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昔年她视若珍宝,每夜必焚香展卷,而今大婚首日,却未有半分踌躇,尽数掷入铜炉。
月月一封的飞鸿传书,三载春秋从未断绝。
昔年她视若珍宝,每夜必焚香展卷,而今大婚首日,却未有半分踌躇,尽数掷入铜炉。
火舌吞吐间,往昔缠绵尽作飞灰。恰逢傅景淮掀帘而入,见此光景骤然色变:"乔乔!何故焚尽信笺?"
他疾步趋前,竟欲以血肉之躯探入火中抢救残篇。然纸灰遇火即散,纵使十指被灼得通红,也只攥得满掌烟尘。
望着他痛彻心扉的模样,卢南乔执起锦帕轻拂其掌:"信笺受潮生蠹,虫蚁蛀蚀,唯有付之一炬方能绝后患。"
傅景淮攥着灰烬喃喃:"此乃三载相思,是佛渡我入红尘的明证啊……"
"几页素笺罢了,来日方长。"卢南乔蘸着玉肌膏为他敷伤,声淡如烟:"倒是王爷这双手,且先顾好自身罢。"
三朝回门之日,卢南乔乘着青幔油壁车归宁。卢府正厅内,宗族耆老列坐两侧,卢父卢母端坐上首。同日归省的卢思瑶夫妇被拥在中央,江梓睿身着宝蓝锦袍,眉目如刻。
见卢南乔踏入门槛,江梓睿眸光忽地一暗。卢思瑶却已裹着白狐裘迎上前,亲昵挽住长姐臂弯:"阿姐,那日王爷来府中饮罢喜酒,还闹了整夜洞房,我原当今日回门见不着姐姐呢。"
卢南乔面容沉静,缓缓抽回素手。
正欲启唇,皓腕处忽露一截羊脂玉色肌肤。
卢思瑶眼波流转,五指如鹰隼般扣住其腕:"噫!阿姊这守宫砂怎的尚在?"霎时满堂俱寂,主位上卢氏夫妇面色阴晴不定。
卢母眉梢微蹙,语含薄怒:"乔乔,此乃何故?"
卢南乔方要答言,忽闻清越声线破空而来:"本王破戒尚需七日之期,此番确是委屈了乔乔。"傅景淮广袖轻拂,众人面色稍霁。卢思瑶执绢帕掩唇轻笑,松了桎梏:"王爷待阿姊真是情深似海,幸而当年未嫁那鳏夫,倒成全了这段金玉良缘。"
"休得胡言!"卢母以指节叩案,"你姊替你挡下多少风雨,还不知收敛!"
卢思瑶娇躯轻倚,藕臂缠上卢母脖颈:"娘亲最疼女儿,阿姊素来宽厚,定不会介怀的。"言罢满堂哄笑,婢子们捧着锦帕香囊围作一团,七嘴八舌问起江府起居。
傅景淮随卢父往书房议事,独留卢南乔立于花厅。众人簇拥着卢思瑶渐行渐远,恍若她才是这卢府嫡女。卢南乔望着满室华彩,只觉胸闷气短,几欲窒息。
信步行至旧时居所,忽见江梓睿负手立于回廊。但见其双目赤红,声线微颤:"乔乔,你守着清白之身,可是为……"话音未落,卢南乔已蹙眉打断:"江公子多虑了。"
"当年落水之事,我岂能信那些腌臜传言?"江梓睿踏前半步,墨发垂落肩头,"为护你周全,只得退而求其次……"他长叹一声,指尖欲触其袖,"若有来世……"
"万望江公子自重!"卢南乔疾退三步,足下踉跄。江梓睿慌忙搀扶,二人尚未立稳,忽闻背后炸雷般喝问:"尔等在做甚!"
