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就在我咬着牙,试图把滑下来的袋子再耸上去的时候,眼前毫无征兆地飘过一行半透明的字,像极了视频网站上的弹幕。
我在工地扛水泥还债的时候,眼前飘过一行弹幕说我是恶毒女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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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汗水糊住了我的眼睛,肩膀被沉重的水泥袋压得几乎失去知觉。
每走一步,脚下的竹跳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我咬着牙,试图把滑下来的袋子再耸上去的时候,眼前毫无征兆地飘过一行半透明的字,像极了视频网站上的弹幕。
“啧,这就是那个后期疯狂作妖、陷害女主苏晚晚的恶毒女配李雨晴?扛水泥的样子还挺逼真。”
我猛地停下脚步,心脏骤停了一拍。
幻觉?还是中暑了?
我晃了晃沉重的脑袋,那行字却消失了,只剩下工头老张的咆哮。
“李雨晴!发什么呆!快点!今天这车卸不完,谁都别想拿钱!”
周围是机器的轰鸣和工友们的喘息声,现实得刺骨。
我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水泥粉尘和汗臭的空气呛得我直咳嗽。
恶毒女配?苏晚晚?
那是谁?
我顾不上深想,生存的压力像更真实的鞭子抽在我身上。
我爸赌钱跑路了,留下了一屁股足以压垮我的高利贷。
讨债的天天堵门,喷漆、砸锁、威胁要抓我去“那种地方”挣钱还债。
我才刚上大学,人生好像刚刚看到一丝从贫民窟爬出去的亮光,就被彻底拖回了泥潭。
学费、生活费、还有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债坑……
我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多到能让我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那天晚上,我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那个用塑料布挡风的破棚屋,又一次看到了门上鲜红的“杀”字。
隔壁好心的王婶偷偷拉住我。
“晴晴,今天那帮人又来了,凶得很呐!说……说再还不上钱,就把你抓去夜总会抵债!你快想想办法吧!”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绝望像冰水一样浸透了我。
就在这时,那奇怪的“弹幕”又出现了。
“提示:关键人物【何砚辞】已出现。何氏集团唯一继承人,身价千亿,性格冷淡,有洁癖,偏好清纯柔弱型女生。其命定女主【苏晚晚】将于一年后留学归来并与之相遇。”
接着,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涌入我的脑海:一个高大冷漠的男人,一个笑容温暖明亮的女孩,还有……一个面目模糊但眼神怨毒的女人在不断刁难那个女孩,最终下场凄惨。
那个恶毒的女人,好像……是我?
我猛地抬起头,浑身冰冷。
不,不管这是预言还是我的癔症,我绝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但那个“关键人物”何砚辞……何氏集团……
我知道他,或者说,整个城市没人不知道何家。那是真正的金山银山,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还清债务,安稳读完大学,甚至还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一个疯狂又卑劣的念头,像藤蔓一样从绝望的淤泥里钻出来,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
既然“弹幕”说何砚辞喜欢清纯柔弱型,说苏晚晚一年后才出现……
那我是不是可以……抢先一步?
模仿那个我根本不知道是谁的苏晚晚,去接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骗到他的钱,骗到他的庇护,在他命定的真命天女出现之前,我就抽身离开。
我知道这很无耻,很下贱。
但穷鬼是没有资格谈论尊严和道德的。
我要活下去。
我对着墙角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练习了很多遍的、怯生生的、带着点脆弱感的微笑。
清纯,柔弱,小白花。
好的,从今天起,我就是这样的李雨晴了。
2
接近何砚辞比我想象的更难。
他那个圈子,铜墙铁壁,根本不是我这种底层贫民能触碰到的。
我花了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一件最便宜的白裙子,洗得发旧,但干干净净。
我打听到他常去一家高级咖啡馆看书,那地方一杯咖啡的价格够我吃一个星期。
我在外面徘徊了三天,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扑面而来的冷气和咖啡香让我恍如隔世。
我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何砚辞。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和名贵的表。
侧脸线条冷峻,鼻梁高挺,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和我周围那些光着膀子满身汗臭的男人完全不同。
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按照“剧本”,我应该“不小心”把饮料洒在他身上,或者在他面前表现出笨拙但可爱的一面。
可我实在太紧张了,脚步一滑,竟然真的结结实实向前摔去!
“啊!”
