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从自己用藤条和棕榈叶搭起来的躺椅上猛地坐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海浪,不是风,也不是老金在树上扔果子的声音。
是一种……嗡嗡声。
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蛮横的节奏。
我从自己用藤条和棕榈叶搭起来的躺椅上猛地坐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老金“吱”地一声从树上蹿下来,跳到我的肩膀上,两只爪子紧紧抓着我的头发,紧张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那是一个黑点。
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直升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三年了。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我幻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
我想过自己会跪在沙滩上嚎啕大哭,会语无伦次地感谢上帝,会像个疯子一样朝着他们挥手。
但现在,我只是坐着。
我呆呆地坐着,看着那个黑点变成一架涂着红色十字的白色巨鸟,在我头顶盘旋。
巨大的气流吹得树叶狂舞,沙子迷了我的眼。
老金吓坏了,它从我身上跳下来,蹿进了我们一起搭建的那个简陋的木屋里,只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看着外面。
我眯着眼,看到绳梯被扔了下来。
两个穿着橙色制服的人顺着绳梯滑下,他们的动作专业、利落,带着一种我久违了的属于文明世界的气息。
他们脚踩在沙滩上,靴子陷进柔软的沙里。
其中一个高个子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但依然能看出很年轻的脸。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那种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发现幸存者”的惊喜和关切。
“先生!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他朝我大喊,声音盖过了直升机的噪音。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滚烫的木炭。
我发不出声音。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陌生。
他们的世界,他们的语言,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都太陌生了。
另一个矮个子队员已经开始检查我的身体状况,他的手带着消毒水的气味,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有明显外伤吗?感觉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
高个子队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我们是国际海上救援队,收到三年前一艘失事游艇的最后求救信号,我们一直在根据洋流推算可能的漂流区域。三年了,我们都以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
他们都以为我早就死了。
我确实“死”过一次。
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把那艘租来的、号称“永不沉没”的游T艇像个玩具一样掀翻的时候。
我还记得冰冷的海水灌进嘴里的味道,咸得发苦。
我还记得同船的那几个同事,前一秒还在开着香槟吹牛,下一秒就被浪头卷走,连呼救声都被风吞没。
我是我们那个小小的项目组的经理,三十五岁,不上不下。
公司为了庆祝一个项目上线,奖励我们出海团建。
说白了,就是老板画的一个饼,用最低的成本,让我们这些被KPI压得喘不过气的螺丝钉感受一下“诗和远方”。
我当时正因为一个功能的实现路径和手下的一个程序员吵得不可开交,女朋友也因为我无休止的加班和我分了手。
我的人生,就像一个写满了bug的程序,到处都是红色的报错。
所以当船开始下沉时,我心里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就这样吧。
结束了也好。
但求生的本能比理智更诚实。
我死死抱住一个漂浮的冷藏箱,在海上浮浮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我再睁开眼,就已经躺在这片沙滩上了。
阳光刺眼,喉咙干得要冒烟,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我活下来了。
活在一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最初的一个月,是地狱。
我每天都在咒骂。
骂老天,骂公司,骂那艘破船。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海边奔跑,希望能看到一艘船的影子,但每天都只有失望。
我饿得发疯,什么都吃。
生蚝,海胆,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果子,吃完就上吐下泻,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就要这么交代了。
就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老金。
那时候它还不叫老金。
它就是一只猴子,一只瘦骨嶙峋的、毛色发黄的、贼头贼脑的猴子。
它抢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果子。
我追着它满林子跑,用石头砸它,它尖叫着,用更快的速度在树枝间穿梭,还回头冲我做鬼脸。
我恨透了它。
我觉得它就是这个该死的岛派来折磨我的使者。
我们是敌人。
为了食物,为了地盘,我们斗智斗勇。
它偷我晾的鱼干,我就在鱼干旁边做陷阱。
我藏起来的淡水,它总能给我翻出来搅得一团糟。
有一次我被一种毒虫咬了,发高烧,躺在自己挖的简陋地洞里动弹不得,以为这次真的完了。
我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东西在碰我的脸。
是老金。
它把一个湿漉漉的、被它啃了一半的果子,放在了我的嘴边。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把它当成一个。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可怜我。
或许它只是想看看我死了没有,好继承我所有的“遗产”。
但那个果子的汁水,确实让我恢复了一点力气。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缓和了。
我不再用石头砸它,它也不再明目张胆地抢我的东西。
我们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我开始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学会了钻木取火,虽然十次有八次会失败,把手磨得全是泡。