但见卢思瑶泪眼盈盈,傅景淮捻珠立于花荫。江梓睿急甩广袖:"方才卢娘子险些跌倒,在下不过扶将一把。"
"阿姊若心存芥蒂,直说便是。"卢思瑶执帕拭泪,贝齿轻咬朱唇,"何苦行此苦肉计,徒惹梓睿挂怀。"言罢提裙疾奔,江梓睿拔足追去,徒留回廊间二人对峙。
傅景淮指节捏得泛白,佛珠碰撞声清脆:"乔乔仍念着旧事?"
"王爷多心了。"她不想与傅景淮多言,转身也要离开。
傅景淮却以为她是不愿承认,语气顿时冷了几分:"思瑶乃你胞妹,她得良缘,你当同喜才是。本王待你如此用心,莫非嫁入王府竟是委屈了你不成?"
卢南乔足下微滞,只觉胸臆间血气翻涌。自她垂髫之年,父母便日日耳提面命:"身为范阳卢氏长女,当为思瑶表率,凡诸事皆需礼让。"故而绫罗绸缎、珠玉环佩,但凡有所拣择,必先紧着胞妹。就连自幼缔结姻缘的江家公子,她亦忍痛相让。
如今身披嫁衣成为傅景淮发妻,却仍要听闻这般言语。若胞妹之幸须建在她骨血之上,这欢喜教她如何启齿?
卢南乔闭目凝神,字字泣血:"王爷所言'好'字,究竟为谁而发?"
傅景淮执盏之手微顿,金樽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是夜,南苑突起变故。卢南乔玉体骤然高热,粉面飞霞,神志昏沉。她知是往日所服赤毒蛛蛊毒复发,此番已是第三次毒发。
朦胧间似见傅景淮疾步而入,急召御医,复又跪坐榻前,攥紧她灼热掌心:"乔乔,怎会突然高热?佛祖明鉴,速速保佑吾妻……"檀香袅袅中,佛珠碰撞声声入耳,夹杂着断续的"南无阿弥陀佛"。卢南乔欲睁双眸,奈何眼皮似有千钧之重。
太医提着药箱踉跄赶至,却对这南疆秘术束手无策,只得斟酌道:"王妃脉象浮紧,乃外感风寒所致。待臣开三剂疏风散热之方,不日当愈。"
傅景淮竟亲守炉火煎药,衣不解带侍奉汤匙。待药汁入喉,又彻夜诵经,木鱼声声伴着梵唱:"愿以三宝慈悲力,消灾除厄度苦厄……"
待晨光熹微,卢南乔自昏沉中转醒,但见傅景淮双目赤红,眼底青影宛若墨染。
"有劳王爷……"她启唇轻谢,却见对方执盏之手微微发颤。
"乔乔何出此言?"傅景淮急欲喂她参汤,"你我夫妻一体,此乃分内之事。"
卢南乔垂眸浅笑,羽睫在苍白玉容上投下淡影:"能得王爷青眼,范阳卢氏女,此生足矣。"
闻得此言,傅景淮悬心稍落。然南苑消息终是传至卢思瑶耳中,后宅暗流,又添新波。
次日午时,卢思瑶携滋补之物踏入晋王府。
"闻得长姐归宁后便缠绵病榻,这可怎生是好?"她屏退左右侍从,亲执青玉盏盛着血燕鱼翅踱至床前,"这盅燕窝乃景淮哥哥赠与我的新婚贺礼,今儿转赠与姐姐,权当慰藉病体。"
话间讥诮之意如刀似剑,卢南乔闭目不欲理会。却见朱唇微翘,银匙轻扬,满盏琼浆尽数倾泻于青砖地上:"昔年妾身体弱,景淮哥哥甘愿遁入空门祈福。待闻得妾身将嫁江氏,他恐姐姐从中作梗,次日便急匆匆登门求娶,姐姐可知其中缘由?"言罢以帕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卢南乔,你贵为嫡长女又如何?但凡妾身心仪之物,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赤子丹心,终归要屈居妾身之下。"
天际乌云压城,梅苑内外皆笼在沉沉阴翳之中。卢南乔攥紧锦被正要开口,忽觉地动山摇,案上果盘点心哗啦坠地,红烛应声倾覆。门外仆从惊呼:"地龙翻身矣!速速逃命!"