我惊呼一声,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手臂及时扶住了我。
冷淡的松木香气传来。
我抬头,对上何砚辞深潭似的眼睛。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但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没事?”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
“没、没事……”我瞬间戏精附体,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站好,眼神慌乱又带着感激,像只受惊的小鹿,“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弄脏您的衣服了吗?我、我帮您擦……”
我拿出准备好的(其实是捡的)干净手帕,怯生生地伸手。
他避开了,淡淡地说:“不用。”
我的眼眶立刻红了,泫然欲泣:“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走……”
我转身欲走,背影一定要显得单薄又无助。
“等等。”他忽然开口。
我心脏狂跳,有戏?
“你的手链,”他指了指地面,“掉了。”
我低头,是我那串地摊上买的,磨得发白的廉价塑料珠子手链。
弹幕说,他喜欢节俭不物质的女孩。
我蹲下身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您。这、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很重要的东西。”
我适时地流露出一点点脆弱和悲伤。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裙子和廉价手链上停留了一瞬,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座位。
第一次接触,算不上成功。
但我没有放弃。
我疯狂地收集一切关于何砚辞的信息,制造各种“偶遇”。
他去看画展,我就穿着白裙子站在他可能喜欢的画作前,眼神纯净又带着一点点懵懂的欣赏——虽然我根本看不懂。
他去图书馆,我就坐在他不远处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洒在我精心设计的侧脸上。
他参加慈善晚宴,我甚至想办法混进去当临时服务生,“不小心”被刁难的客人欺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每一次,我都努力扮演着那个不谙世事、清纯柔弱、需要被保护的李雨晴。
终于,在一次我“被小混混纠缠,他恰好路过解围”的戏码后,他看着我吓得苍白的脸和泪汪汪的眼睛,第一次主动提出了送我回家。
我报了个离贫民窟很远的、相对体面的小区名字。
下车时,我绞着手指,低着头,声音软糯:“何先生,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我、我可以请您喝杯咖啡吗?虽然……可能没有您平时喝的好……”
他坐在车里,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下次吧。”
关上车窗,黑色的豪车无声滑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彻底消失,我才慢慢挺直了始终微驼着显得怯懦的背,脸上柔弱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疲惫和一丝冰冷的算计。
快了。
我能感觉到,这座冰山,正在微微松动。
3
日子在精心编织的谎言中一天天过去。
我周旋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天,我是穿着廉价但整洁的白裙子,出现在何砚辞可能出现的地方,努力扮演清纯小白花的李雨晴。
晚上,我是那个套着破旧工装,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或油烟呛人的夜市摊上拼命干活还债的李雨晴。
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真实的住址,真实的家庭,真实的一地鸡毛。
每一次他提出送我回家,我都心惊肉跳,只能让他送到那个假地址附近,然后自己再偷偷绕远路,跑回那个真正的、破败不堪的家。
债主还是经常来骚扰,但因为我陆续还了一些钱,态度稍微“客气”了点,从砸门变成了踹门。
我妈身体不好,被吓得整天惶惶不安,拉着我的手哭:“晴晴,咱们哪来那么多钱啊?你……你没做什么傻事吧?”
我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妈,你想哪儿去了!我找到一份很好的家教工作,雇主很有钱,对我很好,预支了我很多工资呢!”
我笑得脸都快僵了。
内心有个声音在尖锐地嘲笑自己:李雨晴,你可真行,骗人骗得越来越熟练了。
何砚辞确实对我“很好”。
他带我去了很多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吃了我从未吃过的东西。
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我绞尽脑汁找来的、那些符合“清纯人设”的幼稚话题。
他会给我买礼物,昂贵的包包,首饰,衣服。
我总是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又不安的样子:“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配不上这些东西……”
然后在他坚持下,才“勉强”收下,眼中适时地泛起感动的泪花。
转过身,我就把这些东西能退的就退,不能退的就找渠道偷偷卖掉,换成现金,一笔一笔填进那个无底洞。
我的闺蜜赵小薇,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
她骂我疯了。
“李雨晴!你这是在玩火!何砚辞那种人是你惹得起的吗?要是被他发现你骗他,你会死得很难看的!”
我对着水龙头猛灌了几口凉水,擦掉嘴角的水渍,眼神疲惫却固执:“那怎么办?看着我妈被讨债的逼死?看着我自己被卖到夜总会去?小薇,我没得选。”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声音发狠,“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把债还清,我就找个借口离开他。到时候天高海阔,谁还认识谁?”
