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今天格外精神,缠着我讲了三个故事,从喷火龙讲到小猪佩奇,嗓子都快冒烟了。
我关掉床头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光线像一层薄薄的蜜,涂在儿子多多的脸上。
他今天格外精神,缠着我讲了三个故事,从喷火龙讲到小猪佩奇,嗓子都快冒烟了。
“好了,最后一个,讲完必须睡觉。”我跟他拉钩。
“嗯!”他把肉乎乎的小手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那个我编了无数遍的、关于勇敢小兔子的故事。
故事讲到一半,多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
不是看着我。
是越过我,看着我身后,那片床沿与地板之间的黑暗缝隙。
他的眼神很专注,甚至有点……紧张。
“多多?”我停下来。
他没理我,小嘴微微张着,好像在倾听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孩的专注有时候挺瘆人。
“看什么呢?”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
就是床底的阴影,和我那双乱放的拖鞋。
我转回头,想继续讲故事,多多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爸爸。”
“嗯?”
“床底下,有人。”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好像被冻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以一种蛮不讲理的速度,直冲天灵盖。
我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他说什么?
我一定是听错了。
我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温和:“多多瞎说什么呢,床底下怎么会有人?”
“真的,”他很认真,小眉头都皱起来了,“他刚刚动了一下。”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拼命挣扎。
整个卧室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窗帘的影子,衣柜的轮廓,都像是潜伏的怪兽。
空气里,似乎真的多了一丝不属于我们父子俩的气息。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胡说,那是爸爸的拖鞋。”我强撑着,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多多摇头,语气非常肯定,“是个人,穿着蓝色的鞋子。”
蓝色的鞋子。
这个具体的细节,像一把尖刀,瞬间戳破了我所有的侥G幸。
我没有蓝色的鞋子。
我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房门。
门是关着的。
我和老婆林薇有反锁卧室门的习惯。
也就是说,如果床下真的有人……
他是在我们进来之前,就已经在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不敢想象,在我给儿子讲故事这温馨的半小时里,就在我脚下不到一米的地方,一直躺着一个陌生人。
他在听什么?他在等什么?
我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动了那个“他”。
我该怎么办?
大叫?
如果他身上有刀呢?他会先伤害离他最近的多多吗?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冰冷。
我必须保持镇定。
为了儿子。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多多从被子里抱起来。
我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多多很乖,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紧张,小身体绷得紧紧的,搂着我的脖子一动不动。
我抱着他,双脚几乎是飘着离开床边。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不敢回头看床底,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一双眼睛,或者一只伸出来的手。
终于,我摸到了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拧开锁,抱着多多闪身出了卧室,然后“砰”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门甩上,并且反锁。
客厅明亮的光线让我稍微有了一点安全感。
林薇正坐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看手机,被我巨大的关门声吓了一跳。
“陈阳你有病啊!吓死我了!”她揭下面膜,皱着眉看我。
“别说话!”我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
我抱着多多,快步走到大门口,打开门,把他塞到门外走廊上。
“多多,你去找对门的王奶奶,就说爸爸妈妈吵架了,在她家待一会儿,爸爸等下就去接你。”我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多多被我吓到了,眼圈一红,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小跑着去敲邻居的门。
看着王奶奶家的门打开又关上,我才松了口气。
我退回屋里,锁上大门。
林薇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没理她,冲进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了那把最长的西餐刀。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我握着刀柄的手,却抖得厉害。
“卧室,卧室里有人。”我指着紧闭的卧室门,对林薇说。
林薇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愕,然后是全然的不信。
“陈阳,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说什么胡话?”
“多多说的,”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架,“他说床底下有个人,穿着蓝色的鞋子。”
林薇愣住了。
她知道,多多从不说谎。
她的脸色也“唰”地一下白了。
“报……报警?”她拿出手机,手指哆哆嗦嗦地解不开锁。
“等等!”我阻止了她。
万一只是多多的幻觉,或者我看错了什么东西,报假警的后果很严重。
更重要的是,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我需要亲眼确认。
我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
我不能连自己家里有没有危险都搞不清楚。
“你站远点,”我握紧了刀,对林薇说,“我去看看。”
“你疯了!”林薇一把拉住我,“万一他有武器怎么办?”
