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从尸山血海里救了一个小女孩,那一日山河破碎,亡国灭种,盗匪之女和名门贵女并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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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知):清歌泛泛
我从尸山血海里救了一个小女孩,那一日山河破碎,亡国灭种,盗匪之女和名门贵女并没什么区别。
后来我登上高位,人人都说我是祸国的妖妃,这话并不假。
我喜欢听锦缎撕裂的声音,皇帝便将织法最繁复的锦缎撕给我听 。
我喜欢用人血作画,皇帝便把他最器重的将军头颅砍下,我笑的娇艳。
直至那小女孩的哥哥,手执一柄寒枪攻破王城,我从城墙一跃而下
“终于,大仇得报!可我却回不去了…”
1
永平十八年,大旱。
饿殍满地,哀鸿遍野,白骨森森。
我家的三亩良田,只收了一石粮食,被朝廷征收后,米缸空的连个谷壳都没有了。
祖母年岁大了,熬了没几天便撒手西去了。
小妹呜咽着问我。
“祖母怎么一直睡?”
我饿的没有力气回答,甚至欲哭无泪。
已经干旱很久了,久到我记不清年月。
我小时候家境还算殷实,那时候每逢年节,还会杀鸡宰鹅庆祝。
在我娘连生了五个女娃后,祖母拄着拐杖哭天抢地。
“不中用啊,不中用!!”
就这样,母亲在悔恨与自责中,生下小妹后便撒手人寰了。
我爹是个老实巴交,寡言少语的人。
但他对我们母女很好,他总是把碗里的肉分给我们,然后在祖母的唠叨声中低头吃饭。
我娘死后,祖母让我爹续弦,我爹第一次和祖母发了脾气。
“家里五个女娃,五妹还在襁褓里,大妹二妹虽已经许了人家,但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我哪里有余钱娶媳妇?”
“山头有座义塔,你把五妹送进去,自然有神仙收她,她娘死了,哪有奶水喂?”
名为义塔,实际就是弃婴塔。
祖母用拐杖敲打父亲的小腿,恨铁不成钢。
“母亲不要再说了,就算我饿死,我也不会把孩子扔进那种鬼地方。”
我爹咬着牙,将祖母的话当耳旁风。
那年我九岁,我牵着四妹,抱着尚在襁褓的五妹,泪眼朦胧,以为在爹爹的庇护下,我们至少能平安长大。
可是天道无情,把希望变成了绝望。
一场可怖的大旱来了。
开始我们都以为只是几个月不下雨,都还开玩笑说皇帝仁善,减了赋税每家都有存粮。
再后来一年不下雨,大家都面色凝重,说这样的旱年也常见,明年就好了。
再后来,听说村东头有人饿死了。
大家开始沉默不语,有人求神拜佛,有人收拾行囊逃荒,我爹将家里所有的余粮埋进了地窖,每日只吃一顿饭。
就这样,我们全家又熬了整整三年。
终于在永平十八年,老天爷发善心,降下了一点点雨水,那年我们三亩地,只收了一石粮食。
可没等我们高兴,官差就上门了。
我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官差于心不忍和我们说了实话。
原来敌国来犯,杀了边疆几万无辜百姓,皇帝在内忧外患下,整日忧心形如枯槁。
直至边疆传来战报,说守城的士兵因军粮不足被活活饿死,敌国破城后将他们的内脏剖出,全部塞满了稻草。
最后将几百具尸体,齐刷刷的摆在了两军对峙的地方。
皇帝听后,伏在案头嚎啕大哭,说自己对不起百姓,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士兵,最后皇帝写下了全国征粮的诏书。
我爹听官差说完,红了眼眶,抓住那一石粮食的手也垂了下来。
官差也抹着眼泪走了。
这是我们全家最后的救命粮了,地窖里的余粮已经所剩无几了。
2
祖母撒手人寰后,我爹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让我照顾好妹妹,之后便没回来。
我学着隔壁王大婶的样子,去挖青叶。
运气好些手脚麻利的,还能爬上去扒着树皮吃,可惜我饿的没有力气爬树。
我眼疾手快的抢了一块青叶。
那青叶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我几近干呕,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了下去。
我将剩下的青叶带回家中。
“四妹,五妹,阿姐给你们带吃的来了……”
四妹死了。
她整个眼眶都凹陷下去,面色蜡黄,她趴在那口早就已经快要干涸的枯井边,想要一口水喝。
小妹躺在旁边呆呆愣愣的,看着我手里的观音土,奄奄一息。
我终于忍不住了,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伏在她们身上,放声大哭。
在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四妹安葬后,即将崩溃的时候,爹爹回来了。
我爹从怀里掏出七八个大白馍,塞到我手里,那白馍上面有污泥,也有血迹。
这样的白馍,就是从前我也没吃过几次。
“三妹,你听爹爹说,村子里没有活路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成,你从小身体就好,你拿着这些馍,带着五妹逃荒去吧。”
“去凉州城,人们都是皇帝是个仁君,你若能活着去了京城,一定有一条活路。”
我爹蹲在我面前,他的嘴唇干涸惨白,眼眶深陷,额头上沾着血迹。
“那你呢?”
