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今年1月20日,特朗普在第二次就职的演说中又宣称,他要将北美第一高峰更名为麦金利峰。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麦金利的历史地位被人们严重低估了,他为此感到愤愤不平。
一
人们一般认为,特朗普不是一个知识分子型的人。不过,其实他对历史挺感兴趣的。
特朗普曾经公开承认过自己是两个人的粉丝。一个是普京,这个大家都知道了。另一个就是美国第25任总统威廉·麦金利。
2022年9月,特朗普在俄亥俄州的一次政治集会上说,麦金利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总统,自己是他的“粉丝”。
今年1月20日,特朗普在第二次就职的演说中又宣称,他要将北美第一高峰更名为麦金利峰。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麦金利的历史地位被人们严重低估了,他为此感到愤愤不平。
麦金利在美国历史上并不特别有名,很多中国人甚至对这个人闻所未闻。那么,他有什么历史贡献,让特朗普如此崇拜呢?
主要是两个字,“关税”。美国历史上有一个名词,叫“麦金利关税”。特朗普称麦金利为“关税之王”,并说,“麦金利总统通过关税和才智让我们的国家变得非常富有”。
确实,高关税政策是麦金利政策最突出的标志之一。1890年,还没有成为总统之前,作为众议院筹款委员会主席的麦金利就主持通过了一项重要的关税立法,将美国关税平均税率从38%提高到49.5%,史称“麦金利关税”。出任总统后,麦金利更是在1897年签署了一部新的关税法案,将部分重要进口消费品的关税税率临时提高到52%。
麦金利坚信关税对美国的繁荣,对保护国内工业,“保护美国工人免受外国廉价劳工竞争”十分必要。确实,麦金利的关税政策在当时效果良好,推动了美国工业化,还让美国积累了大量财富。
特朗普提出,要在美国取消所得税,这也是一种“仿古”。在麦金利时期,关税占美国联邦政府收入的一半,当时的美国还没有开征所得税。特朗普的商务部长卢特尼克暗示,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将为美国带来麦金利式的繁荣:“在一战前,也即125年前,那时我们没有所得税(收入税),就靠关税来维持政府运营。但是,政府来自关税的钱,多到无法计算,不得不召集最伟大的商人商议怎么花掉这些钱。”
二
不仅在麦金利时期,在整个美国历史的前半程,关税都起了重要作用。
我们知道,美国早期是一个农业国。开国之初,第一任财政部长,也是“美国国父”之一的汉密尔顿就提出,要效仿英国,大力发展工业,对工业进行贸易保护。
不过让美国真正体会到贸易保护好处的,是两个历史事件。
第一个是1807年,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禁运法案,禁止美国船只离开美国。
为什么要通过这样一项法案呢?想中断对英国的农产品供应,来教训一下英国。
禁运不仅打击了英国,也对美国的航海业造成沉重打击,导致大批海员失业,外贸收支剧减。不过,人们也意外地看到,禁运期间,美国本土生产的工业品价格迅速上涨,制造业利润大增,制造业因此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第二个是1812年战争。这场战争对美国经济的影响与禁运十分相似:对外贸易和航海业陷入长期萧条,廉价的英国工业品同时也被挡在美国国门之外,制造业因此飞速发展。
这两件事给美国人巨大启发。于是,在1812年战争结束后,美国确立了高关税政策。1816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新的关税法,规定了从7.5%到30%的计价税。从那时起,直到19世纪末,高关税一直是美国关税政策的最重要特征。“没有一次国会会议不把税率提高的” 。当然,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麦金利关税法案》。
美国早期经济发展水平远远落后于英国、法国、德国等欧洲强国,特别是工业。1820年,美国工业产值在世界工业产值中所占的比重仅为6%。高关税使美国的工业顺利成长。1860年,比重已经上升为15%,占世界工业生产总值的第四位。到了1890年,美国已经成为世界头号工业强国,工业产值等于英、德、法三个主要工业国工业产值的总和。