“没事,”我甩开她的手,故作镇定,“我就看一眼,真有人的话,我们立刻跑。”
其实我怕得要死。
我的腿像灌了铅。
从客厅到卧室门口这短短几米,我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
我站在卧室门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门后是什么?
一个走投无路的窃贼?一个心理变态的闯入者?
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我儿子的一句童言,和我自己吓自己的闹剧?
我深吸一口气,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声音。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一种作为男人的自尊心,或者说是一种愚蠢的逞能,战胜了恐惧。
我猛地一下拧开锁,推开了门。
我没有开灯。
我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握着刀,小心翼翼地挪了进去。
卧室里还是那样,小夜灯的光晕很微弱。
一切看起来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张床。
我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能感觉到,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到床边,我停住了。
我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我和林薇常用的沐浴露味道,似乎真的……多了一丝陌生的、潮湿的气味。
像雨后泥土的味道。
我的手心全是汗,刀柄滑腻腻的。
我蹲下身。
这个动作,我做得极其缓慢。
我先是半跪在地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头低下去。
我的视线,从地毯的纹路,慢慢地,慢慢地,移动到床沿的阴影里。
然后,我看到了。
一双鞋。
一双蓝色的,沾着泥点的,帆布鞋。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了。
是真的。
真的有人。
就在这双鞋子的后面,在更深的黑暗里,躺着一个人。
我甚至能看到他蜷缩的身体轮廓。
那一刻,我感觉不到恐惧了。
只有一种超现实的荒谬感。
我死死地盯着那双鞋,一动不动。
而那双鞋的主人,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注视。
他……好像也僵住了。
我们两个,一个在床外,一个在床底,隔着一层薄薄的黑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
突然,床底的那个人,动了。
他猛地往里一缩!
这个动作,像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我积攒的所有恐惧和肾上腺素。
“啊——!”
我发出一声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手里的刀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撞倒了床头柜,台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贼啊!”我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我手脚并用地爬出卧室,林薇冲过来扶住我。
我俩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缩在客厅的角落,死死盯着卧室的门。
“报警!快报警!”我冲着林薇喊。
林薇颤抖着手,终于拨通了110。
她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喊着:“喂?110吗?我们家进贼了!对!就在卧室!人还在里面!”
挂了电话,我们俩缩在沙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林薇急促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卧室门紧闭着。
那个贼,会冲出来吗?
他会做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恐怖电影的片段。
我后悔了。
我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自己去看。
我应该直接带着老婆孩子跑掉,在楼下等警察。
现在,我们被堵在了自己家里。
大门就在不远处,但我们不敢过去。
因为从沙发到大门,要经过卧室门口。
我们被困住了。
“他……他会不会出来?”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我搂住她,尽管我自己也在抖,“警察很快就到了。”
话音刚落,卧室里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慢慢移动。
我跟林薇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们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住那扇门。
门把手,会不会下一秒就转动?
没有。
响动停了。
然后,是更彻底的死寂。
这种死寂,比有声音更让人恐惧。
他在干什么?
他在等什么?
是在找武器吗?还是在找逃跑的路线?
我们家住17楼。
窗户外面就是万丈高空,他不可能从窗户跑。
唯一的出口,就是大门。
他必须经过我们所在的客厅。
我和林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抓贼了。
这是一场困兽之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对讲机的声音!
警察来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如此动听。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警察!开门!”
我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开门。
门一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举着防暴盾牌和警棍就冲了进来。
“人呢?在哪?”为首的警察厉声问。
“卧室!在卧室里!”我指着那扇门,躲在警察身后。
两个警察举着盾牌,慢慢靠近卧室门。
另一个警察把我和林薇护在身后。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你已经被包围了!马上出来!”
警察冲着门里喊话。
没有回应。
“再给你十秒钟!不然我们就要强行进入了!”
还是死寂。
为首的警察对同事使了个眼色。
一个警察一脚踹在门锁上。
“砰!”
门被踹开了。
警察们举着手电筒和警棍,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不许动!”
“趴下!”
“手抱头!”