爹爹为什么吩咐我,他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的心一下被提了起来,总感觉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我爹苦笑一声,摸了摸我的头
“爹爹走不成了”
我爹抱着我和小妹,将我们放进黑漆漆的地窖,并吩咐我,千万不能出来。
可我还是没有听爹爹的话。
因为我听到了我爹的惨叫,他是个跌断了腿都闷不啃声的人,一定是发生什么大事。
从地窖里缝里,看到胖乡绅牛二的手下,将爹爹四肢全部折断,最后用一块湿布搭在他的脸上,让他喘不上气。
我从地窖钻了出来,抓起了锄地的镢头,狠狠向牛二的头砸去。
温热的血顺着牛二的脖子流了下来,他大叫一声,牛二的手下慌作一团,我趁乱将那块湿布,从爹爹口鼻处拿来。
我拿着锄头胡乱挥舞,可他们还是一把夺下了我的镢头,将我踹倒在地。
就在有人要一撅头将我打死时,我听见牛二喝止了他。
“等等…”
手下不明所以,但还是放下了镢头。
牛二一脸淫笑向我走来,他捂着额头上的伤口,殷红的血,在他的肥胖丑陋的脸上交叉密布,仿佛一只恶鬼。
“早听说徐家的女儿个顶个的漂亮,一撅头打死了岂不是可惜?”
“牛二你敢?”
我爹挣扎着想起来,可惜他的四肢皆被折断,动弹不得。
我不能死,地窖里还有五妹,就是死,我也得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于是我笑靥如花,装出来一个柔弱的模样“若您肯收留小女,给我一口饭吃,小女当牛做马,愿意服侍您”
牛二露出一口黄牙,笑的更加猥琐。
我心中冷笑「只恨我力气太小,没能一撅头砸死你」
牛二将我带回庄里,把我爹爹丢进了牛棚。
我求他给我爹治病。
牛二捏了一把我的屁股。
“当然可以,美人,我怎么能让我丈人等死呢?”
从那时开始我恍惚意识到,原来美貌是可以操纵人心的。
牛二请了大夫,给我爹开了伤药,可惜被他那个善妒的老婆全部扔了出去。
就在牛二准备洞房花烛之前,牛二的老婆带了几个婆子,想将我卖入青楼。
我掏出提前偷来的匕首,划破她的喉咙。
那几个婆子不过是些普通农妇,哪里见过这等血腥的场景,一个个都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四散而去。
我一把火烧了庄子,人人都在救火。
我从柜子里掏出提前藏好的干粮,准备带着我爹逃走。
我爹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他的四肢因没有及时得到治疗已经溃烂。
“三妹,爹爹不行了”
“带着五妹走,一定要……活下去”
冲天的火光下,我看着我爹咽了气。
我学着他给祖母送终的样子,跪在他面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3
我原以为只要逃出村庄,就有一条活路。
我带着小妹踏上了南下的逃荒路,却不曾想,外面的情形比村庄还要严重。
在饥荒中饥不择路的人,开始吃死在路边成群的老鼠,腐烂的气息下死亡如影随形。
我将干粮牢牢的绑在我的小腿处,宽松的裤腿将其遮挡看不出异常。
“三姐,我们什么时候到凉州城?”