我用沉船上漂来的一块破帆布和木头,搭了一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
我学会了分辨哪些蘑菇有毒,哪些树叶可以用来止血。
我用藤蔓搓成绳子,用磨尖的石头当刀。
我不再是那个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和代码发愁的项目经理。
我成了一个……野人。
第二年春天,我生了一场大病。
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是淋了太久的雨。
我上吐下泻,浑身发冷,烧得人事不省。
我躺在窝棚里,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我又想起了那个沉船的夜晚。
也许,这次是真的要结束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老金回来了。
它不是自己回来的。
它带来了一群猴子。
它们围在我的窝棚外,吱吱呀呀地叫着,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
老金跳到我的胸口,把一些捣烂的、绿色的叶子糊在我的额头上。
那叶子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草药的味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的体温好像真的降下来了一点。
后来的几天,它和它的猴群每天都会给我带来各种各样的果子,就堆在我的窝棚门口。
有些是我认识的,有些是我没见过的。
我就靠着那些果子,喝着储存的雨水,硬生生地扛了过来。
等我能下地走路的时候,我瘦得脱了形。
我看着窝棚外那群因为我的“复活”而欢呼雀跃的猴子,第一次在这个岛上,哭了。
我给它取名叫老金。
因为它金黄色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也因为,它比黄金还珍贵。
从那以后,我们成了真正的伙伴。
我吃饭的时候,会分给它一份。
我睡觉的时候,它就睡在窝棚顶上,帮我警戒。
我们一起探索这个岛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瀑布,瀑布下面有一个清澈的水潭。
我们发现了一片野生的香蕉林,足够我们吃上一年。
我开始跟它说话。
一开始只是自言自语。
“老金,今天天气不错啊,咱们去抓螃蟹吧。”
“老金,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咱们上次吃的那条石斑鱼?”
它当然听不懂。
它只会用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偶尔吱吱地回应两声。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感觉它能听懂。
我跟它抱怨我那个势利眼的前女友。
我跟它吐槽我那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
我跟它讲我小时候的故事,讲我爸妈,讲我的大学。
它就静静地蹲在我的对面,歪着头,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听众。
我在这里,拥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忠实的听众。
我不再感到孤独。
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生活。
没有KPI,没有deadline,没有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扯皮。
每天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填饱肚子,然后看日出日落,听潮起潮落。
我用石头在木屋的墙壁上刻下了日历。
一开始,我每天都盼着能早点划掉一格。
后来,我常常会忘记去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它不再是催命的闹钟,而是温柔的流水。
我用贝壳和羽毛做了很多小玩意儿。
我给老金做了一个项链,它得意地戴着,在猴群里炫耀。
我甚至开始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用木炭画画。
画大海,画森林,画老金。
画我记忆中城市的模样,但画着画着,就觉得那些高楼大厦,面目可憎。
我变了。
我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充满了被礁石和树枝划破的伤疤。
我的双手长满了老茧,但却无比灵巧有力。
我的眼神,不再是过去那种被屏幕和文件消磨掉的疲惫和空洞。
我看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陌生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自己。
我喜欢这个自己。
所以,当那个救援队员问我“你还好吗”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好吗?
我好得不能再好了。
“先生?先生?”高个子队员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递给我一个水壶。
“喝点水吧,电解质水,补充体力。”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
一股塑料和人工甜味剂的味道冲进鼻子。
我皱了皱眉,没有喝。
我习惯了瀑布里那带着一丝甘甜的山泉水。
“我们检查了你的营地,天哪,你简直是个奇迹!”矮个子队员一脸不可思议,“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三年?”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指了指躲在屋里的老金。
“不,两个人。”我说。
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
两个队员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老金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成年人看到小孩子童言无忌时的、带着一点纵容和理解的笑。
“哦,一只猴子,它很可爱。”高个子队员说,“好了,先生,我们该走了,你的家人都快想死你了。我们已经联系上他们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家人……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我爸妈苍老的面容。
他们确实会担心我。
但是……
我转头,看了一眼我的家。
那个我亲手搭建的木屋,门口挂着我用鱼骨做的风铃,屋顶上晾着我刚采摘的蘑菇。
不远处,是我开垦出来的一小块菜地,里面种着一些我从林子里移植过来的可以吃的植物。
沙滩上,还有我做到一半的独木舟。
我本来打算,等独木舟做好了,就带着老金,去看看岛的另一边是什么样子。
这一切,都是我的。
是我用双手,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
这里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无休止的内卷,没有还不完的房贷和还不清的人情。
这里只有最真实的生存,和最纯粹的宁静。
我要离开这里?
