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宜宾这个家家户户的空气里都飘着麻香味的城市,她像个异类。每次在沸腾的红油火锅里,她都只捞几片青菜,仔细地在清水碗里涮了又涮,才肯送进嘴里。父亲总笑她:“嫁到我们四川几十年,还是没修成个四川胃。”
母亲从不吃花椒,一点点都不行。
在宜宾这个家家户户的空气里都飘着麻香味的城市,她像个异类。每次在沸腾的红油火锅里,她都只捞几片青菜,仔细地在清水碗里涮了又涮,才肯送进嘴里。父亲总笑她:“嫁到我们四川几十年,还是没修成个四川胃。”
母亲就只是笑笑,不说话,低头继续用筷子尖,一颗一颗地,把菜里的花椒籽给挑出去。那动作极有耐心,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她多年养成的挑剔习惯。直到那年夏天,她毫无征兆地倒下。
高烧,脑梗前兆。在医院的病床上,她整夜整夜地说胡话。她不说宜宾话,不说普通话,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调硬朗、尾音上扬的方言。她的眼睛紧闭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干裂的嘴唇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
“石头……石头……”
那声音凄厉又绝望,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刮。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滚烫,手腕上那道陈年旧疤,一道苍白的月牙,摸上去凹凸不平。她总说,是年轻时在工厂干活不小心烫的。
“妈,你说什么?我是晚晚啊。”
她像是没听见,猛地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用那种陌生的方言喊:“跑!快跑!地要翻过来了!”
父亲站在病床边,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一声长长的,被压抑了许久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比悲伤更沉重的东西。
回家给母亲拿换洗衣物时,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她床头那个上了锁的樟木小箱。钥匙就挂在箱子的铜扣上,仿佛从没想过要真正防着谁。箱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沓泛黄的信,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工装。
我没动那些信。在工装的口袋里,我摸到了两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和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像七月太阳的年轻男人,穿着一样的工装,背景是高大的厂房和烟囱。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鼻梁高挺,是个很英俊的青年。照片背后,是两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唐山,1976年夏】
【赠给我的兰】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我的母亲,叫赵秀兰。
而那个冰凉的小东西,是一块被摩挲得极其光滑的灰色鹅卵石。
我捏着那块石头,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唐山,一个我只在历史课本和新闻里见过的名字。它和我母亲,和我这个宜宾的家,隔着两千公里的山水,隔着无法想象的深渊。
母亲的病来得凶险,但总算稳定了下来。只是她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她不再挑拣菜里的花椒,因为她几乎什么都不吃了。
我把照片和石头放回了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我对父亲说,公司派我去河北出差。
父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他没问我去哪个城市,只是哑着嗓子说:“路上小心,多穿点衣服,那边干。”
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有些墙,是用沉默砌起来的,砌了一辈子,以为能挡住风雨,却不知道,墙里的人,也一辈子没见过天光。我决定,我要去唐山,亲手推开那堵墙,看看里面的世界。
第一章:伤痕之城
踏上唐山土地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
飞机降落前,我看到的是一片规划整齐、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没有我想象中的压抑和灰败,阳光很好,天空是一种干净的蓝色。这里和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宜宾完全不同,没有湿润的雾气,没有满城的酒香,空气干燥而清冽。
我打车去了市中心,订好的酒店就在抗震纪念碑广场附近。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一口地道的唐山话,和我母亲在梦里说的一模一样。
“姑娘,来旅游啊?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四川来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哟,那么远!来唐山可得好好转转,我们这儿现在漂亮着呢!南湖公园,地震遗址公园,都值得一看。我们唐山人,实在!”他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实在。我咀嚼着这个词。
放下行李,我没有去那些著名的景点,而是直接走向了那座巨大的纪念碑。碑体高耸,直指天空,像一双伸出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手。纪念碑的后方,是一面长长的黑色花岗岩墙,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二十四万。
一个冰冷的数字,此刻化作了无数个安静的笔画。我站在墙前,人显得那么渺小。风吹过,墙边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的低语。我试图在那片名字的海洋里寻找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找起。李?王?张?每一个姓氏下面,都是一长串陌生的名字。
这面墙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一个城市的悲恸。这面墙又太小了,小到可能装不下我母亲一个人的秘密。
