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王,你四个兄弟商量好了,婆婆下周就送咱家来住。他们说你媳妇好说话..."丈夫咽了咽唾沫,不敢看我。
送婆婆来我家
"老王,你四个兄弟商量好了,婆婆下周就送咱家来住。他们说你媳妇好说话..."丈夫咽了咽唾沫,不敢看我。
我手中的菜刀停在了案板上,剁了一半的肉馅静静躺着。铝制的小闹钟在墙上嘀嗒作响,廉价挂历上赫然写着1998年农历五月初四。
"凭啥是咱家?"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上的水。
那是端午节前的一个傍晚,楼下大喇叭里正播着《渴望》的主题曲。我们家六十平的老房子闷热异常,老式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却只是搅动着热气。
"媳妇,你别闹了。"丈夫王建国叹了口气,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红梅香烟,"妈从小把我们五个拉扯大,现在也是有病了..."
我不再说话,只是使劲剁着案板上的肉,仿佛那是我心里的委屈。刚生完二胎的我,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婆婆要来,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叫林巧云,今年三十五岁,原本是隔壁县的农村姑娘,二十年前嫁到这个小城。婆婆王李氏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这是我初来婆家时,听到她和邻居王大婶的闲聊。
在婆婆眼里,我总是做不好饭,拖不干净地,养不好孩子。每次她来我家串门,都要翻箱倒柜地找茬。如今她中风偏瘫,需要全天照顾,五个子女轮番推诿,偏偏只有我家没有理由拒绝。
大姑子王美兰家住工厂分的三层小洋楼,还请了小时工做家务;二弟媳刚添了孙子,一家人围着"小皇帝"团团转;三弟常年在南方跑"倒爷"生意,家也不常回;四弟是县里中学的教师,忙着办夜校补课挣外快。
唯独我家,住在县城老城区的筒子楼里,丈夫在纺织厂当个小组长,我在家带孩子,靠给邻居家缝缝补补贴补家用。在他们眼里,我家最清闲,最适合照顾老人。
"建国媳妇好说话",街坊邻居这么评价我,如今这"好说话"却成了我的负担。
端午过后,四个小叔子挤在一辆面包车里,把婆婆送来了。婆婆坐在轮椅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半边身子却不听使唤,嘴角微微歪斜。
我家连个像样的电器都没有,只有个14寸的黑白电视机,还经常闹"雪花"。我忐忑不安地把婆婆安置在靠窗的小房间里,生怕她看不惯。
大姑子带着一堆东西,塞满了我家的小柜子:老式暖水瓶、搪瓷水盆、厚棉被、几盒人参补品。她叮嘱我:"妈喜欢吃软的,记得饭要煮烂点;妈怕冷,洗澡水温度要合适..."
临走前,大姑子还不忘补上一句:"小妹,照顾好妈,别委屈了老人家。我们有空就来看看。"
"您放心吧,大姐。"我皮笑肉不笑地应着,心想:看看?怕是转眼就把亲妈忘在我家了。
第一天,我用塑料脸盆给婆婆洗脸。那是集上五块钱买的大红盆,用了好几年。婆婆一看见那个红盆,脸立刻拉了下来。
"这么多年了,还用这种东西!我在你大姐家都是用搪瓷盆的!"婆婆的嘴巴歪着,讲话有些口齿不清,但嫌弃的口气一点不少。
说着,她抬手一挥,水盆被掀翻在地,水淌了一地,溅湿了我的布鞋。我强忍着眼泪,默默擦干地面。婆婆转过脸去不看我,我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一幕被隔壁的李大妈看见了,她隔三差五就来我家串门,嘴上说是来看望老人家,实则是看热闹。
"巧云啊,伺候老人家不容易啊,我们村里王家的儿媳妇照顾婆婆,把腰都累坏了..."她坐在我家的小板凳上,絮絮叨叨。
我只是点头,不置可否。小城的日子,总是被这些闲言碎语填满。
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家里只有一张木板床,我把它让给了婆婆,自己打地铺睡。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给婆婆端茶送水,喂药擦身,还要照顾上小学的大儿子和刚会走路的小女儿。
丈夫早出晚归,一个人忙着挣钱养家。工厂效益不好,时常拖欠工资,他就周末去建筑工地搬砖挣零花钱,回家时满身泥土,眼圈发黑。
"巧云,辛苦了。"他有时会拍拍我的肩膀,但在婆婆面前,他从不敢替我说话,好像永远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儿子。
我经常累得半夜躺下就睡死过去,却又被婆婆的呻吟声惊醒。有一晚,我起来给婆婆倒水,无意间听到她在房间低声啜泣。
"老头子,你怎么走得这么早...留下我一个人...儿女都有自己的家了,现在我成了累赘..."婆婆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站在门外,手握着搪瓷缸子,不知如何是好。推门进去,婆婆立刻擦干眼泪,又恢复了那副倔强的样子:"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还要做饭呢!"