去哪?
回到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去?
回去继续当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回去面对那些我已经快要忘记名字的“朋友”和“同事”,听他们讲着我毫无兴趣的八卦和牢骚?
“先生,请跟我们来,直升机上地方有限,你的……东西,就不能带了。”高个子队员指了指我的木屋,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不能带了。
他说得如此轻巧。
这些不是东西。
这是我的生活。
我的三年。
我摇了摇头。
“我不走。”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两个队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高个-子队员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他们,眼神平静。
“这里就是我的家。”
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升机的轰鸣声似乎也小了一些。
两个队员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匪夷所思。
“先生,你是不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矮个子队员试图用一种专业的口吻来解释我的行为,“长时间的隔绝生活可能会导致一些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很正常,你放心,我们有最好的心理医生……”
“我没病。”我打断他,“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可是……”高个子还想说什么。
“你们走吧。”我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属于这里。”
我说完,转身朝我的木屋走去。
老金看到我回来,“吱”地一声从门缝里蹿了出来,重新跳到我的肩膀上,用它的脸颊蹭着我的脖子。
它在发抖。
这些陌生人和那个巨大的铁鸟,让它感到了恐惧。
我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背。
“别怕,我不走。”我轻声说。
两个队员跟了上来,堵在了我的门口。
“先生,你不能这样!这不是在开玩笑!”高-个子队员的语气开始变得急躁,“我们是来救你的!你的家人,你的国家,都在等你回去!”
“等我回去干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第一次真正地审视他。
他很年轻,可能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
他的眼睛很亮,充满了理想和使命感。
就像……很多年前的我。
“回去过你的生活啊!”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的生活?”我笑了,笑声有点干涩,“我的生活是什么?是每天早上六点被闹钟吵醒,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在密不透风的格子间里坐上一天,对着电脑屏幕,处理那些狗屁倒灶的邮件和报表吗?”
“是陪着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然后第二天还要假装精神抖擞地去开早会吗?”
“是看着自己的银行账户,计算着下个月的房贷和信用卡账单,连生病都不敢吗?”
我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那个年轻的队员被我问得步步后退,眼神从理直气壮,变成了茫然。
“那样的生活,”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过够了。”
“在这里,我饿了,就去海里抓鱼,去林子里摘果子。渴了,就喝最干净的山泉。”
“我累了,就躺在沙滩上睡觉,没有人会指责我懒惰。”
“我醒着,就看着太阳升起,落下。我活着,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心跳。”
“你们说,这是地狱。”
“可对我来说,这里才是天堂。”
我说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两个救援队员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我知道他们无法理解。
就像三年前的我,也无法理解今天的我一样。
一个人,怎么会放弃文明,选择野蛮?
一个人,怎么会拒绝“获救”,选择“沉沦”?
过了很久,那个高个子队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疾病,野兽,任何意外都可能……”
“危险?”我打断他,“在城市里,走在路上就没危险吗?熬夜加班猝死的人,还少吗?因为抑郁症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的人,没有吗?”
“在这里,我可能会被毒蛇咬死,可能会在风暴里被树砸死。但我死得明明白白。”
“我死于自然。而不是死于KPI,死于人际关系,死于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的消耗。”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们认知的水潭里,激起了他们无法理解的涟D漪。
那个矮个子队员拿起对讲机,和直升机上的人汇报着情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到一些词。
“……幸存者……精神状态不稳定……拒绝合作……”
精神状态不稳定。
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我不在乎。
我抱着老金,坐在我的门槛上,看着他们。
就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剧。
直升机上又下来一个人。
看起来是个领导,年纪稍大,肩膀上的徽章也不同。
他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试图与我平视。
他的眼神很沉稳,带着一种阅历丰富的包容。
“你好,我叫李建国,是这次行动的队长。”他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我们能聊聊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他说,“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三年,肯定会有感情。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你的朋友。”
他比那两个年轻人会说话。
“但是,人是社会性动物。你需要回到人类社会中去。”
“为什么?”我问。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却把他问住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你的家人需要你,社会也需要你。你还有大好的人生。”
“我妈有我爸照顾,我爸有我妈陪着。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活得开心。”我平静地说,“我现在,就很开心。”
“至于社会……我以前觉得社会需要我。我的公司,我的项目,离开了我好像就无法运转。但事实呢?我消失了三年,地球照样转,公司照样开,也许我的位置上,早就换了好几个人了。”
“你看,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李队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可能处理过各种各样的救援情况,救过被困在悬崖上的驴友,救过在海上迷航的渔民。
但他们都是哭着喊着要回家的。
他一定没见过我这样的。
一个哭着喊着,不想回家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换了个话题。
“周然。”我说。
“周然。”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一个互联网公司的项目经理。”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压力很大吧?”