我拿出手机,翻出偷拍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笑得无忧无虑,他的生命,他的故事,是不是也终结在了这面墙上?他叫什么?“石头”是他的小名吗?那“我的兰”呢?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空落落的。这座城市越是繁华,越是生机勃勃,我心里的那份割裂感就越是强烈。这里是他的故乡,也是我母亲的。可她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埋进时间的尘埃里,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在一个社区公告栏前停下脚步,上面贴着一些老照片,是关于社区变迁的展览。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我,那是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人,和照片上那个青年穿着一样的衣服。照片下的说明写着:【1975年,唐山钢铁公司第一轧钢厂青年突击队合影】。
唐山钢铁公司。一个清晰的线索。
我立刻打车前往唐钢的旧址。城市发展得太快,很多老厂区都已搬迁或者改建。我在一片被高楼大厦包围的旧生活区里,找到了一家挂着“唐钢子弟档案馆”牌子的小平房。
开门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大爷,他正埋头整理一堆发黄的档案。
“大爷,您好,我想打听个人。”我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地开始摩挲自己的大拇指。这是一个我从小就有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尤其如此。
“说吧,多大岁数了?哪个分厂的?”大爷头也没抬。
“我……我不知道。他大概是1976年的时候,在第一轧钢厂工作。”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
大爷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看了很久。
“这照片……是有点印象。”他眯着眼睛,“这身衣服,是我们唐钢的。背景这个角,像是三号高炉那边。但这人……时间太久了,想不起来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大爷话锋一转,“你等等。”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从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柜里,拖出一个厚重的名册。他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75年,76年……第一轧钢厂的青年岗……有了!”
他指着名册上的一行字,对我说:“姑娘,你看看,这批青年突击队的名单里,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我凑过去,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滑过。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名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
【李栓住】
栓住。石头。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指着那个名字,声音都在发抖:“大爷,这个人……他……”
大爷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李家的栓住啊,多好的小伙子……可惜了。”
“他家住在哪儿?”我追问,声音急切。
“老矿区那边,挨着陡河。不过现在,都没了。”大爷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悲伤,“那一片,当年塌得最厉害。什么都没剩下。”
什么都没剩下。
我走出档案馆,唐山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终于找到了他的名字,却也同时被告知,关于他的一切,都已化为乌有。
第二章:旧巷低语
老矿区在城市的边缘,坐公交车要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
下了车,眼前的景象和市中心截然不同。低矮的平房,斑驳的墙壁,狭窄的巷子,头顶是蜘蛛网一样交错的电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灰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顽固地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
我拿着那张照片,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巷子里乱转。我不知道该问谁,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这里的人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好奇,一个外地口音的年轻女人,拿着一张旧照片,像是在寻找一个失落的梦。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在一个巷子口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那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面馆,门口摆着两张油腻腻的桌子,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在灶台前忙活。
我走进去,要了一碗面。
“奶奶,跟您打听个事儿。”我把手机递过去,照片上的青年笑得依然灿烂。
老奶奶接过手机,凑到眼前,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这……这不是李家的石头嘛!”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响起。
“您认识他?”
“咋不认识!就住我们后边那排房。他爹是矿上的老把式,他妈是我们街道的积极分子,他人又勤快又仗义,是我们这片儿最出挑的小伙子。”老奶奶说起他,话匣子就打开了,“那时候,他正跟一个姑娘处对象,那姑娘长得,俊着呢!白白净净的,大眼睛,笑起来俩酒窝,我们都叫她‘兰丫头’。”
兰丫头。我的母亲,李兰。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惊扰了什么。
“唉……”老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还能怎么样。那年头,天塌下来,谁也躲不过去。石头一家子,他爹,他妈,他哥,全都没出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泛红。面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灶上骨汤翻滚的咕嘟声。
“那……那个兰丫头呢?”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