里面传来一阵呵斥声。
我跟林薇紧张地伸着脖子往里看。
几束强光手电在卧室里晃动,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雪亮。
然后……
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钟,一个警察从里面走出来,表情有点古怪。
“人呢?抓到了吗?”我急切地问。
那个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薇,欲言又止。
“没人。”他说。
“什么?”我愣住了,“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就在床底下!”
为首的那个警察也走了出来,他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同志,我们里里外外都搜遍了,连衣柜顶上都看了。”
他指了指卧室:“真的没人。”
“床底呢?”我追问,“你们看床底了吗?”
“看了,”他说,“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我的血,再一次凉了。
怎么会?
怎么会没人?
我不信!
我推开警察,冲进卧室。
灯被打开了,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几个警察正在收队,检查窗户。
我扑到床边,趴下去,把脑袋探进床底。
空空如也。
只有我那双灰色的拖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没有蓝色的帆布鞋。
没有蜷缩的人影。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幻觉。
“不可能……不可能……”我喃喃自语。
我明明看到了。
那双鞋,那么真实。
上面的泥点,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同志,你是不是太紧张,看错了?”一个年轻的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是我看错了?
是我疯了?
林薇也走了进来,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床底,又看了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陈阳……”她小声说,“会不会是……多多看动画片,自己想象出来的?”
警察们显然也倾向于这个解释。
“小孩子嘛,想象力丰富。有时候动画片里的东西,会当成真的。”
“是啊,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好好休息一下。”
他们安慰了我几句,做了个笔录,就收队离开了。
走的时候,那个为首的老警察还特意嘱咐我,让我把门窗锁好,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他们的态度很和善,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因为压力过大而神经衰弱的、小题大做的市民。
警察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林薇去对门把多多接了回来。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被林薇抱在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薇把他轻轻放到儿童房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她走出来,给我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吧,手还是冰的。”
她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真的看到了。”我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我把刚才蹲下身,看到那双蓝色帆布鞋的每一个细节,都跟她复述了一遍。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我希望她能相信我。
林薇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陈阳,”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信我。
“我没有累到会产生幻觉!”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
“你别激动,”林薇按住我的手,“你听我说。你这个项目跟了快半年了,天天加班,周末也不休息。上周你还跟我说,甲方那个姓刘的总监又提了新要求,让你把整个设计稿推翻重做。你那天晚上,气得连饭都没吃。”
她说的都是事实。
我是一名室内设计师,最近确实在跟一个非常难缠的客户。
压力大得让我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
“那又怎么样?”我说,“压力大是压力大,但我分得清现实和幻觉!”
“可是警察也说没人。”林薇看着我的眼睛,“陈阳,我们得相信事实。如果真的有人,他不可能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是啊。
他怎么可能消失呢?
我们家在17楼,窗户都装了防护网。
唯一的出口就是大门,而我和林薇一直守在客厅。
从我们报警到警察上楼,最多不超过十分钟。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密闭的房间里蒸发掉。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我儿子的一句童言,和我自己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觉。
这个结论,让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荒谬。
我,陈阳,一个32岁的男人,一个自认为理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竟然被自己吓得报了警,还惊动了邻居。
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羞愧。
“对不起……”我对林薇说,“可能……可能真是我搞错了。”
林薇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了我。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就是太累了,明天请个假,好好在家睡一觉。”
她的怀抱很温暖。
我靠在她肩膀上,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也许,她是对的。
我就是太累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让林薇和多多睡主卧,我自己在客厅沙发上躺着。
我不敢再进那个房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那双蓝色的帆布鞋。
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真的是幻觉吗?