我说得轻松,心里却莫名地发虚。
何砚辞虽然冷淡,但并非毫无温度。
他会记得我随口提过喜欢某本书,下次见面时那本书就会出现在他车上。
我假装感冒咳嗽,他会微微蹙眉,让司机调高空调温度。
甚至有一次,我在他面前“不小心”泄露了手腕上被讨债的推搡时留下的淤青(其实是故意露出来的),他沉默了很久,第二天,就有一个自称是律师的人找到我,委婉地询问我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是否需要帮助。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种混杂着愧疚、恐慌和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蔓延开来。
我慌忙拒绝,演技飙升,眼泪说掉就掉:“没、没有……是我不小心摔的……我没事的,真的……”
我不能再欠他更多了。
我还不起。
一年时间快到了。
债务还得七七八八,我的演技也越发纯熟。
何砚辞看我的眼神,似乎也渐渐有了真正的温度。
他会偶尔摸摸我的头,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地护着我,会在我“笨拙”地出糗时,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一切都在朝着我预设的剧本发展。
只等苏晚晚出现,我这个冒牌货就可以功成身退。
可为什么……我的心越来越乱?
甚至……生出了一点点可笑的,不该有的奢望?
4
奢望很快被现实打得粉碎。
那天,何砚辞带我去参加一个商业酒会。
我穿着他送我的、价值不菲的银色礼服,努力扮演着优雅得体、微微带点羞涩的女伴。
周围的一切都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但我总觉得格格不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些名流绅士、富家千金看我的眼神,带着若有似无的打量和轻蔑,仿佛能看穿我华丽外表下的卑微和不堪。
我挽着何砚辞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试图汲取一点安全感。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破天荒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说:“别紧张。”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差点让我的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众人纷纷侧目。
我也跟着看过去。
一个穿着香槟色晚礼服的女孩走了进来,她笑容明媚,气质优雅,像一颗骤然闯入的明珠,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几乎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我身边的何砚辞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我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沉。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
我眼前的“弹幕”像是发了疯一样开始滚动出现:
“来了来了!正牌女主苏晚晚闪亮登场!”
“恶毒女配退散!休想抢我们晚晚的女主光环!” “坐等何少认出命定之人,甩掉冒牌货!” “李雨晴完了,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苏晚晚已经笑着朝我们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何砚辞身上,落落大方,带着熟稔的笑意:“砚辞,好久不见。我刚回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何砚辞看着她,脸上的冷淡似乎融化了些许,他点了点头:“晚晚,欢迎回来。”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
苏晚晚又看向我,眼神友善又带着一点好奇:“这位是?”
何砚辞顿了一下,才介绍道:“李雨晴。”他没有说“我的女朋友”,甚至没有加上任何前缀。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我努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笑容,学着弹幕里提示的“恶毒女配”该有的反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和警惕:“你好,苏小姐。我是砚辞的女朋友。”
苏晚晚显然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自然,笑着伸出手:“你好,李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我僵硬地和她握了握手。
何砚辞的注意力已经明显不在我身上了。
他和苏晚晚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聊国外的见闻,聊共同认识的朋友,聊一些我完全插不进嘴的话题。
我像个局外人,像个背景板,尴尬地站在旁边。
周围那些原本就轻蔑的目光,此刻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笑和幸灾乐祸。
“看吧,正主回来了,替身就没戏了。” “穿得再像也是山寨货,气质差远了。” “等着被甩吧……” 那些窃窃私语仿佛汇成了洪流,将我淹没。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扯了扯何砚辞的衣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砚辞……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
何砚辞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我苍白的脸,眉头微蹙,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让司机送你。”
他甚至没有提出要送我一起走。
我逃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
我知道,我的戏,演到头了。
苏晚晚出现了。
何砚辞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那个“弹幕”说的是真的。
我就是个可笑又可怜的……恶毒女配。
现在,正牌女主归来,我这个冒牌货,该谢幕退场了。
也好。
债差不多还清了。
我也……装不下去了。
5
回到那个狭小逼仄的出租屋,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虽然破败,但真实。
我撕掉了所有何砚辞给我买的、符合他喜好的连衣裙,换回了自己地摊买的T恤和牛仔裤。
卸掉了精心描画的伪素颜妆容,露出了原本略带憔悴却真实的眉眼。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麻木,带着点疲惫和倔强的女孩。
这才是真正的李雨晴。
那个为了钱,可以毫无底线去伪装、去欺骗的李雨晴。
卑劣,又可怜。
何砚辞打来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他发来信息,问我在哪里,为什么不等他回去。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疑惑?
看来苏晚晚的出现,并没有让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把我踢开。
或许,对我这个“替身”,他还有那么一点点残留的“感情”?