七月流火,天气越发炎热。婆婆的脾气也跟着天气一起变得暴躁。我每天都要洗好几次她的衣服,汗湿的,尿湿的,有时还会带着难闻的味道。
"你洗的衣服一股子肥皂味,我穿着难受!"婆婆嫌弃道。
我只好再洗一遍,晾在阳台上,然后匆匆跑去菜市场买菜。那时候,母子俩一个月的零花钱才二十块,我常常精打细算,买些便宜的青菜豆腐,偶尔添点肉沫。
秋天到了,天气转凉。一天傍晚,我在给婆婆整理床铺时,发现她枕头下有个布包。粗布外表有些发黄,系着一根红线。我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火车票,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封上工整地写着一个地址:广东省××市××纺织厂。我心里一动,刚想看信的内容,婆婆突然醒了。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婆婆厉声问道,一把抢过布包。
"我...我只是整理床铺..."我慌忙解释。
婆婆紧紧攥着布包,眼神复杂:"这是我的命根子,别乱动!"
第二天,大姑子王美兰来看婆婆。她穿着时髦的喇叭裤,染了头发,手上戴着金戒指,一看就是厂里的"大干部"家属。她瞥见婆婆枕边的布包,脸色立刻变了。
"妈,你还留着这个干啥?都过去多少年了!"
婆婆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这是我的东西,你别管!"
母女俩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我更加好奇那布包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没多久,婆婆的老姐妹李大婶来看她。李大婶是县里供销社的退休职工,腰板挺直,精神矍铄。两个老人絮絮叨叨说着往事。
"老王家的,想当年咱俩一起去广东,你还记得不?那时候多苦啊,坐三天三夜的硬座,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李大婶感慨道。
"可不是嘛,那时候为了挣钱养家,啥苦没吃过?"婆婆难得露出笑容。
李大婶突然压低声音:"说起来,你当年那件事真是..."
婆婆立刻打断她:"别提那事了!孩子们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愈发好奇,但婆婆守口如瓶,不肯多说一个字。
时间一天天过去,婆婆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她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和邻居聊聊天;有时候又高烧不退,整夜呻吟。
我白天要照顾孩子,晚上要照顾婆婆,常常累得腰酸背痛。大姑子和小叔子们偶尔会来看看,带些水果和营养品,但从不会留下来帮忙。他们来了又走,留下的评头论足却不少。
"妈,您瘦了。"
"妈,您的被子怎么有霉味?"
"妈,您的药吃对了吗?"