卢思瑶花容失色,提裙便要夺门而出。瞥见正欲起身的卢南乔,眸中寒芒乍现:"长姐便在此处与地龙作伴罢!"说罢运足气力猛推,却闻轰然巨响,房梁应声而断,去路瞬成断壁残垣。
千钧一发之际,傅景淮破窗而入:"乔乔!"卢南乔忍痛拨开碎瓦,气若游丝:"妾身在此……"
"景淮哥哥!"凄厉呼喊截断话音,卢思瑶梨花带雨扑入来人怀中。傅景淮未及思量,横抱佳人便往门外冲去。砾石纷飞间,巨梁轰然砸落,正中卢南乔后心。
待得夜半转醒,浑身剧痛如拆骨剥皮。睁眼处竟是卢府别苑闺阁,耳畔传来陌生婢女声:"王妃可算醒了。"
"山杏何在?"卢南乔强撑病体,平日贴身侍奉的婢子竟换了人。
那婢子闻言面露惶恐,支吾半晌方吐实情:"昨日城东突现坤维震荡,王府倾颓过半。因卢府受损较轻,王爷便携诸位主子暂居于此。至于山杏姐姐……"
话音戛然而止,卢南乔心尖剧颤:"快说!"
"地动时山杏姐姐不顾性命冲入废墟,至今昏迷不醒。奴婢们寻着时,但见她身躯如盾覆在王妃身上,十指深深扣入砖石,周身血迹斑斑……"
卢南乔心头骤然剧震。
山杏与她同龄,八岁便被卖入卢府为婢。十年寒暑流转,二人虽无血缘之亲,却胜似胞胎姐妹。
生死关头,嫡亲妹子将她推入火海,枕边人也拥着红颜知己绝情而去。唯有山杏,置生死于度外,以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人墙。
卢南乔喉头泛起腥甜,强忍着周身剧痛,踉跄着自绣榻撑起身形。她要去看望山杏,那个非亲非故却胜似至亲的姑娘。
及至下人居所,但见眼前景象,顿觉五脏六腑皆被利爪揪扯。
"山杏!"
已是十一月深秋,山杏浑身浴血躺在青石板上,气若游丝。
"速请郎中!"卢南乔不顾自身伤势,将那单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山杏闻得声响,勉力掀开眼皮:"小姐……您终是来了。"
卢南乔声线颤抖:"你这痴儿,坤维震荡何等凶险,怎敢不要命地冲进来?"
山杏惨白面庞浮起虚弱笑意:"小姐值得。八岁入府至今,您待我如手足至亲,非但未曾苛责,反赠银两为家父医病。您本该是九天之上的璀璨星辰……岂能陨落尘埃。奴婢不过蝼蚁之命,何足惜哉。"
泪珠如断线珍珠,滚落卢南乔腮边。
"莫哭……奴婢见不得小姐垂泪。"山杏艰难抬手,欲拭她泪痕,奈何血迹斑斑的指尖颤巍巍抬至半空,终是无力垂落。
气息渐趋微弱,进气如游丝。
"终是见不着小姐挣脱樊笼,翱翔九天之日了……然奴婢早有安排,待他们掘墓开棺那日……便是小姐重获自由之时……届时……山杏愿化作风霜雨雪……永伴小姐身侧……"
语毕,素手重重跌落石板。
卢南乔只觉心脉骤停。
"山杏——!"