我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不能再犹豫了。
长痛不如短痛。
我编辑了很久短信,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去了干巴巴的几个字。
“何砚辞,我们分手吧。对不起,骗了你。别再找我。”
发送成功。
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心脏某个地方,传来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比被讨债的踹了一脚还要疼。
我把他送的所有东西(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打包寄还给了他。
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手机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也好。
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场为期一年的美梦(或者说噩梦),该醒了。
真正的李雨晴,得回去面对她那一地鸡毛的人生了。
剩下的债务不多,我拼命打工,省吃俭用,很快就能还清。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是更加忙碌和疲惫。
偶尔,我会从街边巨大的广告屏上,或者路人闲聊的只言片语里,听到关于何砚辞和蘇晚晚的消息。
“何氏太子爷和蘇家千金真是郎才女貌……” “听说两家要联姻了……” 心口还是会钝钝地疼。
我甩甩头,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甩开,继续低头搬我的水泥,或者端我的盘子。
这才是我的生活。
只是,我没料到,那些放高利贷的会这么狠。
在我即将还清最后一笔钱的时候,他们突然翻了旧账,利滚利,又算出一大笔来,再次堵上了门。
这一次,他们失去了耐心。
“李雨晴,给你脸不要脸是吧?今天不拿出十万块,就把你和你那病痨鬼老妈一起扔出去!”
为首的光头男人恶狠狠地踹翻了家里的破桌子。
我妈吓得瑟瑟发抖,哭都哭不出声。
我护在她身前,浑身发冷,却强撑着谈判:“之前的协议白纸黑字,我已经还得差不多了!你们这是讹诈!”
“讹诈?呵呵,老子就是讹你了怎么着?”光头狞笑着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没钱?也行啊,跟哥几个走一趟,挣够了钱再回来!”
我拼命挣扎,尖叫着:“放开我!混蛋!救命!”
可周围邻居门窗紧闭,没人敢出来惹事。
绝望再次将我吞噬。
就在我以为真的要完蛋了的时候,一个清朗却带着冷意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放开她。”
6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身材高瘦,眉眼英挺却带着几分倦怠的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
他看着眼前的混乱,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司空见惯般的冷漠。
光头皱紧眉头:“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
那男人没理他,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淡淡开口:“李雨晴?”
我愣住了:“你……认识我?”
“找你有点事。”他朝我抬了抬下巴,“麻烦解决一下?”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以至于光头都气笑了:“嘿!哪来的小白脸,装英雄救美是吧?老子连你一起……”
“揍”字还没出口,那男人突然动了。
动作快得我只看到一道残影。
几声闷响和惨叫过后,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混混,包括那个光头,全都躺在了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男人甩了甩手腕,像是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走到吓傻了的光头面前,蹲下身,声音没什么起伏:“欠条。”
光头哆嗦着掏出几张纸。
男人接过,看了一眼,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填了个数字,塞进他衣领里。
“钱两清。再敢来找她麻烦,”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后果自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光头连连点头,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跑了。
破旧的屋子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我和我妈,还有这个突然出现又身手厉害得不像话的陌生男人。
我扶着我妈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这才看向他,心情复杂:“谢谢你……那些钱,我会还你的。请问你是?”
男人靠在墙边,又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陈默。”他报了个名字,然后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来说正事。你想彻底摆脱现在这种生活吗?”
我苦笑:“谁不想?”
“有个机会。”陈默言简意赅,“配合我完成一个任务,你欠我的钱不用还了,另外,我再给你一笔足够你和你母亲安稳生活的钱。”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警惕起来:“什么任务?违法乱纪的事我不干。”虽然我骗过人,但底线还在。
陈默扯了扯嘴角,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可笑。
“放心,合法。只是需要你……继续扮演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何砚辞的‘前任’。”陈默吐出这个名字,仔细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的脸色瞬间白了,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
何砚辞……
为什么还是绕不开他?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具体原因你不必知道。”陈默语气冷淡,“你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表现出对何砚辞旧情难忘,因爱生恨,或者……随便你怎么发挥,去纠缠他,给他和苏晚晚制造一些麻烦和误会。你的‘恶毒女配’人设,不是很成功吗?”
我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些弹幕……那些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陈默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但他并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笔交易。你拿钱,办好事,我们两清。很公平。”
公平?
让我再去扮演那个我最厌恶、最唾弃的角色,去纠缠那个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离开的男人,去破坏他可能拥有的幸福?
这简直比直接捅我一刀还难受。
“我拒绝。”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钱我会想办法还你。请你离开。”
陈默似乎并不意外我的拒绝。
他直起身,看了看家徒四壁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在我倔强却难掩疲惫的脸上。
“不必急着回答。”他语气平淡,“想想你母亲,想想你过的这些日子。假装清高换不来面包。”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雨晴,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就像一年前,你选择接近何砚辞一样。”
“想通了,打这个电话。”
一张黑色的卡片轻飘飘地落在旁边的矮柜上。
他离开了。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冰冷。
他什么都知道。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非要我去做这件事?