“兰丫头命大,被解放军从预制板底下给刨出来的。救出来的时候人都傻了,不说话,也不认人,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天。后来听说,她家里还有南方的亲戚,派人来把她接走了。”老奶奶擦了擦眼角,“可怜的丫头,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未过门的婆家,还有她自己家,也都没了。接她走的时候,她怀里就抱着一块石头,说是石头出事前塞给她的,让她等着他。”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一直以为,我外公外婆是病逝的。我一直以为,我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宜宾人。我一直以为,我们家就是我看到的样子。
原来,全都是假的。
我的外公外婆,我从未谋面的亲人,长眠在这片土地下。我的母亲,是一个来自唐山的孤儿,一个大地震的幸存者。她不是不吃花椒,她是失去了整个味觉的故乡。她不是挑剔,她是在用一种偏执的方式,拒绝回忆起任何与过去有关的联结。
那道手腕上的疤,也不是工厂烫的。那是在预制板下,为了活下去,留下的痕V迹。
我付了钱,踉踉跄跄地走出面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但在我眼里,整个世界都变了。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那些无法解释的“怪癖”。她害怕打雷和任何剧烈的晃动,因为那会让她想起地动山摇的瞬间。她从不让我们在卧室里装沉重的吊灯,因为她害怕有东西从头顶掉下来。她有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执念,必须随时知道我和父亲在哪里,因为她害怕一转眼,我们就会像她曾经的家人一样,消失不见。
她不是在生活,她只是在努力地、拼尽全力地,活着。
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窗外是唐山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用四十多年的时间,从一片废墟上重新站了起来,坚韧得让人心疼。而我的母亲,她也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为自己建了一座心墙,把自己牢牢地锁在里面。
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很安静,没有电视声,也没有任何声响。
“喂。”父亲的声音很沙哑。
我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爸。”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我能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父亲说:“回来吧,晚晚。回来,我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感觉自己像一个漂浮在宇宙中的孤魂。原来,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是我的根。而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家,只是一个为了让我母亲能够活下去而精心搭建的,温暖的避难所。
第三章:未寄之信
在回宜宾的飞机上,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过去三十年的种种细节。那些被我忽略的,被我认为理所当然的碎片,此刻都拼凑出另一幅令人心碎的图景。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家里停电,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吓得大哭,母亲却比我抖得还厉害。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怕,不怕,房子是稳的,是稳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能感觉到她的牙齿在打颤。那时我以为,她是怕黑。现在我才知道,她怕的是整个世界再次崩塌。
我还记得,我上大学第一次离家,父亲送我到火车站。临走前,他塞给我一张银行卡,对我说:“晚晚,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家永远是你的退路。你妈……她这辈子不容易,你要让她放心。”当时我觉得父亲小题大做,现在才明白,他那句话里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过往。他不仅是我的父亲,更是一个女人的守护者,用半生的时间,为她撑起一片没有风雨的天空。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影佝偻。茶几上放着那个我熟悉的樟木小箱,箱子是打开的。
他看到我,站起身,指了指箱子:“看看吧,这些东西,也该让你知道了。”
我走过去,拿起了那沓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邮票都还是八分钱一张的。寄信地址是:河北省唐山市某某矿区。收信地址是:河北省唐山市第一轧钢厂。
寄信人:李栓住。收信人:李兰。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第一封信。
“兰:
今天发工资了,我买了二斤肉,我妈炖了土豆。真香。我给你留了一块最大的,等你休假回来吃。厂里最近忙,评青年岗,我递了申请,要是评上了,每个月能多五块钱补助。我想攒着,等我们结婚,给你买一台‘蝴蝶’牌的缝纫机。你说你喜欢,我记着呢。
勿念。
栓住”
“兰:
今天下雨了,矿井里有点潮。队长说我表现好,让我当了小组长。我不图当官,就是觉得,离我们的好日子又近了一步。上次你说喜欢看电影,等下一部《创业》来了,我提前去占座,咱们坐第一排。
勿念。
栓住”
……
一封封信,简短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实在的家长里短,和一个年轻人对未来最滚烫的期盼。缝纫机,看电影,炖土豆的肉……那些微小的幸福,在信纸上闪闪发光。
最后一封信,没有装在信封里,只是折叠着放在最底下。信纸的边缘有些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攥紧过。
“兰:
今天我看到你了,你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真好看,像电影里的演员。我不敢叫你,怕我这一身煤灰脏了你的裙子。我听我妈说,她托人去你家提亲了,你爸妈都点了头。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兰,等我。等结了婚,我就带你去北京,去天安门,去看看毛主席。我们还要生个孩子,要是女孩,就叫‘安安’,平平安安的安。
等我。
栓住”
信的落款日期,是1976年7月27日。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早已干涸的墨迹。
父亲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了那件蓝色的工装。
“这件衣服,是你妈被救出来的时候,死死抱在怀里的。还有那块石头。”父亲的声音很低沉,“她刚到宜宾的时候,谁也不认识,一句话也不说。整整两年,她没开口说过一个字。医生说,是应激性的失语症,还有选择性失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只记得一场天塌地陷的灾难。”