第二天,我听了林薇的话,跟公司请了假。
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我试图用各种事情来麻痹自己。
我把家里所有的角落都打扫了一遍,包括床底。
床底下的灰尘被我用吸尘器吸得干干净净,除了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头发,什么都没有。
我还特意检查了我们家所有的鞋子。
没有一双是蓝色的帆手鞋。
林薇没有,我没有,多多的鞋柜里也没有。
一切证据都指向:那是我的一场幻觉。
到了晚上,林薇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今天早点睡,”她给我夹了块排骨,“别胡思乱想了。”
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又到了多多的睡觉时间。
林薇说:“今天我给他讲故事吧,你好好休息。”
我没反对。
我坐在客厅,听着卧室里传来林薇温柔的讲故事声,和多多时不时的笑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昨天晚上的惊魂一刻,好像真的是一场噩梦。
过了一会儿,林薇从卧室里出来。
“睡着了?”我问。
“嗯,秒睡。”她笑了笑,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俩依偎着,看了一会儿电视。
气氛很平静。
我几乎已经说服自己,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了。
就在这时,林薇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啊?”我随口问。
“我弟。”她说。
林薇有个弟弟,叫林涛,比她小五岁。
我见过几次,印象不深。只知道他一直在外地打工,混得不怎么样,时不时会找林薇要钱。
林薇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好像……在刻意回避我。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不停地点头,表情很严肃。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才挂了电话,走回来。
“怎么了?你弟又没钱了?”我问。
“没……没什么,”她眼神有些闪躲,“就是问问我们最近怎么样。”
她撒谎了。
我们结婚五年,我太了解她了。
她一撒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心里那根刚刚松弛下来的弦,又猛地绷紧了。
为什么她要对我撒谎?
她弟弟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我没再追问。
我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林薇在我身边,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也没睡。
她的身体是僵硬的。
我们俩,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怀着心事。
那种感觉,比家里进贼更让我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我和林薇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我们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带孩子。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我开始留意林薇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她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
好几次,我看到她对着手机发呆,我一走近,她就立刻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还开始背着我接电话。
有一次,我在卫生间洗澡,隐约听到她在客厅小声讲电话。
等我出去,她已经挂了。
我问她是谁,她说是推销保险的。
我的疑心越来越重。
但我没有证据。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我都要在客厅坐到深夜,等到筋疲力尽,才能勉强睡一会儿。
而且我不敢关灯。
只要屋子一暗下来,那双蓝色的帆布鞋,就会浮现在我眼前。
我整个人都变得憔悴、敏感、易怒。
公司里,那个难缠的刘总监还在不断给我施压。
有一次开会,我因为精神恍惚,说错了几个数据,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羞辱了一顿。
他说我:“陈设计师,你要是干不了,就趁早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当时真想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砸到他那张油腻的脸上。
但我忍住了。
我需要这份工作。
房贷、车贷、孩子上幼儿园的费用,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从会议室出来,一个人躲在楼梯间,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事业不顺,家庭也出现了裂痕。
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一栋正在失控的建筑,随时可能崩塌。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林薇和多多已经睡了。
我踉踉跄跄地走进客厅,没有开灯,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酒精并没有让我放松,反而让我的大脑更加混乱。
那双蓝色的帆布鞋,又一次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要在家里装一个摄像头。
我要搞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搞清楚,林薇到底在向我隐瞒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第二天,我借口说公司有事,提前下班,去电子城买了一个最小的针孔摄像头。
回到家,我趁着林薇还没回来,把它装在了客厅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里。
那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客厅,包括卧室的门口。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像个可悲的间谍。
我在监视自己的家,监视自己的妻子。
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必须知道真相。
摄像头装好的第一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林薇像往常一样,看电视,玩手机,然后睡觉。
第二天晚上,也一样。
第三天,我几乎要放弃了。
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怀疑自己的妻子。
就在我准备把摄像头拆掉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那天是周五。
林薇说她公司同事聚餐,要晚点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带多多。
哄多多睡着后,我坐在电脑前,看着摄像头的实时监控画面。
客厅里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我看得昏昏欲睡。
大概十一点左右,林薇回来了。
她看起来喝了点酒,脸颊微红。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卧室,而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些吃的和一瓶水。
然后,她端着这些东西,走到了……次卧的门口。
我们家的次卧,一直当储藏间用,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平时很少有人进去。
我看到林薇站在次卧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敲了三下。
很轻,很有节奏。
像某种暗号。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敲什么?
屋里有人?
过了几秒钟,次卧的门,被从里面,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
林薇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进去。
然后,她对着门缝,低声说了几句话。
因为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但我能看到,她的表情,是那种……既担忧,又无奈的复杂神情。
很快,门又从里面关上了。
林薇站在门口,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转身回了主卧。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
我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次卧里,藏着一个人。
一个林薇认识的人。
一个她一直在偷偷接济的人。
这个人是谁?
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林涛吗?
那……那天晚上,在主卧床下的那个人……
也是他?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海里成型。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我关掉电脑,冲进主卧。
林薇正在换睡衣。
看到我突然闯进来,她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次卧里,是谁?”