每次他们走后,婆婆的脸色都会更难看,仿佛我把她照顾得很差似的。但我没工夫抱怨,只能继续忙碌。
转眼到了冬天,北风呼啸,我们这老房子处处漏风。一天晚上,我端着热水给婆婆洗澡,无意中看到她大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已经泛白,看起来年头不短了。
"婆婆,您腿上这疤..."我忍不住问道。
婆婆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那是三十多年前留下的。"
"怎么弄的?"我小心地追问,生怕她又不高兴。
婆婆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悠远:"那时候你公公刚去世不久,家里五个孩子都还小,最大的美兰才十二岁,最小的四弟才三岁。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过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的粮食眼看就要吃完了。我听说南方有个纺织厂招工,就背着孩子们,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去了。"
"您一个人去的?"我不敢相信。
"能怎么办?五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啊!"婆婆的眼里闪着泪光,"去的路上,火车出了事故,我的腿被行李架砸伤了,差点就回不来了。"
"那后来呢?"我递给她一条毛巾。
"后来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年,每个月寄钱回来给孩子们。美兰照顾弟弟们,自己还考上了师范学校。"婆婆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情,"我是偷偷跑出去的,大队没批准。回来后,挨了批斗,但我不后悔,总算把孩子们都养大了。"
听着婆婆娓娓道来的往事,我的心慢慢软了下来。原来这个刻薄的老太太,年轻时竟吃过这么多苦。
天气越来越冷,我特意去集市上买了厚实的棉被给婆婆。虽然家里紧巴巴的,但给老人添置点东西,心里也踏实。
一天,我在整理橱柜时,发现了一个旧木箱。里面放着一些老照片,有婆婆年轻时的、有公公的,还有五个孩子小时候的合影。照片里的婆婆年轻貌美,笑容灿烂,与现在判若两人。
"这是您年轻时候的照片啊,真漂亮!"晚上,我把相册拿给婆婆看。
婆婆难得露出笑容:"那时候你公公还在,日子虽苦,但心里踏实。"
"那这些是..."我指着相册里五个孩子的合影。
"这是他们上学时候的样子。"婆婆的语气充满骄傲,"你大姑子考上了师范,你公公已经看不到了。后来你二叔、三叔、四叔也都读了高中。就你爸爸,读书最不用心,好在人实在。"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张全家福,婆婆和五个孩子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座简陋的土房子。照片上的婆婆虽然面容憔悴,却笑得那样灿烂。
"那时候刚盖了新房子,孩子们都有学上,我心里就知足了。"婆婆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着。
我这才知道,原来是婆婆一个人拉扯大了五个孩子,供他们读书、成家。那些火车票,是她当年南下打工来回的见证;那封未寄出的信,可能是写给远方的亲人的吧。
日子慢慢过去,我和婆婆的关系也在悄然变化。她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时候还会教我做一些她拿手的家常菜,比如酸菜鱼、糖醋排骨。
"你煸炒的时候火候太大了,糖容易糊。"她坐在小板凳上指导我,"要小火慢熬,这样出来的排骨才又酥又糯。"
我认真听着,照着她说的做。果然,那次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连挑食的大儿子都吃了两碗米饭。
"妈,您教的方法真好!"我由衷地称赞道。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妈"而不是"婆婆"。
婆婆愣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会做几道菜算什么,以前家里穷,想吃肉都难。"
春节前夕,大姑子王美兰又来了,这次是来"视察"的。她对我照顾婆婆的方式百般挑剔:"妈的被子怎么这么旧了?""妈喜欢吃的点心怎么没买?""地怎么这么脏?"
我忍气吞声,不想在婆婆面前和大姑子争执。反正她来去匆匆,说几句就走了,真正照顾婆婆的还是我。
没想到,婆婆突然抓住大姑子的手,颤抖着说:"美兰,你嫂子对我比亲闺女还好。这半年来,她天天伺候我洗澡、换衣服,从来没嫌弃过我。前几天我尿床了,她半夜起来给我换被子,洗衣服,一声不吭。"
大姑子愣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妈,我们也想照顾您,就是工作忙..."