“那……你们怎么……”
“我是你外公的远房侄子。当年你外公一家闯关东,后来又辗转到了四川。唐山那边出事后,救援队通过一些零碎的线索联系到了我们。我跟着我爸,也就是你名义上的外公,去唐山接的人。”
父亲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
(第三人称视角)
1978年的秋天,赵建国(林晚的父亲)第一次见到李兰。
她坐在院子的槐树下,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村里人都说,这是个被吓傻了的丫头,养不熟的。
赵建国不信。他每天干完活,就搬个板凳,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有时候给她递个烤红薯,有时候给她个野苹果。她从不接,他就放在她旁边的石凳上。
他跟她说话,说地里的庄稼,说河里的鱼,说天上的云。她从来不回应,但他觉得,她是在听的。
有一天,下大雨,一声响雷。她突然浑身发抖,抱住头蹲在了地上。赵建国冲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把她紧紧地护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在她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别怕,有我呢。天塌不下来。”
那天之后,她看他的眼神,有了一丝微光。
他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让她愿意开口说第一句话。她说:“水。”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才让她点头,愿意嫁给他。
新婚那天,他郑重地对她说:“从今天起,你叫赵秀兰。以前的事,你要是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给你一个新家,给你一个新的过去。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的爸妈,就是你的爸妈。”
他把那箱东西锁了起来,他以为,只要锁住过去,就能给她一个全新的未来。他教她说宜宾话,带她吃遍宜宾的小吃,试图用浓烈的麻辣,覆盖掉她记忆里所有的苦涩。
他以为他做到了。
直到那天,她在病床上,声嘶力竭地喊出那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他才知道,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也抹不掉。
(第一人称视角)
我听着父亲的讲述,早已泪流满面。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的父亲,他一辈子勤劳朴实,甚至有些木讷。我从未想过,在他沉默的脊梁下,竟然扛着这样一个沉重而伟大的承诺。
他爱了母亲一生,也为她守了一生的秘密。
“爸……”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晚晚,”父亲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妈这一辈子,过的不是日子,是劫后余生。我能做的,就是让她把这个‘余生’过得像‘一生’。”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我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情绪。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活在你们编织的谎言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歉意。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熟悉的油烟声,一股浓郁的酱香和蒜香飘了出来。
是回锅肉的味道。母亲最爱吃的菜。
在那一刻,所有的质问和愤怒,都消散在了这人间烟火的气味里。这是一个男人最笨拙,也最真诚的道歉。
第四章:墙上的名字
在回宜宾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
这一次,我的心情完全不同。那面冰冷的墙,不再是一堆陌生的名字,而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地方。
天空有些阴沉,下着蒙蒙细雨,像是这座城市压抑不住的眼泪。我撑着伞,再一次站到那面墙前。这一次,我没有茫然四顾,而是径直走向了“李”姓的区域。
我的目光在一排排名字上搜寻着,心跳得很快。
终于,我找到了。
在一长串名字的中间,我看到了那三个字:李栓住。
他的名字旁边,是李建国,刘淑芬。想必是他的父母。再往下,还有李栓军,应该是他的哥哥。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留在了这里。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摸着“李栓住”那三个冰冷的刻字。雨水顺着我的指尖滑下,和墙上的水渍融为一体,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笑得像太阳一样的青年。他或许刚刚下班,身上还带着煤灰和汗水的味道。他或许正揣着那封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给他的“兰”一个惊喜。他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想着,让她等着他。
他没有失约。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永远地留在了他所爱的这片土地上。
我的喉咙发紧,眼睛酸涩得厉害。我没有哭出声,只是背过身去,悄悄揉了揉眼睛。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脆弱,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姑娘,祭奠亲人啊?”
我回头,看到一位正在给墙下花坛里的菊花浇水的老大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老大爷看了看墙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唉,都是好孩子。不过啊,日子得朝前看。你们这些小辈儿能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活着,就是最好的纪念。”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阴暗的角落。是啊,母亲活下来了。她带着所有人的爱和希望,艰难地活了下来。她生下了我,给了我生命。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些逝去生命最好的延续。
我对着那面墙,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见了,李栓住。素未谋面的,我的“家人”。谢谢你曾那样热烈地爱过我的母亲。
离开纪念公园,我没有直接去机场。我凭着记忆,又回到了那个旧矿区。
面馆的老奶奶还记得我。
“姑娘,又来啦?要不要吃碗面?”
