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双肩包,直接放在我办公桌角,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沓沓红色的钞票边角。我盯着台账上的数字没抬头,问他有什么事。他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陈书记,饮水工程的验收报告,您抬抬手就行。这里面是五十万,一点心意。”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改扶贫项目的台账,已经十一点多,门没锁,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张茂林探进头来,他是县里最大的建筑商,去年中标了三个乡镇的饮水工程。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双肩包,直接放在我办公桌角,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沓沓红色的钞票边角。我盯着台账上的数字没抬头,问他有什么事。他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陈书记,饮水工程的验收报告,您抬抬手就行。这里面是五十万,一点心意。”
我把笔往桌上一放,指着门说:“东西拿走,报告按规定走流程。” 他没动,脸上的笑僵住了,说:“陈书记,您刚来巴东可能不清楚,这工程本来就是李县长打招呼定的。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别把路走死了。”
我站起身,把包往他怀里塞:“李县长的招呼我不认,工程质量不过关,谁打招呼都没用。” 他突然沉下脸,接过包时故意撞了下桌子:“您这是跟整个县城的人作对。” 说完摔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这不是第一次拒贿。三个月前我刚接任县委书记,第一次开项目推进会,就有人把装着购物卡的信封塞给我,说是 “土特产”。我当场把信封放在会议桌上,让纪委的同志拿走,从那天起,就有人在背后说我 “假清高”。
巴东是典型的熟人社会,县机关里半数以上的人都沾亲带故。我查饮水工程质量问题时,第一个查到的是水利局王局长,他是我老领导的小舅子。老领导特意从宜昌赶来,在饭店包厢里坐了两个小时,给我倒了八杯酒,说:“行甲,给我个面子,这事就算了,以后哥还能帮你。”
我没喝酒,把检测报告推到他面前:“王叔,这工程用的管道壁厚不够,冬天冻裂了要出人命的。” 老领导把酒杯一摔,骂我 “不通人情”,摔门而去。第二天开始,县财政局就把我的扶贫专项资金卡住了,说 “手续不全”,可我要的手续他们根本不给办。
最让我头疼的是匿名举报信。每周一上班,办公室总能收到几封,有的说我 “炒作自己想升官”,有的造谣我 “和女下属有染”。上级纪委来调查过三次,每次都查无实据,但每次调查都会动静很大,弄得全县人都知道我 “出事了”。
有天晚上我老婆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说有人往家里扔石头,砸碎了阳台的玻璃。我赶回去时,她正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哭,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再查下去,小心家人”。那天我在阳台坐了一夜,看着楼下漆黑的街道,第一次觉得害怕。
我爸给我打电话,骂我 “不孝”。他说老家的亲戚都来找他,说我断了他们的财路,以前逢年过节上门的人,现在见了他都绕着走。他在电话里哭:“你当这个官,到底图啥?” 我没法解释,只能说 “图心里踏实”,他挂了电话,半年没再理我。
饮水工程的事还在僵持。张茂林停了工,说 “材料供不上”,三个乡镇的村民没水喝,天天往县政府跑。我找分管副县长协调,他说 “我管不了,你得罪的人太多”。有次开会,我提出要公开招标重新找施工队,居然没人附和,连平时跟我走得近的办公室主任都低着头不说话。
更糟的是,我的秘书小陈被调走了。他临走前偷偷告诉我,有人找他谈话,让他 “揭发我的问题”,他不肯,就被发配到偏远乡镇当办事员。我去送他的时候,他红着眼说:“陈书记,您斗不过他们的,这里的关系网太密了。”
那天我在办公室翻以前的工作日记,看到刚来时写的目标:解决十个贫困村的饮水问题,摘掉贫困县帽子。可现在,别说脱贫,连正常工作都推进不了。县医院的院长来找我,说采购的医疗设备被卡在了教育局,因为教育局局长是王局长的连襟,就因为我查了王局长,他们故意刁难。
我去找市委书记汇报,他劝我 “慢慢来,别太急”。他说巴东的情况特殊,“熟人社会,得讲点策略”。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让我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看着扶贫手册上那些村民的名字,我没法装看不见。有个老太太给我送过一篮鸡蛋,说 “陈书记,我孙子就盼着能喝上干净水”,那鸡蛋我放了三天,舍不得吃。
匿名举报信越来越离谱,居然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字,说我挪用了扶贫款。上级纪委第四次来调查,这次带了审计组,查了半个月,最后给我的结论是 “清白”,但也跟我说 “要注意工作方法”。我知道,他们是让我妥协。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张茂林的短信,就四个字:“识时务者。” 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的话,她是农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却总说 “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没骂我,就说 “你自己想清楚,别后悔”。
第二天我递了辞职报告。县委大院里炸开了锅,有人说我 “输了”,有人说我 “明智”。交报告那天,有十几个村民来送我,给我塞了红薯和土豆,一个大爷拉着我的手说 “陈书记,你别走”,我别过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现在我在深圳做公益,有时候会刷到巴东的新闻。有人在评论区说我 “逃兵”,说我走后饮水工程还是用了劣质管道,王局长升了副县长;也有人说我 “太难了”,说换谁都扛不住那样的压力。前几天收到小陈的短信,他说现在乡镇的办事员都不敢得罪人,怕步我的后尘。
我看着短信,突然想起那天深夜张茂林说的话,他说我跟整个县城的人作对。或许他是对的,在那样的熟人社会里,不收钱就等于断了别人的路,断了路,就成了所有人的敌人。可我不后悔,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我再坚持一下,会不会不一样?又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坚持?
来源:奋发有为麻酱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