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事记忆·天南海北大坝人｜记王媛珍老人

摘要：在水工厂退管处小张的引领下，我们来到90岁的王媛珍老人家。门开了，见到精神矍铄的老人，采访团队的董建华盯着老人仔细看着，忽然问：“阿姨，您的爱人姓唐？”老人看着来者仔细辨认“嗯嗯”。“咱们两家曾住在一起。”老人回忆着，竟然认出了对方，马上叫出名字，“你是建华。

文/王昕

在水工厂退管处小张的引领下，我们来到90岁的王媛珍老人家。门开了，见到精神矍铄的老人，采访团队的董建华盯着老人仔细看着，忽然问：“阿姨，您的爱人姓唐？”老人看着来者仔细辨认“嗯嗯”。“咱们两家曾住在一起。”老人回忆着，竟然认出了对方，马上叫出名字，“你是建华。”“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两人感到意外又很兴奋，紧紧相拥，众人都很高兴，老人说：“六十年代我们两家住在老8楼2号楼的一套房子里，那时房子紧张，我家一间半，你妈家是一间，我和你妈妈都是山东肥城人……”曾经的近邻多年后的重逢，让这场采访打破生疏，增添了亲切亲情的色彩。

采访王媛珍老人

从官厅水库到三门峡

王媛珍老人用唐山口音讲述过往，充满着激情。老人1935年出生在山东肥城县，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两个弟弟，生活很贫困。她10岁那年，全家跟随父亲到北京闯荡。父亲在石景山钢铁厂干活，母亲维持家。1945年日本鬼子战败，撤退前把石景山钢铁厂炸了，厂子停产父亲失去工作，只好另谋出路去门头沟背煤。1945年年底又添了个弟弟，全家到唐山定居，吃了这顿愁下顿，她和大弟弟捡煤核卖煤核帮衬一下家。

1948年唐山解放了，13岁的王媛珍参加儿童团，唱歌跳舞，搞宣传。1950年家里自盖了三间土坯房，盘了一个大炕，全家在唐山安顿下来了。她在扫盲班学习文化参加街道工作，1953年加入了青年团，195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5年担任街道主任，那时的她一年一个变化，一年一个进步，成长起来。

王媛珍老人回忆说：“1956年6月份，陡河水库在唐山招工，我去了。我们这批学员，没在陡河停留，集体到了官厅水库。这时三门峡水利工程开工了，官厅水库工地也投入到了支援三门峡建设的行列。我们和部分在官厅参加了培训的人员先到了北京，1956年9月13日，坐上南下的火车，颠簸了一天多到了会兴（当时还没建三门峡站）。下车后，在会兴渡口乘坐大木船到了大安。”

1955年唐山市四区七街全体干部合影，前排右三为王媛珍

全是年轻人，从官厅到三门峡，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一路感到很新鲜很兴奋，21岁的王媛珍被火热的气氛感染着，心想一定在三门峡工程努力工作，为祖国建设作出贡献。在大安的工人俱乐部附近住了几天，到了史家滩，住进了简易房，墙是用高梁杆两面糊泥，房顶油毛毡铺的。这种房子不保冷暖，冬冷夏热，当时就是这种条件。”

王媛珍被分到机电分局风水队，空压机工。开始并没有干空压机的活，先参加左岸修路，之后挖基坑，挖基坑就是参加“龙宫”清淤泥工作，女孩子和小伙子一样的干，两个人抬筐（筐箩筐）把淤泥抬走，机电队有一支“铁姑娘队”，王媛珍、李淑珍（音）、范乃君（音）都是“铁姑娘队”的成员。

王媛珍的工种是空压机工，工地上的两大动力一个是电力，另外一个就是风力。当时空压机用柴油机带动，把空气压缩后产生气压（即压缩空气），再把压缩空气通过管道送给工地作业的风钻、风镐、自动化设备作为动力。她的师傅是田维林，后来他当了综合处的处长。

1958——1961年，随着工程的进展，服从领导分配她改成管道维修班的电焊工，焊接廊道里的各种冷却管，工人最多时有一百多人，其中有相当数量的临时工，班长叫张中峰。王媛珍的师傅姓朱（记不清名字了）是东北人，脾气好，她的电焊气焊技术都是朱师傅教授的，师傅后来调走去了洛阳。