双眸红肿如桃,卢南乔强撑病体为山杏料理后事。凝视着新堆的坟茔,她哽咽道:"三日之后,赤毒蛛便要蚀尽心脉。待我褪去这范阳卢氏嫡女的枷锁,定携尔共赴天涯。"
归途经停卢思瑶绣楼,忽闻熟悉声线传来。
"景淮哥哥,地动之时我弃姐姐于不顾,竟不如个下人忠勇,姐姐醒来定要恼我。"带着哭腔的语调未落,便闻傅景淮温声劝慰。
"地龙翻身何等凶险,你尚且年幼,乔乔是长姐本该护你周全。"
卢南乔呼吸一滞,透窗望去,但见傅景淮正端坐床畔,执玉匙亲手喂药,举止间温柔缱绻。
侍药毕,傅景淮自袖中取出一靛青釉色瓷瓶。
"思瑶,此乃神医谷秘制灵丹,兼活血定神之效,特予卿疗伤之用。"
卢思瑶执意不受,泪眼婆娑地推开夫婿掌心:"阿姊至今未醒,此等珍药合该予她。"
傅景淮执意将瓷瓶塞入伊人素手,目含春水:"卿为幼妹,何须如此早慧?乔乔乃范阳卢氏嫡长女,自当担得起长姐风范。"
卢思瑶攥着药瓶,忽而反握郎君手腕:"昔年君为妾皈依佛门,燃九千九百九十九盏青灯祈福,又为妾破戒还俗。此番深情厚谊,妾虽嫁作赵氏妇,亦铭心刻骨。"
傅景淮以指腹拭其泪痕:"吾心昭昭,惟愿卿得安乐。"
卢南乔倚在廊柱后,将这番对话听得真切。唇角泛起自嘲笑意,终是决然转身,将往日情丝尽数斩断。
其未返别苑,径往晋王府废墟而去。数百匠人正修葺府邸,伊人于断壁残垣间翻寻半日,终觅得那册《往生录》。
朔风凛冽,彤云低垂。卢南乔倚老槐而坐,提笔续写:
【本以侯门为樊笼,欲脱卢氏桎梏。奈何造化弄人,终又困于旧苑。然此番重归不同往昔,吾将舍却范阳卢氏嫡长女之名,化自由之魂。再不必委曲求全,亦毋须让渡分毫于庶妹。】
笔至黄昏,暮色四合,墨痕渐隐。卢南乔方才收卷起身。
方踏入卢府,即被傅景淮拥入怀中。其声线发颤:"乔乔何往?为夫寻遍城郭,几欲疯魔。卿身带沉疴,况值地龙翻身,流民蔽野……"
卢南乔凝视其眸,见其中惊惶未褪,更有失而复得之喜。然其面色如古井无波:"山杏殁了。吾予其寻了安息之地。"
傅景淮执其手入内:"婢子护主而亡,亦算得其所。"
卢南乔唇角微搐。山杏与她情同姊妹,何曾视作奴婢?
"地动时分,吾闻君呼喊。孰料最后救我者,唯山杏耳。"
傅景淮闻言,面上掠过愧色:"彼时烟尘蔽目,吾误将思瑶当作卿……及至出得梅苑,方知抱错人。本欲折返,然庭院倾颓,实难入内……"
卢南乔阖目长叹。山杏可舍命相护,身为夫君者,却以"错抱""路阻"为辞。此刻眼前尽是婢女浴血模样,心寒如浸冰窟。
归至寝殿,卢南乔和衣卧于锦榻,再不欲理睬身后人。傅景淮望着伊人背影,急切指天誓日:
“乔乔,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当初为了你上山做佛子,在寺里为你点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祈福佛灯,又为你下山破戒。这些年,我对你的爱还不够明显吗?”
卢南乔紧紧攥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淌落在枕巾上。
傅景淮怎么这么会演戏呢?