“快了,马上到了。”我安抚道。
越接近凉州城,我越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死的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见到成群的死老鼠,和来不及埋葬尸体的乱葬岗时,我还会忍不住干呕。
可是越往南走,死的人越多,逐渐麻木的我,开始怀疑带小妹去凉州城的决定是否正确。
就在我踌躇不定,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凉州城而去时,那种隐隐不安的预感,终于成了现实。
一驾奢华的马车从凉州城方向呼啸而来。
那马车流光溢彩,富丽堂皇, 四周悬挂如意滴珠,鲜艳的色彩,与灰朦朦的流民群,宛如两个世界。
格格不入的“上层人”突然闯入,使流民群发生了不小的骚动。
贵族,流民,云泥之别。
可是那马车却停了下来,在车夫的搀扶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她的脸庞洁白如雪,肌肤如春日里刚绽放的桃花一般粉嫩, 脸颊肉乎乎的,梳着整齐的发髻,那头发乌黑柔顺。
我低头瞧小妹黑枯的手指,头发像杂草一样,脚上的草鞋也丢了一只,因长途跋涉已经分不清污泥与淤血了。
那女孩的鞋面却有一颗珍珠。
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女孩那些一个包袱,让车夫将里面的食物分发下去,车夫劝阻几句后还是拿着包袱向我们走来。
她不该停下的。
人性的恶,暗流涌动犹如深渊。
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逸,而流民此时所求,唯有一个字,那就是“活”。
收到女孩馈赠的流民,跪下来磕头。
可我明明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贪婪。
就在女孩转身要离去的时候,有胆大的流民一把夺下了女孩鞋面的珍珠。
一发而动全身。
流民像成群的蝗虫一般扑向女孩和她那辆华丽的马车,陷进了一片混乱。
我紧紧抱着小妹,耳边传来了女孩的尖叫与马匹的嘶鸣声。
……
混乱过后,又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女孩浑身发抖,蜷缩在所剩无几的马车旁边,因为惊恐,她睁大了眼睛,可是眼泪还是不停的流下来。
车夫死了,马消失了。
还没等我靠近,她便害怕的大喊。
“没有吃的了,真的没有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其实,她和我四妹差不多年纪的。
我盯着她脚上的鞋,终究还是心软了。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孩如同受惊的小雁一般,在片刻沉默后,女孩终于带着哭腔开口说道,
“姐姐,你能带我去衢州郡吗?”
衢州?我皱眉,因为我才刚从那里来。
“姐姐,你们不要去凉州城了,那里爆发了瘟疫,父亲这才将我送出城来。”
瘟疫?
祖母总是念叨“大旱之年,必有大灾”,原来是真的,常年干旱,瘟疫也随之而来。
与其抢了女孩的鞋履,不如施恩于她。
4
女孩名叫崔末喜,世家望族崔氏的小女儿。
崔氏显赫,根系之庞大,遍布四海。
南崔一脉,便是崔末喜的父亲,姜国的宰相,和皇帝是少年情谊。
北崔一脉,是齐国的商贾,富可敌国,传言他的钱财多的可以买下半壁江山。
可惜兄弟阋墙,恩断义绝,这场战争,为了各自的国家,已然斗的你死我活。
我一路护送崔末喜来到衢州。
高门大屋,奢华气派,是我这等小民,原本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
衢州的宅院,是崔氏的一处落脚地,因地处幽静,又依山傍水,是个远离是非的好地方。
崔家待我如救命恩人。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襦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久违的洁净让我有一丝不适。
我有些别扭的走出来,崔末喜却欢天喜地的抱住我。
“三姐姐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美人一样。”
“你叫我什么?”
“三姐姐呀,我听小妹这样喊。”
除了小妹,其实还有四妹,四妹也爱闹爱笑,她喜欢打扮,总是像花蝴蝶一样,偷偷抹母亲的胭脂。
我想起那具趴在井边,死去的干枯身影,和面前笑颜灿烂的崔末喜,眼角忍不住落了泪。
“三姐姐怎么哭了?是想家了吗?”
“没什么…”
我笑着擦擦眼泪,我已经没有家了。
“三姐姐可以把崔府当做你的家,我让父亲认你当义女,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女孩奶声奶气,一脸稚嫩,像被保护很好的花骨朵。
我们这样蝼蚁一般的人,怎么可能高攀崔氏这样的大族,能在这里吃一顿饱饭,施舍几个钱财就已经是大幸了。
“徐姑娘,吃饭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粥,里面加了肉丝和青菜,还有一碟酱色的萝卜干,和一碟鱼干。
白粥的香味钻进我的鼻腔,我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起来。
“小妹呢?”