1960年黄河三门峡工程局机电分局风水队管子安装班合影，第三排右二王媛珍

管道维修是个艰苦的工作，每天都在廊道焊接管道。管道班管子工李培知师傅，是从北京房建来的，技术很棒，工作中出现的难题，他都能迎刃而解。王媛珍很长时间都是和李培知配合，阴冷潮湿的大坝廊道里，管子工李培知蹲在地上，用粉笔在钢管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卷尺在他粗糙的指尖绷得笔直。“斜切45度，留出焊接口。”他头也不抬地喊道。电焊工王媛珍拖来沉重的焊机，面罩下的眼睛精准锁定标记的位置。焊枪在点燃的刹那，蓝紫色的火花如暴雨般倾泻。金属融化的嘶响中，他们用扳手和焊枪交替调整角度——像一对指挥家，用工具演奏着工业的韵律。当最后一簇火花熄灭时，两人相视一笑。焊缝泛起银光，笔直如立的粉笔线，坚固似她的焊点。

王媛珍老人对管子工李培知记忆深刻，她说：“他为人很好，我们工作配合多年，都很愉快。”她接着说：“廊道里到处是水，阴暗潮湿，哪怕外面烈日炎炎，廊道里也是阴冷。长期在这种环境工作，我得了关节炎，至今还经常疼痛。”我们看老人摸了摸膝盖，老人说里面带着自己缝制的护膝。

1964年，王媛珍调到企业分局结构车间，重新干空压机工，不再去大坝工地了。

大坝建设牵良缘

交谈中，提起丈夫唐耀瀛，王媛珍老人沉思了片刻，压低声音，充满着深情地说：“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企业分局党委办公室的干事……”王媛珍23岁那年，眼看着身边的的姐妹们都先后步入婚姻殿堂，王媛珍还没有心仪之人。一天，风水队队长王世德的爱人叶菊英对她说，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她问是谁，叶菊英简单说了男方情况，约好了在风水队办公室见面。第二天，王媛珍见到了唐耀瀛，他乘小火车从新城来到大安，一米七多的个子，大眼睛，身板挺直，彬彬有礼。交谈起来，她感觉男方实在又可靠，她甚至和他相遇时感到了一种熟悉感、默契度。老人回忆说：“他要求进步，人很亲和，文质彬彬。我们当场都默认了对方，就是那句‘一见钟情’。我在他之前，别人也给介绍过几个，不是我不满意，就是对方不中意。唐耀瀛是浙江人，我是山东人，相隔一千多里，我和他都觉得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这不就是‘千里有缘’嘛。”在接触中，她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唐耀瀛1930年6月出生于浙江兰溪，1936年一1953年在原籍上学；1953年一1956年在杭州水利发电学校学习；1956年一1957年分配在三门峡水利发电学校；1958年北京水利学院函授学习；1957年调到黄河三门峡工程局企业分局从事技术员、党委办公室干事工作，1958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唐耀瀛北京水利水电学校本科毕业证（1964年）

唐耀瀛高级经济师资格证书（1988年）

后来的接触中，两人只能利用星期天见面，或王媛珍去新城，或唐耀瀛来大安，她愈发感觉男方人品不错，肯钻技术，体贴人，还喜欢跑步和打太极拳。王媛珍认定这就是要寄托终生的人，相处近一年时间后，1960年元月两人结婚了，女方24岁，男方29岁，在当时都是大龄青年了。婚礼是在企业分局党委办公室举行的，买了点水果糖瓜子花生，做了两床新被子，被面是管子工张师傅和大伯哥送的，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住在单位分配的和平路2号院的一间砖平房。

1961年，他们的大儿子出生了，家搬到黄河路2号楼，王媛珍每天去大安上班，丈夫在新城（市里）上班。那时三门峡大坝建设如火如荼，每天早出晚归，人们都在加班加点地工作，为不打扰丈夫，王媛珍带着儿子晚上住在单位的“妈妈宿舍”，经常周末才回新城。1965年、1968年、1970他们又有了三个儿子。老人回忆说：“在我们四个孩子出生的10年间，没有长过工资，我月工资47.19元，丈夫月工资52元，有时还要给我的父母寄钱，都是节俭过日子，不节俭不行。我们两口这一辈子没有红过脸，没有吵过架，有事商量，谁说的对听谁的。”

王媛珍回忆说：“我们二儿子出生后，送到浙江爷爷家，3岁才接回来。我的母亲来三门峡帮助看过孩子，婆婆也来过，住在2号楼的时候，一天婆婆在家做饭，没关大门，小偷进来偷了衣服。丈夫到湖滨车站去接我，告诉我丢了不少衣服，有我的夹袄和府绸开领衫、他的呢子裤、东方呢一套，还有刚买的4尺条绒布。那是个困难时期，每人仅有几件衣服，我最喜欢的衣服丢了，很是生气，但我没有发脾气，没有埋怨婆婆，那时我对婆婆比自己的妈都好。后来我看到婆婆的日记本里记录了这件事，写着：媳妇没有埋怨我……”