真正爱她的人,昨晚就已经死了。
山杏死的那一刻,这世上便再没有爱她的人了。
赤毒蛛又一次发作,卢南乔只觉得浑身像是在荆棘上反复碾压。
可听着傅景淮的虚情假意,她的心更疼,疼得仿佛有人拿着刀,一块一块地割着她的心。
血肉模糊,千刀万剐。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任由眼泪浸湿了枕巾。
傅景淮俯身想要抱住她,落下一吻。
这时,门外的下人来禀报。
“王爷,卢二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吃了您给的药后,上吐下泻,想请您过去看看,是不是药有问题。”
话还没说完,傅景淮就猛地站起身。
“乔乔,我先去看看思瑶,她身子弱,怕是承受不住药王谷的神药。”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根本不等卢南乔回应。
听闻关门之声,卢南乔攥着被角的手,缓缓松开,没了力气。
这场充斥着虚假的表演,即将落幕。傅景淮不必再佯装深情,她也无需再背负范阳卢氏的身份枷锁。
只需再等一日。
明日,他们都将得以解脱。
子夜时分,赤毒蛛的药力愈发强劲,卢南乔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仿若翻江倒海般,绞痛难忍。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至次日清晨,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而这一整晚,傅景淮都未曾归来。
第二天,卢南乔虚弱地起身,喉间一阵翻涌。
“咳——”
她猛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口乌血。
瞧着帕子上那刺目的殷红,她清楚自己时日无多。
真好,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晌午的时候,傅景淮回来了。
他手中捧着一大束冬日腊梅,那花儿红得似火。
“乔乔,我们约定的七日之期,今晚就到了。王府的主院也已修缮完毕,今日我们便回王府,补上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说着,他满脸深情,将那束红梅递到卢南乔怀中,“我们成婚时的喜服,我都让人妥善保存着。今晚的洞房花烛夜,我给乔乔准备了惊喜,定要让你成为最美、最幸福的新娘子。”
卢南乔接过红梅,稳住自己的气息,说道:“好,我也给你准备了惊喜。”
这洞房花烛夜的亡妻,那写满心事的一整本死亡回忆录,还有那口迎亲又送葬的黑棺。
只希望在这所谓的“良辰吉时”,这个男人不要太过惊讶。
晋王府内,卢南乔归来之时,王府主院已然挂满红绸灯笼,处处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婚房之中,囍字贴满窗柩,红檀木床上悬挂着大红帷幔。
这场景,与卢南乔七日前嫁入王府时如出一辙。
她看着男人亲自在喜被上铺上寓意早生贵子的花生红枣,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真的拥有了一个家。
可惜,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的泡影,如同水中花、镜中月,风一吹,便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喜烛点燃,烛光摇曳。
傅景淮拉着卢南乔在梳妆台前坐下,亲自为她梳发描眉。这时,一个下人敲响了房门:“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傅景淮手中的梳子一顿,随后放下,说道:“乔乔,我去去就回。”
卢南乔看着他大步朝门口走去,门外的心腹在他耳边低语。
她隐约听到“卢二小姐”几个字,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没过一会儿,傅景淮走了过来,说道:“乔乔,我的佛珠落在卢府了,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我不想今晚留下遗憾,得回去取一趟。你等我,等我回来,我们一同共度良宵......”
卢南乔垂着眼帘,轻轻摩挲着桌上的木梳,说道:“早去早回。”
“等我。”
傅景淮在卢南乔额前落下一吻,便匆匆离开了。
傅景淮走后,府中的丫鬟开始为卢南乔梳发打扮。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丫鬟一边梳着,一边说着吉祥话,
“过了今夜,王妃和王爷就要比翼双飞,共结连理枝了。”
听着丫鬟的这些话,卢南乔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说道:“我自己来梳吧。”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木梳,从头顶缓缓梳下。
一梳梳到尾,二梳百岁无忧,三梳万事顺遂。
这是今夜,她给自己的祈福与祝愿。
酉时四刻,傅景淮依旧没有回来。
丫鬟们为卢南乔换上喜服,焦急地望着门外,盼着王爷归来。
然而,卢南乔却吩咐道:“把后院那口迎亲的黑棺抬进来。”
丫鬟们面露诧异之色,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丫鬟壮着胆子说道:“夫人,今日如此喜庆的日子,为何要把那般晦气的东西抬进来?”
卢南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抿胭脂,将苍白的唇色染红,说道:“我嫁入王府时,躺的就是这棺材,何来晦气之说?”