“不了,奶奶。”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我取的一万块钱。“我想请您帮个忙。以后每年7月28号,帮我到纪念墙那边,给李栓住一家送一束花。剩下的钱,您就留着,改善改善生活。”
老奶奶愣住了,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太多了!”
“不多。”我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奶奶,那个兰丫头,她还活着。她是我妈妈。”
老奶奶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她好吗?”
“她很好。”我微笑着说,“她有了新的家庭,有了爱她的丈夫,有了我。她只是……忘了回家的路。”
老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紧紧抓住我的手,泣不成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告别了老奶奶,我终于踏上了归途。
唐山,这座带给我巨大震撼的城市。它的震撼,不在于拔地而起的高楼,不在于四十多年涅槃重生的奇迹。而在于它让我明白,在巨大的灾难面前,生命的逝去是那么轻易,而爱与记忆,又是那么顽强。
它也让我明白了我的母亲。她不是一座孤岛,她的身后,曾有那么多热烈而真挚的爱。那些爱,并没有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终结,而是化作了种子,在她劫后余生的生命里,在我这个全新的生命里,继续生根发芽。
第五章:忘川之河
回到宜宾,走出机场,湿热的空气夹杂着长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这是我熟悉的味道,但此刻,我的心里却有了一丝疏离感。
父亲来接我,我们一路无话。
家还是那个家,一切都没有变。但我的心态变了。我看着客厅里母亲亲手绣的十字绣,看着阳台上她种的花,看着她用过的一切,都觉得附上了一层悲伤的底色。
晚上,父亲做了一桌子菜。他把那箱子信和照片都放在了我的房间。
我们坐在饭桌前,谁也没有动筷子。
“爸,我想知道全部。”我打破了沉默。
父亲点了一根烟,烟雾后面,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他给我讲了那个完整的故事。
母亲的原名叫李兰,唐山本地人。她的父母和李栓住的父母是老邻居,也是一个厂的同事,两家人早就默认了这门亲事。李兰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地震发生时,她刚好去找李栓住,被他拉着躲到了一张坚固的桌子下。地动山摇,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最后一块预制板砸下来的时候,李栓住用身体护住了她,把那块鹅卵石塞进她手里,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兰,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但她的家人,她的爱人,她所熟悉的一切,都在那短短的二十三秒里,化为乌有。
被救出来后,她就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失忆,失语。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外公,是李兰母亲那一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几十年前就来了四川。他们是李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还能扯上关系的“亲人”。
于是,父亲跟着他的父亲,去唐山,把这个“侄女”接了回来。
“你妈刚来的时候,像个木头人。给她取名叫秀兰,是希望她能‘秀外慧中,蕙质兰心’,重新活过来。我追了她好久,她才点头。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过去的事,再也不提。我要给她一个全新的开始。”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们给她编了一个身世。说她老家是重庆山区的,父母早亡,从小跟着我们家长大。宜宾没人认识她,这个谎言,就这么说了一辈子。”
“那她手腕上的疤……”
“不是烫的。是在废墟下,被钢筋划的。当时伤口感染得很厉害,差点要截肢。她不记得所有事,但唯独对这道疤很在意,总是不停地摸。我怕她想起来,就骗她说,是小时候调皮烫的。”
我听着,心如刀割。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我的父亲,我的外公外婆,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为母亲编织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让她在里面安全地沉睡。
“你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她心里苦,但她说不出来。她不吃花椒,不是因为挑剔,是因为她刚到四川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只有最清淡的白水煮菜她才咽得下去。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原来如此。所有我不能理解的“怪癖”,都有着血淋淋的源头。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他眼角的皱纹,突然明白,这个男人付出了什么。他娶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破碎的灵魂。他用自己的一生,去粘合那些碎片。
“爸,对不起。”我说。
父亲摇了摇头,掐灭了烟:“不怪你。这事,迟早要知道的。或许,知道了,对你妈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樟木箱子,一夜无眠。长江在窗外无声地流淌,它带走了岁月,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这条被古人称为“忘川”的河流,并不能让人真的忘却。
第六章:记忆的味道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母亲的气色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她看到我,眼神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我在她床边坐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盘旋在我脑子里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难道我要问她:妈,你还记得李栓住吗?你还记得唐山吗?
