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拐进那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巷子,一株极大的桂花树便拦在了眼前。说是拦,其实是满心满眼的欢喜。那香气,初闻时是若有若无的,像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刚触到你的鼻尖,便羞怯地散开了。
拐进那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巷子,一株极大的桂花树便拦在了眼前。说是拦,其实是满心满眼的欢喜。那香气,初闻时是若有若无的,像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刚触到你的鼻尖,便羞怯地散开了。
你立住脚,静静地等。风来了,那香气便倏然浓烈起来,不再是游丝,倒成了一匹光滑的、凉沁沁的绸缎,将你从头到脚密密地包裹起来。
这香气是甜的,却又不是果子熟透的那种腻甜,是带着水汽的、清冽的甜,仿佛是把整个夏天贮藏的月光,都在这时酿成了酒,不由分说地要灌醉你。我贪馋地深吸一口,那香气便直坠入肺腑里,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旧梦的芬芳。
再往前走,便见着梧桐了。巷底那几株老梧桐,夏日里曾撑开墨绿沉沉的巨伞,如今却是一派疏朗的风致。叶子是等不及风来催,自己便先黄了,边缘蜷缩着,像写满了倦意的信笺。一片,又一片,全不似春日嫩芽那般争先恐后,只是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地,从高高的枝头荡下来。
那飘落的姿态,是从容的,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仿佛在说:“我累了,要睡去了。”它们落在地上,也并不急着腐烂,只是静静地卧着,将灰扑扑的巷径,点缀成一片斑驳的、沉默的锦。我小心地踏上去,脚下是“沙沙”的、脆响的碎裂声,不觉得哀戚,倒像是听着一段极古老的、无人能懂的经文。
这便让我想起幼时在祖母家的光景了。老屋的后院,也有这么几棵会落叶的树。那时的秋日,天总是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拭得透亮的玻璃。祖母总在廊下坐着,眯着眼,就着那一点暖阳,慢慢地剥着豆子。
我便在满地的落叶里跑来跑去,专拣那些形状最完整的、颜色最红的,小心翼翼地夹进厚重的书本里,仿佛是将一整个秋天都镇压了进去。
那时的光阴,才是真正的不慌不忙,日头移过庭阶的速度,慢得可以数清光里浮沉的万千尘埃。而今,那夹在书页里的,怕不止是几片红叶,更是我那再也回不去的、一整个无忧的童年了。这般想着,心里便无端地漫上一股温柔的酸楚。
正出着神,目光却被墙角的一片野菊牵了去。那不是人精心栽种的,是从砖石的缝隙里,倔强地、一丛丛地探出头来。花朵小得可怜,瓣儿瘦瘦的,是那种毫不张扬的、浅浅的鹅黄。它们就这样挤作一团,在愈来愈冷的风里,微微地颤着。
没有蜂,也没有蝶,它们就这么寂寞地开着,仿佛开花只是自己的事,与这世界全不相干。我看着它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敬意。这草木的秋深,原来不全是梧桐的颓唐与桂华的浮香,更有这般沉默的、坚韧的、属于野地的力量。
我忽然便明白了古人诗里的意思。那陶渊明先生斜倚东窗,杯酒在手时,所感的“从容”二字,怕不是闲逸,而是一种了悟后的安宁。他定然是见过了太多的荣衰,知道人力之微,不及四时之伟力,于是便不与这流转的时光较劲了。
草木在秋日里或绚烂,或凋零,或播散香气,或结下果实,都是顺着自己的本性,完成着一期一会的使命。它们何曾有过片刻的慌张?人若能窥破此节,便也能在这凛冽逼近的秋光里,寻得自己内心的秩序与静定了。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西边天上,只剩下一抹桔色的、温柔的余光。风也更凉了,贴着脖颈,像一块沁水的软玉。我该回家了。转身离去时,那桂花的香气又来送我,只是此刻闻着,已不觉其浓烈,倒像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喟叹。
推开门,屋里是暖的,静的。桌上那杯出门前沏的茶,想来早已凉透。我却并不急着去换,只愿守着这满身的秋意,与这一刻,内心满满的、从容的安宁。
来源:一品姑苏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