看着吓得还在发抖的母亲,看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我真的……还有选择吗?
7
我最终还是捡起了那张黑色的卡片。
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冷冰冰的,像陈默那个人。
我没有立刻打过去。
内心挣扎得厉害。
一边是好不容易赎回来的、一点点可怜的尊严和底线。
一边是母亲惊恐的眼神和触手可及的、看似安稳的未来。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出门打工时,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我,像是陈默,又像是别的什么。
压力无孔不入。
直到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何砚辞和蘇晚晚一起出席某個慈善拍卖会的照片。
男的英俊矜贵,女的光彩照人。
站在一起,无比登对。
评论区全是“天作之合”、“豪门佳话”。
心口的钝痛又来了,还夹杂着一丝连我自己都鄙夷的嫉妒和不甘。
看啊,李雨晴,你离开他,他过得更好,更圆满。
你算什么?一个短暂的、或许已经被遗忘的插曲。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迟疑地接起。
“李小姐?”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蘇晚晚。”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
她找我做什么?示威?警告?还是……
“冒昧打扰了。”蘇晚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前段时间遇到了一些困难?如果需要帮助的话……”
“不需要!”我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打断她,声音尖锐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蘇小姐,我好得很!不劳您费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蘇晚晚再开口时,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别的意味:“是吗?那就好。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纠缠不放,对大家都不好,你说呢?”
她知道了什么?
是陈默找过她?还是何砚辞跟她提过我?或者……她只是在试探?
一种被看轻、被羞辱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是在以胜利者的姿态,怜悯我,告诫我离她的所有物远一点吗?
凭什么?
就因为她命好,是所谓的“命定女主”?
那一刻,压抑许久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卑劣的念头,像毒草一样疯长。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我拿起那张黑色卡片,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喂。”陈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打来。
“交易成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要我做什么?”
8
陈默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就是不断地、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何砚辞和蘇晚晚面前,阴魂不散。
扮演一个因爱生恨、心理失衡的前任。
第一次“任务”,是在一个高级餐厅。
陈默不知用什么方法搞到了他们的行程。
我穿着一条略显艳俗的红裙(陈默要求的,说符合黑化人设),画着浓妆,踩着高跟鞋,在他们用餐到一半时,“恰好”路过。
看到何砚辞细心为蘇晚晚切牛排时,我适时地停住脚步,发出夸张的冷笑。
“何砚辞,这么快就新人换旧人了?当初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吗?”
何砚辞抬起头,看到是我,眉头瞬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厌恶?
蘇晚晚则有些错愕,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的心像被那厌恶的眼神刺了一下,疼得抽搐。
但戏还得演下去。
我按照陈默给的“台词”,继续表演,语气酸涩又刻薄:“蘇小姐真是好手段,捡别人剩下的东西,用得还顺手吗?”
何砚辞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李雨晴!你胡说八道什么!给我出去!”
他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
和记忆中那个会温柔给我擦眼泪、会耐心听我胡说八道的男人,判若两人。
虽然知道是演戏,但我的心还是痛得无以复加。
餐厅经理和保安很快过来,“请”我离开。
我被“赶”出了餐厅,像个真正的小丑。
陈默的车就在街角。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冲花了浓重的眼妆。
陈默递过来一张纸巾,语气没什么波澜:“演得不错。这是酬劳。”
一张支票轻飘飘地落在我腿上。
我看着那串数字,刺眼得很。
我用力擦掉眼泪,哑声问:“下一步呢?还要怎么羞辱我自己?”
陈默瞥了我一眼:“保持状态。等他找你。”
何砚辞果然找我了。
在我故意“酒后失态”,去他公司楼下大闹一场之后。
他把我堵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脸色铁青,眼神里翻滚着怒意和不解。
“李雨晴,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拿了钱,消失了,现在又回来发什么疯?”
原来在他眼里,我当初的离开,只是为了钱。
也好。
这样更好。
我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
“钱?何砚辞,你以为谁都稀罕你的臭钱吗?我后悔了!我发现我爱上你了!我离不开你!你凭什么不要我?!”
我歇斯底里地喊着,自己都觉得恶心。
何砚辞看着我的眼神,从愤怒逐渐变得冰冷,甚至带上一丝怜悯。
“爱我?”他嗤笑一声,“李雨晴,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何家少爷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你演了一年的戏,还没演够吗?”
我愣住了。
他……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我在演戏?