林薇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失。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的反应,已经给了我答案。
“是林涛,对不对?”我逼近一步。
她身体一颤,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衣柜上。
“那天晚上,在床底下的,也是他,对不对?”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她的心上。
林薇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对不起……陈阳……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愤怒、背叛、屈辱……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真想冲上去,给她一巴掌。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
“让他出来。”我说。
林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陈阳,你听我解释……”
“我让你,让他,滚出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的吼声,惊动了次卧里的人。
门开了。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身上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运动服。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蓝色的帆布鞋。
和我那天晚上,在床底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就是林涛。
他看到我,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到林薇身后。
“姐夫……”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哭泣的林薇。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的家,我以为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竟然成了一个藏污纳垢的窝点。
而我,这个家的男主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傻瓜。
“为什么?”我问林薇,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林薇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把我拉到客厅的沙发上。
林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站在一边,不敢坐下。
“陈阳,你先别生气,你听我说完。”
林薇开始讲述。
事情的起因,和我猜的差不多。
林涛在外面做生意赔了钱,还欠了一大笔网贷。
利滚利,很快就滚到了一个他根本无力偿还的数字。
催债的人开始用各种手段威胁他,甚至找到了他老家的父母。
林涛走投无路,不敢回家,也不敢报警,只能跑到我们这个城市来投奔林薇。
“他来的时候,身无分文,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林薇说,“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流落街头吧?”
“所以你就把他藏在家里?”我冷笑一声,“你当这里是收容所吗?”
“我本来是想给他租个房子的,”林薇急忙解释,“但是他说,催债的人可能已经查到了我的信息,他住出去不安全,怕连累我们。”
“所以他就躲在我们家?躲在次卧里?”
“嗯,”林薇点了点头,“他说就躲几天,等风头过去就走。”
“那那天晚上呢?”我指着主卧,“他为什么会跑到我们床底下去?”
提到这个,林薇的脸色更白了。
“那天……那天我跟他说,你加班要很晚才回来。他就想……想去洗个澡。我们家的热水器在主卧卫生间。”
我明白了。
林涛趁着我不在家,溜进主卧洗澡。
结果,我那天提前回来了。
他听到开门声,慌不择路,就躲进了床底下。
然后,就发生了后面的一切。
“他一直躲在床底?”我难以置信地问,“从我回来,到警察来?”
林薇点了点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在我给多多讲故事的时候,在他被多多发现的时候,在我趴下去看床底的时候,在他被警察搜查的时候……
他一直都在。
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蜷缩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那警察为什么没有发现他?
“床底下那么点空间,警察的手电筒一照就看到了,他怎么可能躲得过去?”我不解地问。
林涛这时才小声开口:“床……床底下有个暗格。”
“暗格?”我愣住了。
“是你……你之前设计的。”林涛说。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
我想起来了。
我们这张床,是我自己设计的。
为了增加储物空间,我在床板下面,靠近床头柜的那一侧,设计了一个非常隐蔽的下沉式储物格,用来放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比如换季的被子。
那个储物格很深,而且开关设计得非常巧妙,和床板的木纹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几年,我们几乎没用过那个储物格,我自己都快忘了。
林薇是知道的。
所以,那天晚上,当多多说床下有人的时候,林薇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惊慌。
她知道床下的人是谁。
她怕我发现。
所以她才会一口咬定是多多在胡说,是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在我冲进卧室,警察还没来的时候,她一定是用某种方式,给林涛发了信号。
让他躲进那个暗格里。
所以,警察才会什么都找不到。
想通了这一切,我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泡在了冰水里。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收留。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合伙欺骗。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在演戏?”我看着林薇,“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吓得半死,看着我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你觉得很好玩吗?”
“不是的!陈阳!我不是故意的!”林薇哭着抱住我的胳膊,“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害怕?”我甩开她的手,“你有什么好怕的?你弟弟欠了钱,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们可以报警!我们可以跟他一起面对!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你把我当什么了?外人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五年的婚姻,这五年的同床共枕,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姐夫,你别怪我姐,”林涛在一旁小声说,“都是我的错。我不敢报警,那些人说,如果报警,就……就要我一条腿。”
我看着他那副懦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让你姐给你收拾烂摊子?”