丫鬟顿时闭上了嘴,赶忙喊人将黑棺抬进房里。
戌时三刻,吉时已过,傅景淮依旧不见踪影。
卢南乔心里明白,自己今晚等不到他了。
不过没关系,她等的本就不是他,而是赤毒蛛虫的最后一次毒发。
左心口处,一阵细密而连绵的悸痛传来,好似无数虫子在一点点啃噬她的心脏。
卢南乔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屏退了所有下人。
然后,她在桌前拿起笔,写下一封和离书。
她希望自己以范阳卢氏的身份死去之后,也能是个自由身,而不是晋王府的亡魂。
不再是哪家的女儿,也不是谁的姐姐,更不是谁的妻子。她只是卢南乔。
卢南乔摘下腕上的佛珠,将它与和离书摆放在一起。
从此以后,他们再无任何瓜葛。
亥时三刻,卢南乔体内的赤毒蛛再次发作。
她的五脏六腑几乎痛得痉挛,但还是吃力地拿起那本死亡回忆录。
“噗——”
一口乌血吐出,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嫁衣,也染红了回忆录的最后一页。
她混着血,写下最后几笔。
【傅景淮,今日这场迟来的洞房花烛夜,便是我的死期。】
【往后你不必担心我会妨碍卢思瑶的幸福。】
【佛珠还给你,我们之间的种种纠葛也到此为止。】
【佛祖在上,今生来世,信女一愿不再做范阳卢氏,二愿与傅景淮永不相逢,三愿不入祖坟。】
又是一口乌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支黝黑的毛笔。
铜壶滴漏“嘀嗒”作响,子时即将来临。
卢南乔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视线逐渐模糊。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迟缓,脏腑里的绞痛伴随着灼烧般的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一步一趔趄地挪到黑棺边,然后躺了进去。
看着这狭小逼仄的空间,她竟生出一种安心之感。
“嘀嗒——”
一声冗长的水声落下,子时到了。
卢南乔抹去嘴角的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推动棺盖,将棺材彻底合上。
咚——咚——
心跳声慢慢停歇。卢南乔放在棺盖边缘的手缓缓坠落,她闭上了双眼。
傅景淮,再见了。
再也不见......
“嘭!”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身着喜袍的傅景淮大步踏入。
“乔乔,我回来了!”
房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映入他眼帘的,是床边那口黑棺。
刹那间,傅景淮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僵在那里,心也猛地一沉。
他环顾四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却不见卢南乔的半点身影。
这寒冷的冬夜,北风从门外呼啸着灌进来,肆意地席卷着屋内的每一寸空气,让他的脚底无端升起一股寒意,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心头蹿。
“乔乔?”
他再次呼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目光触及到地上那干涸的血迹,那暗沉的红色,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佛珠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再往上看去,桌上摆放的书册和那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佛珠,瞬间揪住了他的心。
那正是他送给卢南乔的佛珠,平日里,她总是将其佩戴在手腕上,片刻不曾离身,怎么此刻会静静躺在桌上?
傅景淮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快步上前查看。
只一眼,他的心脏陡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那明晃晃的“和离书”三个大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在他的心上,刺痛了他的眼眸。
和离?乔乔为何要与自己和离?
傅景淮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慌张,这冬夜的屋子,安静得可怕,每一丝寂静都像是在他耳边回响的丧钟,让他惶恐不安。
他又急忙翻看下面的书册,刚翻开第一页,一股强烈的冲击感袭来,几乎让他昏厥过去。
【傅景淮,当你看到这本回忆录时,我已经死了。】
【三年前,你身穿佛衣踏马而来宛若神祗,我以为你是我的真命天子,但终究是我想多了。】
【既然你不是真心娶我,那我便还你自由身。】
......
卢南乔死了?!