何砚辞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从你第一次‘不小心’摔进我怀里,我就知道你不简单。调查你的背景,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父亲欠下巨额赌债,你和你母亲被讨债的逼得走投无路。”
“你刻意模仿晚晚的穿着打扮,说话语气,甚至看画的偏好……你以为天衣无缝?”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脸色惨白如纸。
原来,我一直像个跳梁小丑。
他冷眼看着我表演,看着我一步步处心积虑地接近他。
或许,我那点可怜的“演技”,在他眼里根本就是漏洞百出。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拆穿我?为什么还要配合我?
“为什么……”我颤抖着问出声。
何砚辞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一开始,觉得有趣。想看看你能演到哪一步。”
“后来……”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转而语气变得更加冷硬,“李雨晴,看在过去一年的情分上,你安分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你如果再敢出现在我和晚晚面前,再敢去骚扰她……”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原来,那一年里,偶尔流露的温情,或许也只是少爷闲极无聊,对宠物的那么一点点施舍和好奇。
现在正主回来了,宠物不仅不听话,还试图龇牙咧嘴,自然惹人厌烦。
我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直流。
陈默从暗处走出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没接。
“他都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我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陈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陈默没回答,只是说:“效果比预期好。他越厌恶你,对蘇晚晚就越愧疚,越好。”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默吐出烟圈,模糊了他的表情。
“帮你解脱,也帮他们……认清真心。”
9
我不知道陈默所谓的“认清真心”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想知道了。
何砚辞的厌恶和冷漠,像一把淬毒的刀,把我最后一点念想和尊严都搅得粉碎。
我找到陈默,把那张支票拍还给他。
“交易终止。钱还你。我不干了。”
陈默撩起眼皮看我:“后悔了?”
“对,后悔了!”我红着眼睛冲他吼,“我后悔当初为了钱去招惹他!我后悔听你的又去自取其辱!我他妈就是个傻子!行了吧?!”
陈默安静地听我发泄完,才慢慢开口:“如果我说,何砚辞对你,并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呢?”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位何少爷,心思比你想的深。”陈默扯了扯嘴角,“他早就看穿你,却留你在身边一年,真只是因为‘有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调查你,清楚你的所有底细和困境,却始终没有捅破,甚至暗中帮你拦下过几次更凶险的讨债。你以为光是靠你卖那些包包首饰,就能那么快填上高利贷的窟窿?”
我彻底呆住了。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突然涌上心头。
好几次,讨债的态度莫名缓和;好几次,我以为快要撑不下去时,总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些“好运气”……
难道……
“他为什么……”我的声音发颤。
“谁知道呢。”陈默语气淡漠,“或许是他那点无聊的占有欲和保护欲作祟,觉得你既然是他捡来的小宠物,就算要欺负,也只能由着他来,别人动不得分毫。”
“又或许……”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他对你那个拙劣的模仿对象,并没多少真心。反而对你这个浑身是刺、满心算计的真穷人,动了那么点不一样的心思。”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何砚辞他……
“那蘇晚晚呢?”我急切地问,“他们不是……”
“商业联姻,家族乐见其成,至于当事人……”陈默嗤笑一声,“各怀鬼胎罢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警惕地看着他。
陈默掐灭烟头。
“因为我的任务快完成了。”
“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让该在一起的人在一起,让不该在一起的,早日散场。”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越来越糊涂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继续刺激何砚辞?”
“不。”陈默看向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要么,拿上钱,彻底消失,我保证以后没人再找你麻烦。你和何砚辞,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要么,”他目光锐利起来,“赌一把。赌他对你,到底有几分真心。”
“怎么赌?”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去问他。”陈默看着我的眼睛,“抛开所有伪装,用你李雨晴真正的样子,去问他一句实话。”
我沉默了。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心里拉扯。
去见真正的他?
去见那个早就看穿我所有卑鄙和不堪的他?
我还有这个资格吗?
“我不敢……”我听见自己懦弱的声音。
陈默似乎叹了口气。
“李雨晴,你当初为了钱敢去骗他,现在为了真心,反而不敢了?”
“想想你扛水泥的时候,想想你被讨债的逼到墙角的时候,你连那种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怕问他一句话?”
他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是啊。
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回到原点。
10
我站在何氏集团大厦楼下,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
阳光有些刺眼。
我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洗得发旧,但干净整洁。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露出了淡淡的黑眼圈和略显苍白的肤色。
这才是真正的我。
平凡,普通,甚至有点狼狈。
手心因为紧张而不断冒汗。
进进出出的精英白领们投来好奇或轻视的目光。
我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但我没有退缩。
深吸一口气,我走进了大堂。
前台小姐礼貌而疏离地拦住我:“小姐,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我找何砚辞。”我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请问您贵姓?有预约吗?”