"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婆婆打断她,"巧云更不容易,家里两个孩子,又要照顾我这个老不死的。"
我在厨房默默抹泪,心里的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
春节那天,全家人都来我家吃团圆饭。我和婆婆一起做了一桌子菜,有她教我的糖醋排骨,还有我拿手的红烧肉。
"嫂子,这糖醋排骨太好吃了,跟我妈年轻时做的一模一样!"小叔子王建民称赞道。
"那是妈教的。"我笑着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难得害羞起来:"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老一套。"
那顿饭,我们吃得特别香。电视里放着春晚,孩子们在地上放鞭炮,欢声笑语充满了这个小房子。我看着婆婆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
转眼一年过去,婆婆的病情有所好转,能扶着墙慢慢走一点路了。我每天搀扶着她在楼下晒太阳,听她讲年轻时的故事。
原来婆婆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县里有名的纺织女工,公公是厂里的机修工,两人一见钟情。结婚后生了五个孩子,日子清苦但幸福。谁知公公40岁就因病去世,留下她一人拉扔五个孩子。
"那时候我想过死,但看着五个孩子,又舍不得。"婆婆轻声说,"就这么硬撑着,一天天过来了。"
渐渐地,我发现婆婆越来越喜欢和我说话,有时还会教我绣花、缝补,这些都是她年轻时的拿手活。
小叔子王建军家建了新房,特意来接婆婆过去住。"妈,我家新房宽敞,有电梯,您住那边方便。"
出乎所有人意料,婆婆拒绝了:"我就住在你大哥家,巧云懂我的心。"
我心里一暖,明白了婆媳之间最深的连接,不是血缘,而是相互理解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婆婆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我发现她喜欢听评书,就专门买了个收音机放在她床头;她牙口不好,我就变着花样给她做软烂的饭菜;天气好的时候,我推着她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和其他老人聊天。
有次路过照相馆,我特意抱着小女儿,带着婆婆一起照了张三代合影。婆婆虽然嘴上说浪费钱,但看得出她很高兴,还特意梳了头发,戴上了她珍藏多年的玉耳环。
照片洗出来后,婆婆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看,眼神里满是慈爱。"你闺女长得真像你,又白又俊。"她常这么说。
时光如水,转眼五年过去了。五个子女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孙子孙女也都长大了。只有婆婆,一直住在我和丈夫的小房子里。
那年冬天,婆婆安详地离开了人世。整理她的遗物时,我发现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我照顾她的点点滴滴:
"二月十八,巧云给我做了最爱吃的糯米藕,又软又甜,比美兰做的还好吃。"
"五月初五,巧云陪我去公园看龙舟,还给我买了冰糖葫芦,记得我年轻时最爱吃这个。"
"九月九日,巧云记得我的生日,蒸了枣糕给我吃,就像当年我给孩子们过生日一样。"
"大年三十,全家团圆,看着五个孩子都有出息,心里踏实。巧云准备了一桌好菜,让我这个老太婆也有了面子。"
最后一页写着:"儿子娶了个好媳妇,是我今生最大的福气。她虽是外地人,却比自己的闺女还孝顺。我这辈子没啥遗憾了。"
合上本子,我泪如雨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正轻轻落下,仿佛婆婆温柔的手,抚摸着这座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城。
婆婆走后,我经常梦见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跟邻居们唠嗑。梦里的她不再是那个刻薄的老太太,而是一个慈祥的母亲,笑容温暖如春。
我终于明白,那个装着火车票和未寄出信件的布包,承载的是一个母亲的坚韧与牺牲。而我,有幸成为了她生命终章的见证者与陪伴者。
岁月如歌,世事沧桑。我和婆婆的故事,也许只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的缩影。但正是这些平凡的日子,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情与理解,构成了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
如今,每当我看到自己渐渐老去的容颜,我都会想起婆婆。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别人的婆婆,希望到那时,我能像婆婆一样,用生命的智慧去温暖下一代人的心。
来源:笑起飞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