“很大。”
“在这里,没有压力了?”
“有。”我说,“今天的食物在哪里,明天会不会下雨,这些都是压力。但这些压力,很具体。”
“我能解决它们。”
“我解决了一个,就少一个。不像以前,解决了一个问题,会冒出来十个更麻烦的问题。”
李队长沉默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木屋,和肩膀上的老金。
“那只猴子……是你的朋友?”
“是家人。”我纠正他。
“如果……我们允许你把它带走呢?”他提出了一个方案。
我愣了一下。
把老金带走?
带回那个喧嚣、拥挤、充满了规则和偏见的城市?
让它被关在笼子里,或者用一根绳子拴着,成为人们猎奇围观的对象?
让它失去这片可以自由奔跑的森林,失去它的猴群?
不。
那不是救它,那是毁了它。
就像他们现在想对我做的一样。
我笑了。
“李队长,你有没有试过,在一个完全没有信号的地方,待上一个星期?”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
“你应该试试。”我说,“第一天,你会坐立不安,总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第二天,你会烦躁易怒,觉得与世隔绝。”
“第三天,你开始习惯。你会发现,原来没有那些信息,天不会塌下来。”
“到第七天,当你重新回到有信号的地方,打开手机,看到成百上千条未读信息和通知时,你感到的,不会是喜悦。”
“而是一种巨大的、扑面而来的疲惫和厌恶。”
“我现在,就处于第七天之后的状态。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千多个‘第七天’。”
“我已经戒掉了那种‘毒’。”
“我不想再复吸了。”
李队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同情,有不解,但好像……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隐藏得很深的羡慕。
他站起身,走回队员身边,低声商量着什么。
太阳开始西斜,把沙滩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海风轻轻吹过,我的鱼骨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老金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打个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宁静,祥和。
除了那三个橙色的身影,和头顶那个巨大的噪音源。
他们是闯入者。
他们打破了我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李队长又走了过来。
“周然,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他开口了,语气很郑重。
我有些意外。
“但是,作为救援人员,我们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无人岛上。这是我们的职责。”
“所以,我们有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们会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一方面,我们会对你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做一个全面的评估。另一方面,我们也会把你的情况,和你家人的意愿,进行沟通。”
“我们不会强迫你离开。”
“但我们也希望,你能给我们,也给你自己,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说完,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这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方案。
他们不强迫我,但他们也不离开。
他们要用他们的“文明”,来“感化”我这个“野人”。
我点了点头。
“好。”
他们开始在不远处安营扎寨。
动作麻利,装备精良。
帐篷,发电机,卫星电话,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他们在我宁静的天堂里,凭空建起了一座小小的、现代化的堡垒。
老金很害怕,一直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我也很不习惯。
轰鸣的发电机噪音,取代了夜晚的虫鸣。
刺眼的探照灯光,取代了温柔的月光。
他们甚至还弄了个简易的淋浴设备。
高个子队员热情地邀请我去“洗个热水澡”。
我拒绝了。
我宁在瀑布冰冷的水潭里泡着,也不想闻到沐浴露那股人工的香精味。
他们一日三餐都吃压缩饼干和自热食品。
那个年轻队员还拿了一份自热米饭给我,是红烧牛肉味的。
他一脸“这可是人间美味”的表情。
我看着那坨黏糊糊的、看不出原材料的东西,想起了我晚上准备烤的、刚从海里抓上来的那条肥美的石斑鱼。
我把米饭还给了他。
“谢谢,我吃不惯。”
他的表情,就像是我冒犯了他的信仰。
晚上,我坐在火堆旁,一边给鱼刷上我自制的香料,一边看着不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营地。
他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我感觉,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们说着同一种语言,却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李队长走了过来,在我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很香啊。”他看着我手里滋滋作响的烤鱼。
我撕下一块鱼肉,递给他。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比我们那些自热食品强多了。”他由衷地赞叹道。
“这是大海的馈赠。”我说。
“是啊,大自然是慷慨的。”他感叹道,“但也是残酷的。”
“我知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跟你父母通过话了。”他突然说。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还好吗?”