我指着他,破口大骂。
我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愤怒、压力,全都发泄在了他身上。
林涛被我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林薇只是在一旁不停地哭。
整个客厅,都充斥着我的咆哮和她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骂累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一种比之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欠了多少?”我问,声音嘶哑。
林涛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我皱了皱眉。
他摇了摇头。
我的心一沉。
“三百万?”
他还是摇头。
然后,他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连本带利……三百多万。”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
三百多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瞬间压在了我的心头。
我和林薇,辛辛苦苦工作这么多年,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
三百多万,对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你干什么了?怎么会欠这么多?”我难以置信地问。
“我……我跟朋友合伙投资……被骗了……”林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后来为了还钱,就去借了网贷,拆东墙补西墙,没想到利息那么高……”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那么苍白无力。
我看着林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给了他多少钱?”
林薇的身体一僵,不敢看我。
“我问你,你给了他多少钱?”我加重了语气。
“没……没多少……”
“说实话!”
林薇被我吓到了,终于说了实话:“我们……我们卡里那五十万,我……我先转给他三十万,让他还了一部分利息最高的……”
我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那五十万,是我们准备用来换房子的首付。
是我,一笔一笔的设计费,一个个的通宵,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她竟然,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直接转给了她弟弟三十万。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离婚吧。”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异常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失望。
林薇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陈阳……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完,我站起身,走进了书房,反锁了门。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两个。
我靠在门上,身体慢慢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很冷。
从里到外的冷。
门外,传来林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拍门声。
“陈阳!你开门啊!你听我解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姐夫!你别跟我姐离婚!都是我的错!我把钱还给你!我还给你!”
我充耳不闻。
我的心,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打开门。
林薇和林涛,还守在门口。
林薇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挂着泪痕。
林涛也是一脸的憔悴和懊悔。
我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塞进一个背包里。
“你要去哪?”林薇拉住我。
“去公司住几天,我们都冷静一下。”我挣开她的手。
“陈阳,你别走……”她哭着哀求我。
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门口,换上鞋。
就在我准备开门的时候,儿童房的门开了。
多多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爸爸,你去哪儿?”他奶声奶气地问。
我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去上班。”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你晚上还给我讲故事吗?”
“讲。”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会心软。
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快捷酒店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行尸走肉。
白天,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疯狂地画图,开会,跟客户沟通。
我用工作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烦心事。
晚上,我一个人待在酒店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林薇每天都给我发几十条微信,打几十个电话。
我一条都没回,一个都没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爱她。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但这一次,她真的伤透了我的心。
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信任。
她为了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把我当傻子一样欺骗,这让我无法接受。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儿子,你跟薇薇怎么了?她昨天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要离婚。”
我妈的声音很焦急。
我知道,一定是林薇去搬救兵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跟我妈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儿子,”她说,“这件事,确实是薇薇做得不对。她不该瞒着你。”
“但是,她也是没办法。林涛是她亲弟弟,她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被逼死吗?”
“妈,这不是理由!”我说,“她可以跟我商量!我们是夫妻!”
“是,她是该跟你商量。但是你也要体谅她。她怕你不同意,怕你们因为这件事吵架。”
“她这么做,我们就不吵架了吗?”我冷笑。
“陈阳,”我妈叹了口气,“夫妻之间,哪有不犯错的?你扪心自问,这几年,薇薇对你,对这个家,怎么样?”
我沉默了。
这几年,林薇确实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我工作忙,经常加班,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
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多多教育得乖巧懂事。
她对我,对我的父母,都无可挑剔。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妈说,“她是一时糊涂。你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了她所有的好。”
“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那个林涛,是该教训。但是薇薇,她是你的老婆,是多多的妈妈。这个家,不能散。”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乱。
我妈的话,句句在理。
但我心里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楼下的烧烤摊,喝了很多酒。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和林薇从相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
我们是大学同学。
我追了她三年,才把她追到手。
我记得她第一次答应跟我约会时,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记得我们毕业时,为了留在同一个城市,一起吃泡面,住地下室的日子。
我记得我们拿到第一笔工资时,奢侈地去吃了顿海鲜大餐。
我记得求婚时,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我记得多多出生时,我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这些画面,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闪过。
那么美好,那么真实。
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件事,就让这一切都化为泡影吗?
