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妻子苏晴打扫卫生时，捏起来，用指尖弹了弹上面的灰尘，轻声问我：“林玮，真不去？”

01

那张烫金的同学会请柬，在书桌上放了三天。

妻子苏晴打扫卫生时，捏起来，用指尖弹了弹上面的灰尘，轻声问我：“林玮，真不去？”

我正伏案写一份关于县里山区教育资源整合的调研报告，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像极了此刻我的心情，有些乱。

“都是些老同学，这么多年不见，聚聚也好。”苏晴的声音温温的，像暮春的风。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穿着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挽着，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一如二十年前我们初遇时，清澈、干净。

这个家，不大，一百平米出头，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早已算不上时髦。墙上挂着儿子小时候的涂鸦，被苏晴细心地装裱了起来。阳台上，她养的几盆兰花正静静吐着蕊。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是我内心最坚实的锚。

“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我揉了揉眉心，实话实说。

毕业二十年，大家早已散落天涯，成了不同世界的人。我不是怕见谁，只是怕那种要把彼此生活摊开来，用世俗的尺子反复比量的氛围。尤其是我如今的身份，更不愿去添那份喧嚣。

“去吧，”苏晴把温好的牛奶放在我手边，“去见见过去。见过了，才知道现在有多好。”

她没说太多，却字字都敲在我心上。她知道我心里那个小小的结，关于徐静。我的初恋。

当年我们爱得热烈而纯粹，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就能对抗整个世界。直到她母亲病重，躺在医院里，每天的开销像流水一样淌出去。我揣着兜里仅有的三百块钱，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站了一夜。那一夜，我第一次明白，原来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真的会一败涂地。

后来，我们和平分手。她跟着一个能为她母亲支付全部医药费的商人走了。我没怨她，只怨自己无能。

“那就……去看看吧。”我端起牛奶，杯壁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嗯，早点休息。报告明天再写，不差这一晚。”苏晴替我关上书房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台灯，光晕温暖。

02

同学会定在县里最豪华的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到得不算早，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喧闹声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哟，林玮来了！”班长张胖子眼尖，一把将我拉过去，“稀客毕业后就没见你露过面，还以为你遁入空门了呢！”

大家哄笑起来。我跟着笑了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席间的话题，无外乎车子、房子、孩子。这个在上海买了三套房，那个的公司准备上市，谁家的孩子进了省重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成功人士的光彩，仿佛生活在他们面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游戏。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我的生活，与他们口中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融不进去。

我如今是这座小县城的县委书记，这个身份，在这里说出来，或许会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但我不想。今天，我只是林玮，一个来见老同学的普通人。

“徐静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03

徐静还是那么耀眼。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长裙，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一丝淡淡的疲惫。她身边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是她的丈夫，也是当年那位颇有名气的商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随即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自然地移开。

她被众人簇拥着，坐到了主位上。席间的气氛，因她的到来，又热烈了几分。

我默默地喝着茶，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像极了翻涌的心事。记忆像没关紧的闸门，那些大学校园里的梧桐树影，图书馆里的窃窃私语，还有分手那天她通红的眼眶，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二十年了，她过得好吗？看起来是好的。衣食无忧，光鲜亮丽。可那份倦意，又是为何？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我身上。

“林玮，我们这帮人里，就你最低调。现在在哪儿高就啊？”一个叫李涛的同学，端着酒杯，半开玩笑地问。

我还没开口，徐静就笑了。

她的笑声清脆，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尖锐的东西。

“他呀，还能在哪儿。”她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眼神迷离地看着我，“我们林玮，当年可是最有理想的人。视金钱如粪土，肯定是在哪个清水衙门，守着他的理想过日子呢。”

话音一落，包厢里瞬间安静了片刻。

人人都听得出她话里的刺。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杯中的水，已经凉了。

04

“说真的，林玮，”徐静没理会旁人的眼色，径直朝我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像是在敲打我的心脏，“我有时候还挺佩服你的。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她在我身边站定，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混着酒气，将我包围。