刹那间,仿佛有一颗炸弹在傅景淮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几乎停止了思考,只能麻木地、机械地一页又一页翻看着卢南乔的记录。
每翻过一页,他的心就愈发冰冷,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他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在他浑然不知的时候,卢南乔竟早已发现了他的秘密,可那个秘密的真相,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他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仿佛有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上面是一片嫣红的血,那血迹的颜色与地上的血一模一样,都已经干涸,凝固成了一片片刺目的痕迹。
【佛祖在上,今生来世,信女一愿不再做范阳卢氏,二愿与傅景淮永不相逢,三愿不入祖坟。】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地刺进他的血脉,让他的血液瞬间冷凝。
卢南乔又是吐血,又是写下遗书,她......
明明一切都看似好好的,只等七日破戒之期结束,所有事情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今夜,是他精心为两人准备的洞房花烛夜,虽然迟到了七天,但这也是他彻底还俗的关键一礼。
明明就在自己说要去拿佛珠之前,她还点头应允,神色平静,为何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傅景淮的心,仿佛被无数根尖锐的针狠狠刺入,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内心的慌张如潮水般汹涌,几乎将他淹没。
“乔乔,你到底在哪里?”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故意写这些东西来吓唬我?”
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疯狂地寻找着,床上、床下、柜子里、衣箱里,一处都不放过。
可屋内空无一物,没有他心心念念的乔乔,哪里都没有她的踪迹!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汇聚到那口黑棺上,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难道她藏进棺材里了?
“乔乔?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他攥紧手里的佛珠,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朝着黑棺走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仿佛脚下的不是地板,而是布满了荆棘。
而心里的恐慌,却如同在清水中滴入的一滴墨,迅速晕染开来,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将他吞噬。
“乔乔?”
他试探着朝着黑棺呼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黑棺内毫无回应,死寂一片。
但他心中的紧张不仅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愈发强烈,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束缚。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手颤抖得厉害,仿佛被一阵狂风肆虐。
他一点点地将棺材盖打开——
只一眼,他手中的佛珠“嘭”的一声,重重地摔落到地上,珠子四散开来,四分五裂。
傅景淮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猛地向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如同濒死之人。
他朝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大喊:“快,快去太医院找最好的太医来!”
乔乔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仿佛这样就能改变现实。
想着,他慢慢上前,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到她的鼻翼下。
下一刻,他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炭火,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他的眼里满是悲痛、不可置信的神色,还有几分不知所措,仿佛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
如果他能再早点回来,事情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傅景淮无力地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被翻开的回忆录,心中涌起一波又一波的懊悔,那懊悔如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怔怔地看着黑棺,口中喃喃自语:“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六岁时,他因贪玩摔伤了脑袋,导致神经受到压迫,有过一段时间的失明。
那时,周围的人都嫌弃他,甚至有人骂他小瞎子,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耍。
但有一个小女孩,始终不嫌弃他,她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白茶花香味,无论寒冬还是盛夏,都会给他送好吃的,好玩的。
复明后,他误以为那个人是卢思瑶,因为卢思瑶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白茶花香。
可他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卢思瑶似乎不是他要找的人,然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卢思瑶。
直到回门那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卢思瑶的院子里有一棵白茶花树,可曾经那所院子是卢南乔的,后来她们不知为何换了院子。
今夜去取佛珠,他就是想要查清楚当年的真实情况。
站在卢思瑶的院落外,他听到了事情的真相。
“小姐,最近王爷恐怕发现了当初的端倪,我们应当小心行事。”
“怕什么?当初晋王是个小瞎子,什么都看不见,姐姐照顾他那么久又没留下什么信物,他发现不了的。”
“而且我替姐姐领了功劳,虽然不能做晋王妃,却也可以为我所用。”
那一刻,傅景淮确定了。
当年陪伴自己的那个小女孩是卢南乔,根本不是卢思瑶。
一时间,他的心底五味杂陈,既高兴自己娶到了真正想娶的人,又难过自己这么多年竟一直没有认清人。
看着漆黑的夜色,他转身快步离去。
他已经错过了洞房花烛夜的吉时,辜负过卢南乔一次,他绝不能再辜负她第二次。
可没想到,命运弄人,他仍旧错过了一切。
来源:爱读书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