我不知道。
我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被酒店的服务员扶回房间的。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林薇发来的上百条信息。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的。
“老公,我错了。你回来吧。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别不要我和多多。”
看着“老公”这两个字,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决定回家。
不是原谅。
是面对。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我用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
林薇和林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桌子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和一份手写的……还款计划。
看到我回来,他们两个都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看着我。
林薇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你回来了。”她小声说。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桌子前,拿起了那份还款计划。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林涛的字,很丑。
但是写得很认真。
计划里,他把他欠下的所有网贷平台,都列了出来。
每一笔的本金、利息、还款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还写了,他准备去找一份工作,不,是找两份工作。
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去送外卖。
他说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欠的钱,和从我这里“拿”走的三十万,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在计划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姐夫,对不起。我不是人。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我放下那张纸,看着林涛。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觉得,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冷冷地问。
“我……我不知道……但我会拼命……”
“拼命?”我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三百多万,就算你不吃不喝,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林涛的头埋得更低了。
“陈阳……”林薇想说什么。
我抬手阻止了她。
我走到林涛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听着,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报警。你涉嫌非法入侵,盗窃,诈骗。数额巨大,足够你把牢底坐穿。”
林涛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第二,”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们一起,把这个窟窿补上。”
林涛和林薇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林薇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们一起还。”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林薇急切地说。
“第一,”我指着林涛,“从今天起,你给我搬出去。我不管你住哪儿,哪怕是天桥底下。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再看到你。”
林涛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好。”
“第二,你去找工作。任何工作都行,只要是正当的。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下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打到这张卡里。”我把桌上的那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看着他,也看着林薇,“把所有催债公司的电话、联系方式,都给我。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我来处理。”
林涛愣住了。
林薇也愣住了。
“陈阳,不行!”林薇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不能去跟他们接触!太危险了!”
“那不然呢?”我反问她,“让他自己去送死?还是让你去?”
林薇不说话了。
“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必须由我来结束。”我看着林涛,“你,敢不敢把那些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林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再是一个只知道画图的设计师。
我成了一个……谈判专家。
我根据林涛给的名单,一个一个地给那些催债公司打电话。
我的策略很简单。
首先,表明身份,告诉他们,林涛是我的小舅子,他的事,我管了。
其次,哭穷。告诉他们,我们就是个普通工薪家庭,被林涛这个败家子掏空了,别说三百万,三十万都拿不出来。
然后,报警。我把林涛所有的借贷记录都整理了出来,向金融监管部门和公安局报了案,举报这些平台非法放贷和暴力催收。
最后,谈判。我告诉他们,逼死我们,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不如坐下来谈,我们制定一个合理的还款计划,慢慢还。本金可以还,但是那些高得离谱的“砍头息”、“服务费”,一分都没有。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我每天都要接无数个威胁、辱骂的电话。
“你他妈谁啊?想管闲事?信不信我连你一块儿收拾了?”