“他们很激动,哭了很久。”李队长说,“他们求我们,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
“你母亲有心脏病,这三年来,一直靠药物维持着。你父亲的头发,全白了。”
李队长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我很自私。
我选择了我自己的安宁,却把痛苦留给了他们。
“周然,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李队长的声音很诚恳,“但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自由’,是建立在你父母的痛苦之上的?”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回去呢?”我反问,“我回去,变回那个连自己都讨厌的、行尸走肉一样的我,让他们看着一个不开心的儿子,他们就会幸福吗?”
“你可以改变!”李队长说,“既然你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并且活得这么好,证明你是一个非常坚强、非常有能力的人!回到社会,你可以创造更大的价值,你可以活得更精彩!”
“价值?精彩?”我冷笑一声,“为谁创造价值?给我的老板换一辆新车?还是给银行的报表上增加一个数字?”
“李队长,你告诉我,什么是精彩的人生?是住进更大的房子?是开上更贵的车?还是朋友圈里有更多的点赞?”
“我以前也追求这些。我拼了命地工作,就是为了这些别人眼中的‘精彩’。”
“结果呢?我得到了什么?除了一个被掏空的身体,和一颗疲惫不堪的心,我一无所有。”
“而在这里,”我指了指周围的黑暗,“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拥有一切。”
李队长又一次被我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他所有那些关于责任、关于价值、关于理想的说辞,在我这种极端的、釜底抽薪式的诘问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他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我说的是对的。
他自己,或许也曾有过类似的困惑和挣扎。
只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正确”的路。
“早点休息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我们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可以慢慢想。”
他走了。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老金从屋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跑到我身边,拿走了一块我留给它的烤鱼。
我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李队长的话而泛起的波澜,又慢慢平息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存模式。
他们做他们的评估和记录,每天用各种仪器测量气温、湿度,采集土壤和水的样本。
我过我的日子。
打猎,捕鱼,加固我的屋顶,制作我的独木舟。
我们互不打扰,但又彼此观察。
那个叫小张的高个子年轻队员,对我充满了好奇。
他会跟着我去看我布下的陷阱,看我如何从一堆看似无用的植物里找出能吃的部分。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和不解,慢慢变成了惊讶和敬佩。
“周哥,你太牛了!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荒野求生啊!”他不止一次这么感叹。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不是求生。
这是生活。
有一天,他看到我在用一种韧性很强的藤蔓编绳子。
“周哥,你编这个干嘛?我们有尼龙绳,要多少有多少。”
“不一样。”我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尼龙绳更结实,更耐用。”
“这个,”我举起手里的藤绳,“带着森林的味道。它是有生命的。”
小张看着我,挠了挠头,一脸“我听不懂但大受震撼”的表情。
我教他认识了几种可以食用的野果。
他吃得津津有味。
“比我们发的能量棒好吃多了!”
“那当然。”
“周哥,你说……我们每天在城市里吃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突然问。
“是商品。”我说。
“那这个呢?”他举着手里的野果。
“是食物。”
他又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我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侵蚀他的世界。
就像他们的发电机噪音,侵蚀了我的宁静一样。
李队长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卫星电话沟通。
我猜,他是在和我的家人,或者他的上级,汇报我的情况。
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
他试图理解我,但他的身份和职责,让他必须站在我的对立面。
一个星期后,转机来了。
一场巨大的风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这座岛。
天色在半小时内就暗得如同黑夜。
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一切。
海浪发出愤怒的咆哮,冲上沙滩,几乎要吞没整个营地。
“快!加固帐篷!所有设备立刻转移到高处!”
李队长在大雨中嘶吼着指挥。
他们的现代化营地,在真正的大自然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一个帐篷的支架被狂风折断,防水布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我看到小张和另一个队员冲过去,试图按住那块乱飞的帆布,但他们很快就被风吹得站立不稳。
我没有犹豫。
我冲出我的木屋,对他们喊道:“都到我这里来!”
我的木屋,虽然简陋,但它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根据这个岛的风向和地势,一点点建造和加固的。
它的地基打得很深,屋顶用粗壮的藤蔓和整块的木头牢牢固定在一起。
它能扛得住。
李队长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营地,又看了看我坚如磐石的木屋,果断下了命令。
“所有人,进那间木屋!”