“理想能当饭吃吗？能让你妈生病的时候，不用愁医药费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却字字如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提起了往事。那段我们共同经历过，却最终分道扬镳的往事。

“你看我，”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那位正在和别人高谈阔论的丈夫，“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名牌包，大房子，想去哪儿旅游就去哪儿。可我快乐吗？”

她自问自答，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空洞：“我一点都不快乐。但这些，至少能让我妈在最好的疗养院里，安享晚年。林玮，你告诉我，你的理想，能给你什么？”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张胖子想上来打圆场，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爱过的女人，如今像一只受了伤却依旧要亮出利爪的刺猬。我知道，她不是在奚落我，她是在向自己那段无法回头的过去，发出不甘的嘶吼。

她的痛苦，我看得到。因为那份痛苦里，也埋葬着我当年的无助与愧疚。

“徐静，”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过去？”她冷笑一声，“怎么过得去？我每次看到我妈，就会想起你当年那副样子。林玮，你永远不会懂的。”

她以为我还停留在原地，停留在那个只会空谈理想的穷学生时代。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难道要告诉她，我这二十年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吗？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深入基层、走村入户的日子，那些为了一个项目，和同事在办公室连熬几个通宵的经历？

这些，她不会懂，也没必要懂了。

我们的人生，早已是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

正当我准备起身告辞，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时，包厢的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了。

0.5

进来的是我的秘书，小刘。

他额上全是汗，头发也有些乱，平日里沉稳干练的样子荡然无存，脸上满是焦急。

他一眼看到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也顾不上包厢里一众惊愕的目光。

“书记！”他压低声音，但那份急切，却让整个包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城西的柳河，水位暴涨，已经超过警戒线了！气象局刚发了暴雨红色预警，您得赶紧过去一趟！”

“书记”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喧嚣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震惊、疑惑、不可思议。

徐静脸上的嘲讽，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小刘，眼神里写满了茫然。她丈夫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而我，已经没有时间去理会他们的反应了。

“通知防汛指挥部所有成员，立刻到岗。联系水利、应急、交通各部门，启动一级应急响应。让沿河乡镇的干部，马上组织群众转移！”我站起身，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沉着冷静地对小刘下达指令。

那一刻，我不再是林玮，不是谁的同学，谁的初恋。

我是这座县城的县委书记。这片土地上几十万百姓的安危，是压在我肩上最重的责任。

走到门口，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徐静依旧愣在原地，眼神复杂。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同学们，此刻都站了起来，表情拘谨，不知所措。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毫不犹豫地跨出了那扇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外，是风雨欲来的夜。门内，是恍如隔世的旧梦。

而我，必须走向风雨。

06

车子在雨幕中疾驰。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也刮不尽扑面而来的雨水。小刘在一旁，不断地接着电话，汇报着最新的情况。

“书记，张家湾村的通讯中断了……”

“书记，通往山区的几条路，出现了小规模塌方……”

一个个坏消息传来，我的心越揪越紧。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城市的灯火在雨中变得模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多年前。

那也是一个这样的雨夜。

当时我还在乡镇工作，儿子半夜突发高烧，惊厥了过去。我和苏晴抱着孩子，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卫生院跑。乡下的路，泥泞不堪，我们摔了好几跤，浑身都是泥水。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情况严重，得赶紧送县医院。可当时已经是深夜，没有班车了。

我急得团团转，苏晴抱着滚烫的儿子，脸色比纸还白，却反过来安慰我：“总有办法的。”

是我们求了一辆运猪的货车，在充满异味的车厢里，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了县城。

那一夜，守在急诊室外，听着儿子在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抱着苏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个男人的绝望。

我对她说：“晴，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苏晴把头埋在我怀里，摇了摇头，她说：“林玮，我们不怕苦。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能扛过去。”