王媛珍“百日红青年突击手”奖状（1960年）

王媛珍奖状（1960年）

王媛珍回到空压机岗位，在新城工作。她在大坝工地工作了八年，全家人终于在一起，不再每天来回颠簸了。她在空压机岗位上一直干到1985年退休，工作中她得到了很多荣誉，让她骄傲的是，作为妇女代表荣幸地参加了1965年河南省妇女代表大会。

王媛珍（前排左二）和局妇女先进模范合影

王媛珍（二排右一）参加河南省第四届妇女代表大会（1965年）

与丈夫唐耀瀛相濡以沫60年

“我们共同生活了60年，我还没有过够……”王媛珍老人在回忆离世丈夫时，几次这样说。一次，又一次，我们被老人的话震撼着，不禁屏声敛气，似不敢进一步走进她的情感世界。

“那些年，我在大安，他在新城没时间照顾家和孩子，我们在孩子的教育、生活上和其他的琐事上，总是商量着办，从不争执，我们一辈子没吵过架红过脸，和和气气过了一辈子。”

王媛珍老人讲，丈夫唐耀瀛不久就被人诬陷，说他是“三青团书记”“一贯道”道徒，被下放劳动，当过电工、风钻工等，在接下来的“文革”中，继续被审查批斗，丈夫情绪低落，萎靡不振，整夜整睡不着觉，有几次甚至要自杀，他们熟悉的电焊工王德清（音）因为挨斗跳了黄河。

王媛珍担心丈夫寻短见，先问：你到底是不是“三青团书记”“一贯道”道徒？丈夫说，我没有干过，我是清白的。王媛珍劝慰说，你没有那些事，就不要怕，我们是党员，要相信党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听着妻子的话，唐耀瀛艰难地抬起头说，没有你在身边，我就不活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妻子没有没有动摇过对丈夫的信任，两口子没有动摇过对党的信任。

唐耀瀛在车间

唐耀瀛（三排左五）参加水利部全面质量管理学习班（1980年）

唐耀瀛（前排左五）参加水工建筑金属结构机械化协作工作会议

低谷时期的唐耀瀛振作精神，参加函授学习，1963年，唐耀瀛从事计划员工作。1978——1979年，改革开放初期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落实政策后，唐耀瀛1979年8月被任命为水工机械厂副主任工程师，他振奋精神，把全部精力放到工作中，组织解决厂里的技术难题，提高产品质量，还经常出差哈尔滨、新疆、深圳、成都等地；1984年9月被任命为企业管理办公室主任，同年10月被任命为水工机械厂党委委员；1987年9月担任副总经济师，同年在全国工业普查中获得国家级先进工作者荣誉；他团结同志、勤奋工作、任劳任怨，他为水电建设做出了突出的成绩，1991年光荣退休，离开工作岗位。

唐耀瀛（二排左四）参加沈阳电力机械厂晋升国家二级企业评审

唐耀瀛（前排左四）作为国家级企业检查评审组成员参加对长春发电设备总厂的评审

唐耀瀛遭遇十几年的不公平待遇，在中年以后发挥出机械方面的才华，成为水工厂的技术领军。王媛珍老人说：“他晚年热爱游历祖国大好河山，我陪着他去了好多地方。老唐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他记日记，把每天的事都记录了下来，记录我家每个人的生日，家里的一些事也都有记载。他把上学时毕业证和学习成绩单，家里人获得的奖状，都整整齐齐细心加以收藏。”

唐耀瀛在水工机械厂会议上发言

工作中的唐耀瀛

2019年8月25日，唐耀瀛因身体不适而住院，仅仅几天后的9月4日不幸病逝，享年90岁。

王媛珍老人深情地说：“他住院，我对他说，老唐你再多坚持几年，陪陪我……”“他走了，我好长时间过不来，想着他，忘不了他的好……这辈子，我觉得我们还没有过够，到现在，我还时时的怀念着他。”

老人一次次计算着日子，“差三个月就是60年，我们夫妻生活了60年啊……”多么难忘的陪伴，多么深情的话语。岁月在指缝中流淌，相互依存的温馨，沉默的间隙，她抚摸着衣柜里丈夫的衬衣，领口还留着熟悉的体味，衣角是他翻身压出的褶皱，如同时间腌渍出的私密配方。多么希望这气味能永远新鲜，像初遇他时大衣上沾的雪，清冽又短暂。

王媛珍老人收集丈夫喝剩的半杯茶，看茶叶在杯底舒展着，水渍沿杯壁下滑的轨迹，像他们共同攀爬过的那些年。忽然惊觉，原来最奢侈的愿望不是“白头偕老”，而是“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