他们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我的家。
老金被这阵仗吓坏了,蹿上了屋梁,警惕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外面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屋内,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我们五个人(如果算上老金的话),挤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间里。
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风在屋外呼啸,像是无数野兽在嚎叫。
“谢谢。”李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我说。
“不用。”
我们都沉默着,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在这一刻,我们不是救援者和被救者。
我们只是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瑟瑟发抖的、渺小的人类。
“周哥,你说……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小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害怕了。
这个在城市里长大的、习惯了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无法掌控的恐惧。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停了。”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每一次风暴,都是这样。”
我的语气很平静。
这种平静,安抚了他们。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有任何的优越感。
他们开始明白,在这个世界里,我才是专家。
我才是那个掌握着生存法则的人。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
他们问我这三年的经历。
我没有隐瞒,把我如何从绝望到适应,再到安宁的过程,都告诉了他们。
我讲我如何第一次生火成功时的喜悦。
我讲我如何为了躲避一条毒蛇在树上待了一整夜。
我讲我和老金如何从敌人变成家人。
他们听得很入神。
就像在听一个古老的、关于人与自然的传说。
天亮了。
风停了,雨住了。
太阳像我预言的那样,准时升起。
我们走出木屋,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他们的营地被彻底摧毁了。
帐篷的碎片挂在树枝上,各种精密的仪器泡在水里,一片狼藉。
只有我的木屋,和旁边那棵老树,安然无恙。
他们三个人站在废墟前,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任务失败了。”矮个子队员沮丧地说。
李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他说,“也许,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头,看着我。
“周然,你教了我们一课。”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们不再试图“拯救”我。
他们开始向我“学习”。
我教他们如何搭建更稳固的庇护所,如何寻找水源,如何分辨能吃的植物。
小张成了我的跟屁虫。
他对我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他跟我学着用石头打磨鱼钩,学着用树皮搓绳子。
他的手上,也开始长出了薄薄的茧。
李队长不再频繁地使用卫星电话。
他更多的时间,是和我一起坐在海边,看着日落。
我们聊哲学,聊人生,聊各自的过去。
我发现,这个看似坚毅的男人,内心深处,也藏着和我一样的疲惫与迷茫。
他告诉我,他年轻时也曾梦想着仗剑走天涯。
但他选择了穿上这身制服。
因为责任。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有一次,他这样对我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们带来的那些“文明”的食品,很快就消耗完了。
他们开始吃我抓的鱼,我采的果子。
他们脱下了那身橙色的制服,换上了更耐磨的衣服。
他们看起来,越来越像这个岛的一部分。
一个月后,补给船来了。
带来了新的设备和物资,还有上级的命令。
命令很简单:如果幸存者坚持不愿离开,尊重其个人意愿,但必须留下至少一名观察员,定期汇报情况。
李队长把这个命令告诉了我。
“谁留下?”我问。
“我申请了。”小张抢着说,一脸兴奋。
李队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周然,”李队长最后一次,用非常郑重的语气对我说,“我们准备走了。临走前,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真的,一次都没有想过要回去吗?你的父母……”
我沉默了。
我想过。
在无数个深夜,在看到天上划过的流星时,在梦里闻到妈妈做的红烧肉的味道时。
我想过他们。
我心里对他们充满了愧疚。
“我会给他们写信。”我说,“用你们带来的纸笔。我会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很好,很开心。我会把我在这里画的画,寄给他们看。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看他们。”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这里才是我的家。”
李队长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保重。”
我握住他的手。
“你们也是。”
直升机再一次轰鸣着起飞。
矮个子队员和李队长在机舱门口向我们挥手。
小张站在我身边,也用力地挥着手。
他的脸上,没有离别的伤感,反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老金蹲在我的肩膀上,这一次,它没有害怕。
它好奇地看着那个铁鸟,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巨大的噪音消失了。
世界,又恢复了它原本的宁静。
只剩下风声,海浪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我看着身边一脸兴奋的小张,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好不容易,把自己的世界清理得只剩下我和一只猴子。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周哥!太棒了!接下来我们干什么?去探险吗?还是去抓龙虾?”小张激动地问。
我看了看天色。
“先去把那边的厕所挖深一点。”我说。
小张的脸,垮了下来。
我笑了。
我转过身,走向我的家。
老金从我的肩膀上跳下来,跑在我的前面,不时回头,吱吱地催促我。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海风带来了咸湿的气息。
是啊。
我不想走。
因为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来源:星闪雨为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