那一晚的风雨，和今夜，何其相似。

只是，当年我只能抱着妻儿，在风雨中无助地奔跑。

而今天，我坐在这里，调度着全县的人力物力，去守护一方百姓的平安。

我忽然明白了苏晴今天让我来参加同学会的用意。

她不是让我来炫耀，也不是让我来和解。她是想让我亲眼看看自己走过的路，看看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是如何在岁月的磨砺下，变成了垫脚石。

徐静说我不懂。

或许，我确实不懂她如今的快乐与否。

但我懂了，什么是真正的拥有。

不是名牌，不是豪宅。而是当风雨来临时，你有能力，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小到自己的家人，大到一方百姓。

这种踏实感，是用再多金钱也换不来的。

07

我在防汛大坝上，守了整整一夜。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水位线像一根绷紧的弦，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水位也开始缓慢回落。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我靠着冰冷的栏杆，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一夜未眠，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

小刘递过来一个热包子和一瓶水：“书记，先吃点东西吧。”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苏晴。

我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喂，晴。”

“你没事吧？我看新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没事，都控制住了。”我看着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心里一片平静，“你和孩子怎么样？”

“我们都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熬了粥。”

“快了，等这边交接完就回。”

我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几句简单的问候，却让我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我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我。有一盏灯，在为我亮着。

这，就是我全部的力量来源。

08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鼻而来。苏晴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她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见我一身泥水的狼狈样子，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默默地帮我脱下湿透的外套。

“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饭马上就好。”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晴，谢谢你。”我说。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餐桌前，喝着她为我熬得温热的米粥，我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我对她讲了同学会上的事，讲了徐静，讲了那一声“书记”带来的戏剧性转折。

我以为她会好奇，会八卦。

但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等我说完，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她也挺可怜的。”

我愣住了。

“一个人，如果心里装满了对过去的怨念，那现在和未来，就都腾不出地方来装幸福了。”苏晴看着我，认真地说，“林玮，你不要怨她。你们只是在人生的岔路口，选了不同的方向而已。没有谁对谁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因为身份被揭穿而产生的、隐秘的虚荣心，是多么的可笑和渺小。

我的妻子，她比我通透，比我强大。

她用最质朴的语言，点醒了我。

真正的成长，不是让别人看到你的成功，而是你发自内心地，与自己的过去和解。

09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徐静发来的。

“林玮，对不起。昨天我喝多了。”

很简单的，没有多余的解释。

我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我回了四个字：“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无论是那段青涩的爱恋，还是那些窘迫的岁月，亦或是昨夜那场荒唐的闹剧，都像窗外的雨一样，来过，云散天晴。

我删掉了那条微信，也删掉了心里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执念。

我的人生，在前方。

在我的书桌上，还放着那份关于山区教育的调研报告；在这座县城的各个角落，还有很多需要我去解决的问题；在我的家里，还有等着我一起吃饭的妻儿。

这，才是我生活的全部重心。

10

又是一个周末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苏晴在阳台侍弄她的花草，儿子在房间里温习功课，我为他们准备着早餐。平底锅里，鸡蛋发出“滋啦”的声响，满屋都是烟火的香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长张胖子发来的消息，说同学们建了个新群，想把我拉进去。

我笑了笑，回绝了。

我抬起头，看见苏晴正回头对我笑。阳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的细纹，此刻竟是那么的美丽动人。

我知道，这世上最好的风景，不是远方，而是在身旁。

那场时隔二十年的同学会，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生活依旧。

但有些东西，却在悄然改变。

我不再回避过去，也不再沉溺于现在。我只是更清晰地知道了，自己是谁，该往哪里去。

而我身边的这个人，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她只是用最沉默、最温柔的方式，陪我走过一程又一程的山水，把那些坎坷的岁月，都熬成了最醇厚的酒。

端起煎好的鸡蛋，我走到阳台，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晴，今天天气真好。”

“是”她靠在我怀里，看着满室阳光，轻声说，“真好。”

来源：认真的星星T4G1u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