“我叫李雨晴。没有预约。”我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告诉他,我是来……还东西的。”
前台小姐打量了我一下,可能看我实在不像能威胁到总裁安全的人,还是拨通了内线电话。
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才对电话那头说:“好的,何总。”
放下电话,她的态度微妙地变得恭敬了些:“李小姐,何总让您直接上去。顶楼总裁办公室。”
我道了谢,走向电梯。
心脏跳得像打鼓。
他愿意见我。
电梯飞速上升。
看着跳动的数字,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翻涌。
好的,坏的,甜蜜的,痛苦的,真实的,虚伪的……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顶楼很安静,地毯厚得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何砚辞的秘书等在外面,将我引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李小姐,请。”
我推开门。
何砚辞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夕阳的光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依然透着难以接近的冷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次又是什么戏码?”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东西?还是……继续表演你的情深不寿?”
他的讽刺像针一样扎人。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发白的塑料珠子手链,轻轻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
“这个,还给你。”我的声音有点哑,“虽然不值钱,但……是你当初捡到的。”
何砚辞的目光扫过那条廉价的手链,眼神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我,没说话,似乎在等我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再伪装柔弱,不再刻意讨好,也不再带着怨恨和尖刺。
就用我最真实的样子,最真实的声音。
“何砚辞,我知道你早就看穿我了。我知道我很卑鄙,很无耻,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地骗你,模仿别人靠近你。”
“我不求你原谅,我也没资格求你原谅。”
“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没有躲闪。
“过去那一年,你明明知道我在骗你,为什么还要留我在身边?”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瞬间……”
“你是对真正的我,动过心?”
问出来了。
终于问出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几乎要绝望了。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叹息。
“李雨晴,你终于……肯用真面目来见我了。”
11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审判。
“知道你是骗子,为什么还留你在身边?”何砚辞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有些自嘲的弧度。
“一开始,确实觉得有趣。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后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从我此刻真实的表情里寻找什么,“后来发现,你装得很努力,也很辛苦。”
“明明贪财,却总要摆出清高的样子;明明胆子不小,却总要装得怯生生的;明明浑身是刺,却非要模仿别人的温顺。”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把小小的刻刀,一点点剖开我过去那一年所有精心伪装的表皮,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实。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消失。
“看久了,反而觉得……”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可爱?
他说……可爱?
“你算计我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得到一点好处就偷偷开心,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
松木的冷香淡淡传来,让我心跳失序。
“我知道你卖掉了那些礼物,我知道你偷偷把钱汇出去还债,我知道你晚上要去打工,我知道你住在那个根本不像样的贫民窟……”
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拆穿我?为什么还要纵容我?
“我也不知道。”何砚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因为,看着你为了那么一点钱拼命挣扎的样子,让我觉得……很真实。”
“我身边围绕着太多人,他们靠近我,要么为了何家的钱势,要么像你一样,带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只有你……”他顿了顿,“你的欲望和算计,都写在脸上,明码标价,反而……不那么让人讨厌。”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桌上那条廉价的手链。
“甚至,比你刻意模仿出来的那种‘清纯无辜’,更顺眼一点。”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那蘇晚晚呢?”我哽咽着问,“她才是……”
“晚晚是世交家的女儿,是家族属意的联姻对象。”何砚辞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多少感情,“她很好,但我和她,更像合作伙伴。这一点,她很清楚,我也很清楚。”
合作伙伴……
所以,那些所谓的“命定”,所谓的“天作之合”,只是外人看到的表象?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回来纠缠的时候,那样厌恶地推开我?为什么对蘇晚晚表现得那么维护?
“因为你又开始演了。”何砚辞的眼神冷了下来,“用那种拙劣的、歇斯底里的方式。李雨晴,我讨厌被欺骗,更讨厌你作践自己。”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想要看到的,是那个虽然满心算计,但至少活得真实的李雨晴,而不是一个陷入情爱里失去理智的疯婆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所有的自以为是的演技,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他容忍我最初的欺骗,甚至对我那份真实的卑劣产生兴趣。
却无法容忍我后来的自轻自贱。
“对不起……”我低下头,泣不成声,“对不起……何砚辞……我真的……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显得苍白,解释更是多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别哭了。”他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妆花了不好看。”
我接过手帕,愣住:“我……我没化妆。”
何砚辞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极轻地笑了一下:“嗯,忘了。这样更好看。”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看着我通红的脸和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神深了些。
“李雨晴,你问我有没有对真正的你动过心。”
他向前一步,靠得更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如果我说有呢?”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擦掉我脸颊的泪痕。
指尖的温度灼烫。
“如果我说,我厌倦了身边那些完美无缺的假人,反而对你这个满身缺点、一肚子坏水的小骗子上了心,你信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眼神却无比认真。
我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大脑一片空白。
信吗?