我们再来看几个数据,感受一下美国制造业在一战前的发展速度:从1810年到1860年,美国的制造业产值增加了10倍,1850年至1900年,美国制造业的价值增加了11倍。1860年至1900年美国铁路里程由3万英里增加到25万英里,煤产量由1,000万吨增加到2.12亿吨,钢产量由不足100万吨增加到1,100万吨。
可以说,在美国历史早期发展中,高关税政策确实功不可没。这一历史经验使贸易保护主义在美国存在着深厚的土壤和旺盛的生命力,美国政府历来都未真正放弃过贸易保护主义的传统,所以二战后,美国也是世界上对非关税贸易壁垒运用得最娴熟的国家之一。
三
不过,高关税不但给美国带来过繁荣,也带来过教训。高关税政策最大的败笔,发生在胡佛总统时期。
胡佛总统是在经济繁荣中登上总统宝座的。在他就任之前,20世纪20年代是美国经济的黄金时代,被称为“咆哮的二十年代”。道指从1921年6月的60余点,1929年9月最高涨至376点,涨幅达到5倍还多。在1928年竞选期间,胡佛发誓要让美国经济锦上添花,为美国人带来更美好的生活: “将使美国人家家锅里有两只鸡,家家有两辆汽车”。
然而,胡佛就任后半年,经济危机就发生了。1929年10月24日,美国股市开始下跌, 10月29日,著名的“黑色星期二”,股市彻底崩盘。
经济危机的发生,本来是漫长的经济增长期的一次回调,但是胡佛总统的种种手忙脚乱的努力,却把它变成了彻底的灾难。最典型的就是他签署的著名的《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Smoot-Hawley Tariff Act)。
这一法案是美国国会议员霍利和斯姆特联名提出的。斯姆特是一个虔诚的摩门教教徒,他相信自己的天生使命就是“净化美国”,使美国“免于外国的毒害”。他还是一位业余经济学家,他认为,现在美国市场上的商品数量超过美国人的购买能力,所以必须把其他国家的商品赶出美国市场。 这个观点倒是很有代表性。经济危机爆发后,相当一批美国人认为,萧条是由经济过度国际化造成的,太多的国外商品涌入,导致美国产品过剩,美国人纷纷失业。
《斯姆特-霍利关税法》1930年通过,它向全世界开战,将20000多种的进口商品的关税提升到历史最高水平。农产品原料的平均税率由38.1%提高到48.9%;其他商品的税率由31%提高到34.3%。后来在执行时,美国关税的平均税率甚至达到了57.3%。
关税大战开始后,各国立刻宣布反击,其中态度最鲜明的是美国的邻居,最大的贸易伙伴加拿大。加拿大总理麦肯齐·金在日记中写道:“如果美国人对我们提高关税,我赞成对他们以牙还牙。” 另一位政治家班尼特在竞选时也说:“我将与美国打关税之战。我将用这些钱爆破出一条通往那些已然关闭市场的道路。” 加拿大对《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做出了激烈的回应,在1930年两次提高对美国商品的关税,并对美国产品征收反倾销税和行政措施。
其他国家也一一跟进。西班牙收回了美国进口商品的最惠国待遇,意大利政府阻挠意大利人购买美国商品,英国回归贸易保护主义的状态,对英属国家之外的国家提高关税。1930年,法国提高了从美国进口的一些最大产品的关税,包括汽车和零部件,这些税率变化导致某些车型的关税上涨了近50%,实际上关闭了美国汽车的法国市场。
法案实施后,效果“立竿见影”。全球国际贸易的大部分船队停运,新船订单取消。德国和英国的宏观关税税率由1930年的10%上升至1932年25%的,而全球贸易整体的宏观税率也从10%左右上升到20%。国际贸易一时间几乎停滞。 到了1934年,全球贸易总量缩水达60%以上,欧洲的德英法意等国其出口增长率从1930年开始均转为负增长,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陷入了全面大萧条。
那么美国经济有没有起色呢?并没有。美国的通缩持续,失业率不但没有下降,反而还一路攀升:1930年6月《斯姆特-霍利关税法》签署时,美国有430万人失业,到1932年,失业数字上升到1200万。
美国进口从1929年到1933年下降了66%;出口下降了61%。国民生产总值从 1929年的1031亿美元下降到 1931年的758亿美元,并在1933 年 跌 至556亿美元的最低点。 从1929年到1932年,美国钢铁工业下降了近80%,汽车工业下降了95%,至少13万家企业倒闭。
