指定的、第三方权威机构的、公开透明的精神鉴定。”

这是致命一击。

如果江卫东同意,就等于承认他之前的鉴定报告可能有问题。

如果他不同意,就更说明他心里有鬼。

江卫东的律师脸色煞白,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最终,江卫东颓然地坐了下去。

休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王姐。

她眼圈红红的。

“小林,”她拉着我的手,“对不起。我……我刚才应该站出去的。”

我摇摇头:“王姐,没关系。我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我手里。

“这是……这是我们护工房里监控的备份。上个月,江卫东跟他妈吵架那天的。我偷偷拷下来的。也许……也许能用上。”

我看着手里的U盘,心里五味杂陈。

正义感或许会迟到,但善良,总会在某个角落里,悄悄发光。

13

最终,法院采纳了刘律师的建议。

一周后,由三名来自不同医院的专家组成的鉴定小组,在养老院对江奶奶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会面和测试。

全程录像,江卫东和我,以及双方律师都在场。

江奶奶表现得从容镇定。

专家问她今天几号,天气怎么样。

她说:“十月二十六号,晴转多云。你们来的时候,我看见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比上周黄了三成。估计下个月就要掉光了。”

专家拿出一组图片,让她辨认。

她不仅认出了所有的东西,还指着其中一张老式缝纫机的照片说:“这个叫蝴蝶牌,当年可是最好的牌子。我结婚的时候,我妈就陪嫁了一台。”

专家又问她一些计算题。

“100减7,再减7,一直减下去。”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93, 86, 79……我心算不好,但这个规律我懂。这跟我儿子公司的股票一样,跌跌不休。”

一句话,说得旁边的江卫东脸色铁青。

最后,专家问她:“江女士,我们知道您立了一份遗嘱,把所有财产都赠予了这位林悄小姐。您能告诉我们,您为什么这么做吗?她不是您的亲人。”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脸上。

“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年轻的时候,我丈夫生了重病,家里钱都花光了。我抱着我儿子,走投无路,想去跳江。”

“是一个路过的女学生,拉住了我。她看我穿着单薄,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她还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塞给了我,一共是两块七毛钱。她说,大姐,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就是那条围巾,那两块七毛钱,让我活了下来。”

江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丈夫还是走了。我一个人,靠着给人缝缝补补,把孩子拉扯大。我买了这套房子,我以为我给了他最好的生活。”

“可他长大了,有出息了,却忘了我是怎么把他带大的。他觉得我老了,没用了,是个累赘。他把我送到这里,以为每个月给我点钱,就算尽孝了。”

她的目光转向江卫东,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在这里,等了五年。我在等一个人,一个像当年那个女学生一样的人。一个能在我冷的时候,给我一条围巾的人。”

“然后,林悄出现了。”

“她每次来,都给我带一束茉莉花。她不知道,我丈夫当年追我的时候,送我的第一束花,就是茉莉花。”

“她在我身上,没有图任何东西。她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点温暖。这一点温暖,比我儿子给我的所有钱,都更重要。”

“所以,我把我的东西都给她。这不叫赠予。这叫,物归原主。”

“我这一辈子,所有的财富,都来自于陌生人的善意。现在,我把它还给另一个善良的陌生人。”

“这,就是我的理由。”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终于明白,她给我的,不是一套房子,不是一笔遗产。

她给我的,是一份传承了几十年的,关于善意的信念。

鉴定结果毫无悬念。

江素琴女士,思维清晰,逻辑正常,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江卫东的诉讼,被驳回。

那份遗嘱,合法,有效。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天晴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见江卫东从另一侧走出来,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匆匆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在车里,用手捂住了脸。

14

官司赢了之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我用王姐给我的那个U盘,去劳动仲裁了。

公司自知理亏,补给了我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赔偿。

我用这笔钱,交了房租,暂时稳住了生活。

然后,我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不是什么大公司,是一个小小的设计工作室,老板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很有想法。

工资不高,但氛围很好。

我不再需要去养老院做义工了。

因为我每天都会去。

我搬出了那个漏水的出租屋,住进了养老院附近的一个小单间。

我每天下班,就去陪江奶奶。

我们一起看电视,聊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给她讲我工作中的趣事,她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她讲她怎么学裁缝,怎么在布料市场跟人讨价还价。