“别跟我们来这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天之内不还钱,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甚至有人,查到了我的公司地址和家庭住址,给我寄来了P过的血腥照片。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活在高度的紧张和恐惧中。
我让林薇带着多多,暂时住回了娘家。
我每天上下班,都要时刻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我甚至在车里,放了一根棒球棍。
林薇很担心我。
她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劝我放弃。
“陈阳,我们别管了,我们报警吧,让警察处理。”
“不行,”我说,“警察只能抓人,不能帮我们还钱。只要债务问题不解决,这件事就没完。”
我心里很清楚。
我已经把我们这个家,都押在了这场赌局上。
我只能赢,不能输。
最艰难的时候,是跟一个外号叫“豹哥”的催收头子谈判。
他手下的那笔账,是最大的一笔,本金就有一百多万。
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在电话里谈了无数次,都没有结果。
最后,他约我见面。
地点是在一个很偏僻的茶楼。
林薇死活不让我去。
“你去了就是送死!”她哭着说。
“放心,”我安慰她,“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不敢乱来。我就是去跟他们摆道理。”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去的那天,我穿了一身最普通的外套,兜里只带了一包烟和一个手机。
手机开了录音。
茶楼的包厢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就是那个豹哥。
一个光头,脖子上一条大金链子,胳膊上全是纹身。
看起来凶神恶煞。
我一个人,坐在他们对面。
“你就是陈阳?”豹哥打量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点了点头。
“胆子不小啊,敢一个人来。”
“我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解决问题的。”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我把我的道理,我的方案,我的底线,一遍一遍地跟他们讲。
豹哥一开始很嚣生,拍着桌子骂我。
我也不示弱,把相关的法律条文,一条一条地背给他听。
我告诉他,他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套路贷”,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我还把我报警的回执,金融监管部门的受理通知,都拍在了桌子上。
“豹哥,”我说,“我们都是求财。把我们逼死了,对你没好处。给我一条活路,也是给你自己留条后路。”
“我承认,我小舅子欠你们钱。本金,一百万,我认。我砸锅卖铁,分期还给你。”
“但是多余的,一分没有。”
“你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协议。”
“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就法庭上见。我不怕耗,就看你耗不耗得起。”
我说完,包厢里一片死寂。
豹哥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从凶狠,慢慢变成了审视。
最后,他咧嘴笑了。
“小子,有种。”他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腿都是软的。
但我知道,最难的一关,我闯过去了。
搞定了豹哥,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我用同样的方法,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把林涛所有的债务,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剔除了所有的不合法利息,最后确定的本金总额,是一百八十万。
我把我手里剩下的二十万积蓄,全部拿了出来,还了第一批。
剩下的,我跟他们签了长达五年的分期还款协议。
这意味着,在未来的五年里,我们家每个月,都要背负三万块钱的债务。
压力依然巨大。
但至少,我们看到了希望。
林涛也没有让我失望。
他真的像变了个人。
他找了两份工作,白天在装修队里当小工,扛水泥,搬砖头。
晚上去一家烧烤店当服务员,端盘子,洗碗。
每天干十六七个小时,累得跟狗一样。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只留下五百块钱吃饭,剩下的,全部打到我还款的卡里。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眼神,却比以前亮了。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工地上吃饭。
一个馒头,一瓶矿泉水,就着咸菜。
他看到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姐夫,你来了。”
我递给他一根烟。
他接过去,点上,猛吸了一口。
“累吗?”我问。
“累,”他笑了笑,“但心里踏实。”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曾经的“混蛋”,终于长大了。
家里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我和林薇的关系,也开始慢慢缓和。
她搬回了家。
我们之间,话不多。
没有道歉,也没有原谅。
就是很平静地,过着日子。
她每天做好饭等我回家。
我吃完饭,会陪多多玩一会儿。
我们都很有默气地,不去触碰那道伤疤。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的卧室里,那张我亲手设计的床,被我换掉了。
我换了一张最简单的,床底下空空如也的床。
我再也没有给多多讲过睡前故事。
我怕他又说出那句:“爸爸,床下有人。”
那句话,已经成了我的心理阴影。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我趴在床边,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躺着一个人。
不是林涛。
是我自己。
床底下的那个我,蜷缩在黑暗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被这个梦惊醒了。
我坐起来,一身冷汗。
林薇被我惊醒了,她打开床头灯,关切地问我:“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我。
“陈阳,”她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这是那件事之后,她第一次,正式地跟我说对不起。
我靠在她肩膀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委屈、压力,都哭了出去。
林薇就那么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都过去了,”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哭过之后,我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点。
“老婆,”我沙哑着嗓子说,“那三十万,就当是我……借给你弟的。”
林薇的身体一震。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以后,家里的钱,我们一起管。”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林薇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
聊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聊我们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我们把所有的问题,都摊开来说。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
只有坦诚和理解。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都累了。
依偎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
林薇还在睡,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一片宁静。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终于塌了。
生活,还要继续。
债务,还要还。
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起床,洗漱,做早餐。
多多也醒了,跑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腿。
“爸爸,今天你给我讲故事吗?”他仰着小脸问我。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笑了。
“好。”我说,“今天,爸爸给你讲一个,关于战胜怪兽的故事。”
那个怪兽,曾经藏在我的床下,也藏在我的心里。
现在,我终于有勇气,去面对它,战胜它。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后,站着我的家。
来源:心动在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