我不知道。
幸福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像一场我不敢做的美梦。
“那……那蘇小姐……”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我会处理。”他语气笃定,“我和她之间,本来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早有喜欢的人,联姻只是权宜之计。”
他微微俯身,平视着我的眼睛。
“现在,轮到你了,李雨晴。”
“丢掉所有伪装,抛开那些算计和害怕。”
“用你真正的样子,告诉我。”
“你现在,还想要钱吗?”
“还是……想要点别的?”
他的目光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到我心底最深的渴望。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处心积虑想要欺骗、想要逃离的男人。
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何砚辞,我不要钱了。”
“我……我想要你。”
说完,我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的反应。
像等待最终的审判。
短暂的寂静后。
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如释重负的味道。
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了我的唇上。
很轻,很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我猛地睁开眼,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的情绪汹涌澎湃,不再冰冷,不再淡漠,而是带着灼人的温度。
“如你所愿。”他低声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小骗子。”
12
后来我才知道,陳默并不是什么神秘的攻略者。
他是蘇晚晚真正的男朋友,一位家境普通但能力出众的网络安全专家。
蘇晚晚同样抗拒家族联姻,但又不想直接撕破脸导致家族为难陈默。
于是,两人合伙想了这么个“馊主意”。
陳默找到我,一方面是为了刺激何砚辞,逼他看清自己的真心(他们似乎早就看出何砚辞对我这个“小骗子”态度不一般),另一方面,也是为蘇晚晚的顺利脱身制造理由——看,不是我不愿意联姻,是何砚辞被他那个难缠的前任缠住了,而且他好像真的爱上别人了。
我知道真相后,又好气又好笑。
居然被这两口子当枪使了。
不过,看在结局还不错的份上,就算了。
何砚辞确实雷厉风行地处理了联姻的事情。
他和蘇晚晚“和平分手”,对外宣称性格不合。
何家虽然有些微词,但见何砚辞态度坚决,加上蘇家那边似乎也乐见其成(蘇晚晚也趁机表明了自己心有所属),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我和何砚辞的关系,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我不再需要伪装,不需要扮演任何人。
我就是我,贪财,怕苦,有点小聪明,有时候脾气还挺臭。
他会皱着眉看我毫无形象地窝在沙发里吃垃圾食品,会嫌弃我逛街时为了几十块钱跟摊主斤斤计较,也会在我被噩梦惊醒时,下意识地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他会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坦然地说“这是我女朋友,李雨晴”,不在乎别人惊讶或探究的目光。
他帮我母亲安排了最好的医院和医生,彻底治好了她的老毛病。
甚至,他把我那跑路多年、终于被找到的赌鬼父亲,扔进了戒赌所,并明确告诉他,再敢来骚扰我和妈妈,后果自负。
他做的这一切,都很自然,没有刻意邀功,就像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说:“解决麻烦,才能安心过日子。”
日子好像真的慢慢安稳了下来。
有一天,我路过以前扛水泥的工地,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那段灰暗拼命的日子,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弹幕”再也没有出现过。
或许,从我选择面对真实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那个“恶毒女配”了。
我成为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晚上,我和何砚辞窝在家里看电影。
是一部很老的爱情片。
看到男女主历经磨难终于在一起的片段时,我忍不住扭头问他。
“何砚辞,你老实说,当初我演技那么差,你到底是怎么看上我的?”
他目光还停在屏幕上,手臂却自然地环过我的肩膀。
“谁说你演技差?”他语气平淡,“哭起来的时候,还挺惹人疼的。”
我捶了他一下:“说人话!”
他抓住我的手,低头看我,眼底有细碎的笑意。
“可能是因为,别人都想在我面前表现得多完美,只有你,连那点坏心思都藏不住,蠢得可怜又可笑。”
“喂!”
“不过,”他收敛了笑意,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眼神认真起来,“现在这样更好。”
“不伪装,不逃避,想要什么就说,讨厌什么就拒绝。”
“李雨晴,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
真实的,鲜活的,会哭会笑会闹的。
完完全全的,李雨晴。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凑上去,主动亲了他一下。
“嗯,我也喜欢我现在这样。”
更喜欢,让我能做自己的你。
窗外月色正好。
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来源:舟舟故事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