《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由此成为国际政治中“以邻为壑”政策的一个象征,在国际关系处于危险时期的时候,美国试图以牺牲他人利益为代价来改善自己的命运,摧毁了国与国之间本就脆弱的互信氛围和合作机制,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埋下了伏笔。
几十年来,经济学界对《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的评价并不统一,有一些人指控《斯姆特一霍利关税法案》是引发“大萧条”的一个原因。不过,也有一些经济学家认为,这一法案的影响被夸大了。不过,几乎所有人都同意,这一法案“确实在世界经济倾向于扩大贸易时促使世界贸易大幅下降”。 从实际效果来看,“《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虽不是大萧条的主要根源,但它使得本就糟糕的情况更加糟糕”。
四
让我们回到今天。特朗普政府推动关税,他们认为,高关税将使美国国内产业和工人获得保护,促使外国企业赴美投资,使美国成为“制造业超级大国”。
那么,关税战真的会让美国重新伟大吗?通过高关税推动制造业回流,我认为大概率不会成功,或者说,只能在局部取得非常有限的成功。
为什么呢?今天的美国经济困局面,主要并非是低关税导致。美国的制造业面临着很多深层次问题。
第一个是美国低储蓄、高消费的发展方式必然造成贸易赤字不断积累。2016 年美国国内储蓄占 GDP 的比重仅为 18.1%,中国是 46.1%的储蓄水平。甚至大部分欧洲国家的储蓄率也高于美国。过低的国内储蓄导致美国不得不借助国外产品的净输入维持经济运行。
第二个是美国工人的素质问题。“失业工人依然沉醉于往日制造业的荣光中,既不愿意参加再就业新技能培训,也不愿意从事薪资较低的工作,很多人成为‘愤怒的选民’” 。美国人没有东亚的工程师文化,企业中没有那么多工程师。
第三,美国的本土产业链缺失,美国的工会制度和工人工资水平,也构成严重障碍。
特朗普上一任期,为了推动制造业回流,曾经打造了一个典型案例,富士康(鸿海精密)在美国威斯康星州投资建厂。特朗普在2017年这个项目高调站台,宣布这个项目的计划投资高达100亿美元,可以为美国创造1.3万个就业岗位。
那么,八年过去了,这个厂现在怎么样呢?基本失败了。
我们来看截止2024年的数据,到2024年这个厂确实建成了,但是规模大幅缩水。投资从100亿美元缩水到7亿美元,仅为原计划的7%。工厂面积从原规划的2000万平方英尺,缩水到了90万平方英尺,只有原计划的4.5%。就业岗位也仅仅创造了1452个,是承诺的11%。产品内容也变了,从“全球最大LCD面板厂”转为“服务器组装+数据中心”,后又宣布生产电动车部件(均未形成规模产能)。
这个项目的失败,反映了很多问题。第一,这个项目是一个“讲政治”的项目,富士康为了迎合特朗普,仓促承诺,没有进行充分的风险评估,到后来才发现,威斯康星州冬季的严寒,将导致施工成本激增40%。
第二,美国制造业产业链不完整,本土没有成熟面板产业链,面板上游材料自给率小于20%,导致供应链成本大幅上升,从亚洲运输关键部件的物流成本,从原来占总成本的15%上升到35%。
第三,人力成本过高。美国工人时薪23美元,相比之下,中国郑州厂是4.5美元。
第四,文化冲突。威斯康星州强制推行“无工会协议”,引发持续劳资纠纷。富士康强推“军事化管理”(如晨跑、罚站等),遭到美国员工集体诉讼,案件和解金额超过了3000万美元。这在今天正在进行的另一个项目,台积电的美国工厂中也有体现。2023年台积电的亚利桑厂爆发上千人的工人罢工,原因是抗议“台湾式高强度排班”。原来,台积电每月加班上限60小时,但美国工会要求小于20小时。
从以上这些,我们应该可以看出,美国重振制造业是何等路途遥远,高关税解决不了大部分问题。
不过,除了推动制造业回流之外,特朗普的关税政策还有更深的考虑,或者说,特朗普确实是一盘大棋,特朗普不仅仅着眼于制造业,更根本的目的是结束全球化,重塑全球政治、经济、文化格局。他认为,全球化是万恶之源,全球化让美国的敌人崛起,美国不仅在经济上受损,也在文化上、政治上、军事上全面受损。所以,他要用高关税摧毁全球化局面,摧毁美国的敌人。所以他的高关税不仅针对重点国家,在对东南亚对重点国家进行围堵。如果共和党真的能实现长期执政,即使不能使美国的制造业环境变好,但可以使全球很多地区的环境持续恶化,到那时全球制造业格局才会真的会发生重大变化。
来源:财富吹哨人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