这太残忍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块从唐山带回来的,被我母亲摩挲了几十年的鹅卵石。
我拉过她的手,把那块冰凉、光滑的石头,轻轻地放在她的掌心。
她的手很干枯,布满了老年斑。当石头接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合拢,将那块石头紧紧地攥在手心。那个动作,仿佛演练了千百遍,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她的眼睛,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有了焦距。她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许久,一滴清澈的眼泪,从她干涩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皱纹,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不再是我熟悉的、带着一丝疏离和防备的眼神。那里面有悲伤,有迷茫,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属于一个叫“李兰”的少女的清澈。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夹杂着四川口音和一丝生锈的唐山硬度的音节。
“石……头……”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还记得。她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名字,那个青年,那段时光,被她埋在记忆的最深处,埋了四十年。今天,终于破土而出。
她叫完那个名字,又将目光转向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属于母亲的焦点。
她看着我,像是要透过我,看到什么久远的过去。然后,她又轻轻地,叫了我的名字。
“晚……晚……”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名字的意义。
“晚”,不是迟到的晚,不是夜晚的晚。
而是“劫后余生,为时未晚”的晚。
是那个叫李栓住的青年,在生命的尽头,为她许下的一个平安的未来。我的存在,就是那个未来的延续。
我握住她的手,连同那块石头一起,紧紧地握在我的掌心。
“妈,我在。”
她的手上,不再只有那道苍白的旧伤疤。还有我的温度。
第七章:太阳照常升起
母亲出院后,并没有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她没有突然恢复所有的记忆,也没有痛哭流涕地讲述过去。她的康复是缓慢的,像春天里解冻的河流。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她不再整日地沉默。有时候,她会指着电视里的一个画面,说一句:“以前我们厂里,也有这个。”有时候,她会在饭桌上,夹起一块土豆,喃喃自语:“炖烂点,好吃。”
她开始说一些关于唐山的,零碎的片段。不说地震,不说死亡,只说那些美好的小事。她说陡河的春天,岸边开满了梨花,白茫茫的一片。她说夏天的晚上,大院里的孩子都在外面乘凉,听老人讲故事。她说她最爱吃一种叫“棋子烧饼”的东西,外面脆,里面香。
我买了一台平板电脑,下载了很多关于现在唐山的照片和视频。我教她怎么用手指滑动屏幕。她学得很慢,但很专注。她会把一张南湖公园的照片放大,看很久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地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个久别的故人。
有一天,父亲炖了一锅排骨汤。他习惯性地想把汤上的浮油撇掉,做成母亲喜欢的清淡口味。
母亲却突然开口了:“别撇,油多点香。”
父亲愣住了,举着勺子,看着她。
母亲又说:“栓……你爸他,就爱喝这口油汪汪的汤。”
她口里的那个“栓”字,说得极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忘记。然后,她立刻改口,变成了“你爸”。
父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勺油又倒回了锅里。
那天晚饭,母亲喝了两碗汤。
又过了几个月,我的生日。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呛人的麻辣味。
我冲进厨房,看到母亲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是翻滚的红油,她正用一个大勺,往里面加一大把一大把的花椒和辣椒。
“妈,你这是干嘛呢?”我惊得说不出话。
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是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的,一种轻松的、带着烟火气的笑容。
“晚晚回来啦。今天你生日,妈给你做水煮鱼。你爸教我的,他说你最爱吃这个。我寻思着,得多放点花椒,才够味儿。”
我看着她,看着她熟练地把滚烫的热油浇在鱼片和花椒上,听着那“刺啦”一声的爆响,闻着那瞬间升腾起来的霸道香气,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顿饭,我们三个人吃得特别香。母亲也夹了一筷子鱼,她没有再用清水涮,只是在嘴边吹了吹,就吃了下去。
她被麻得直吸气,辣得额头冒汗,却笑着说:“这个味道,是霸道。”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手腕上那道苍白的疤痕,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了。那不再仅仅是一道伤痕,更像是一枚勋章,见证了她如何从一片废墟里,走了出来,走到了今天。
晚饭后,我和父母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报道着什么国家大事,父亲在给母亲削苹果,母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是宜宾城的万家灯火,长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但一切又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座城市的震撼,不是高楼,不是废墟,而是让我明白,一个家,可以碎裂成无数块,也能用一辈子的爱,重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明天。
我看着父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母亲自然地接过,咬了一口,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叫李兰的唐山姑娘,和这个叫赵秀兰的宜宾母亲,终于在她的身体里,和解了。
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仍在继续。这就够了。
来源:幸运海洋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