她讲她丈夫是个木匠,手很巧,家里的桌子椅子都是他打的。

她讲江卫东小时候很乖,很黏她,会把学校发的糖留给她吃。讲到这里,她会沉默很久。

我从不劝她。

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

或者,永远也愈合不了。

她再也没有提过房子的事,我也默契地不问。

那份公证过的遗嘱,被我放在一个盒子里,压在箱底。

它像一个遥远的承诺,提醒着我,我的人生,有了一条不一样的退路。

但那只是退路。

我更想走的,是眼前这条,靠我自己双手,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江卫东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听说,他的公司出了点问题,焦头烂额。

这世上,也许真的有因果报应。

第二年春天,江奶奶的身体,开始迅速地衰弱下去。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清醒的时候,话也变少了。

只是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摩挲。

我知道,她时间不多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

她忽然清醒了过来,精神看起来特别好。

她让王姐给她换上那件深蓝色的盘扣上衣,还让我帮她梳了梳头。

“悄悄,”她拉着我的手,“扶我到窗边去。”

我把她的轮椅推到窗边。

楼下的花园里,新栽的蔷薇花开了,一丛丛,一簇簇,像粉色的云霞。

“真好看啊。”她喃喃地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微笑。

“悄悄,我想回家了。”

我的心一紧。

“我想回梧桐路了。我想看看我阳台上的那些花,不知道开了没有。”

“好,江奶奶,”我握紧她的手,“等您身体好一点,我就带您回家。”

她笑了笑,摇摇头。

“不用等了。”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了……我看见老江了。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衫,在院子里等我呢……”

她的手,从我手中无力地滑落。

窗外,一阵风吹过,蔷薇花瓣纷纷扬扬,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15

江奶奶的葬礼,很简单。

只有我,刘律师,王姐,还有从国外赶回来的方建国大爷。

江卫东没有来。

他只是托人送来一个花圈,上面写着“沉痛悼念母亲”。

我觉得讽刺。

葬礼结束后,刘律师把江奶奶那个红木盒子交给了我。

“林小姐,这是江女士生前交代,在她走后,亲手交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房产证,银行卡,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林悄亲启。

我颤抖着手,打开信。

是江奶奶的笔迹,有些歪歪扭扭,但很清晰。

“悄悄吾孙: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走了。请不要为我难过。对我来说,这是解脱,是新生。

我这一生,谈不上幸福,也谈不上不幸。像大多数人一样,苦乐参半。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教育好我的儿子。我给了他生命,给了他我所能给的一切,却没能教会他如何去爱。这是我作为母亲的失败。

遇到你,是我晚年最大的幸运。你让我在生命的尽头,重新看到了人性的光亮。我把我的房子,我的积蓄都留给你。你不要有任何负担。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交换。这只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善良灵魂的最高敬意。

房子里,有我一生的回忆。如果你愿意,就替我住在那里,替我看看窗外的四季。如果你有更好的去处,就把它卖掉,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奶奶都支持你。

唯一想拜托你的,是每年清明,替我去看看老江。告诉他,我过得很好,让他不用挂念。

还有,那把旧的缝纫机,请不要扔掉。那是我作为女人的起点,也是我作为母亲的勋章。

最后,孩子,请你一定,一定要幸福。

要相信,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恶意,但总有一份善意,会穿越人海,来到你身边。

就像你来到我身边一样。

爱你的,

江素琴”

我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一周后,我拿着钥匙,第一次独自走进了梧桐路17号。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陈设,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深色的木地板,打着蜡,能映出人影。

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沙发扶手上盖着白色的蕾丝巾。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结婚照。

照片上的江奶奶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她身边的男人,清秀斯文,穿着白衬衫,满眼都是爱意。

那就是老江。

我走到阳台。

阳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茉莉,月季,栀子花……

虽然无人打理,但都顽强地活着。

其中一盆茉莉花,已经打满了花苞。

我走到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前。

机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我伸出手,轻轻拂去灰尘。

我仿佛能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这里,踩着踏板,在“哒哒哒”的声响中,为她的丈夫,为她的孩子,缝补着一个家,一个未来。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走过去,推开了所有的窗户。

阳光和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屋子里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

我决定了。

我不卖掉这里。

我要住在这里。

我要在这里,种满茉莉花。

我要在这里,继续我的人生。

我要带着一个老人的爱和祝福,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梧桐路17号。

我辞掉了咖啡馆的工作,重新开了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就在这栋房子的一楼。

我把江奶奶的故事,画成了一本绘本。

绘本的名字,叫《两块七毛钱的围巾》。

绘本的最后一页,我画了一个女孩,站在开满茉莉花的阳台上,微笑着,看着远方。

旁边写着一句话:

“嘿,陌生人。谢谢你的善意,照亮了我的人生。”

来源:茶淡暖更久一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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