“三姐姐赶紧吃吧,我和小妹都吃过了。”
“徐姑娘,莫要嫌弃,连年灾荒,家里也只有这些清粥小菜。”婆子说道。
我怎么会嫌弃呢,这些对我而言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珍馐美味了。
……
末喜给父亲传了家书,说明路上遭遇,及要她父亲收我为义女。
回信来的很快。
和回信一起来的还有崔末喜的哥哥,高头大马,少年的衣袂翻飞,几缕发丝从鬓角垂下,眼睛里全是焦灼。
少年看到我的时候,神情不明,既不是感激又不是鄙夷,他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竟笑着点了点头。
我心中暗骂
「登徒子」
随即我知道了他叫崔知休,并且带来了两个消息。
其一,凉州城瘟疫肆虐,再过几日便要封城了,从北方来的流民一律不许进城。
其二,崔氏老爷问我,是否属意他家小儿,让我给他做夫人。
这两封信,无论哪封信,都足够我震惊的。
历来瘟疫爆发都是始于乡野,为何这这次偏偏是从治理有序的皇城开始?
若我没有为了崔末喜的鞋子接近她,那现在我和小妹恐怕早就饿死在凉州城外。
还有崔氏,怕不是疯了?
怎会寻我一个乡野丫头做夫人?
我怯懦开口道。
“崔府给我和小妹一口饭吃,已是感恩不尽,怎敢挟恩图报?况且我与公子云泥之别,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我瞧姑娘是个美人,我喜欢的紧,崔氏足够显赫,祖训不娶皇亲贵女,你自然可以做我夫人。”
崔知休笑嘻嘻的看着我。
我抬头端详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可惜是个登徒浪荡公子。
我没有选择。
我成了崔知休没过门的夫人,能遮风挡雨,能在乱世中饱腹,我已经很满足了。
崔知休与我一样,也在家里排行老三,大哥二哥一个尚文一个尚武。
大哥崔知珏,是当朝中书令,地位仅次于宰相,二哥崔知骁,车骑大将军。
文不成武不就的崔知休,家中娇惯,是皇城里有名的纨绔公子。
我在崔府住了一月有余,原本乱糟糟的杂发,修理后也变得乌黑柔顺,原来因为饥饿皮包骨头的脸,也有了几分气色。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和坐在一边用手指卷着我头发玩的崔知休。
“徐三妹?”
崔知休一脸揶揄。
我面色微红,他又在拿我的名字取笑。
我第一次告诉崔知休我的名字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尴尬的只能用手抓紧了衣角。
村里的女子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去从子。
虽然崔知休取笑我的名字,但他对我是很好的,见我羡慕他们兄妹吟诗,便兴致勃勃的拿了笔墨纸砚,教我写字。
他将我笼在怀中,手把手教我写字,指尖相碰时,我竟心生羞涩。
“皎若明月舒其光,我唤你月娘可好?”
那时我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月娘这个名字比三妹好听多了,便红着脸点了点头。
5
霜降过后,酷寒即至。
大量的流民涌入凉州城,因城门紧闭,城外四野哀嚎,整夜不休。
凉州城内“疙瘩病”肆虐,凡染瘟疫者,三日之内口舌生疮,喉结有拳头大的疙瘩,呕吐不止,身强体健者也不过六七日而亡。
边疆传来战报,齐国连下十城,所破之地,屠城灭种,堆尸贮积。
崔氏二郎以身殉国,那齐国君王竟让人将头颅装入锦匣送给宰相府,崔氏夫妇打开锦匣,惊惧交加,悲痛欲绝。
一时间,姜国人心惶惶,有传言称齐国君王赤发金瞳,能驱鬼神,是瘟神转世,凉州城哀嚎遍野,仿佛人间炼狱。
兵败如山倒。
衢州崔府的平静也不复存在。
崔知骁的死,是崔氏兄妹第一次直面亲人离世,好不容易将一双儿女送出凉州城的崔氏二老,又怎么会同意他们再回去。
“月娘,国将不国,我却不能遵从父亲做一个逃兵,家国大义,我心向往之。”
崔知休摩挲着我的脸
“乱世中,人人自危,你我从此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他决意回凉州,与崔氏,与姜国共存亡。
家国大义?
我不懂为什么明知是死,还要去送死,我只记得父亲在冲天的火光下嘱咐我
“活下去!”
我再三恳求崔知休留下,他却不肯,他说。
“月娘,命运无常才是该有的常态。”
崔末喜仰着一张小脸,与我告别。
“若国破,末喜愿与姜国共死。”
……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崔末喜,少女顾盼神飞,眼神坚毅,很多年后,我总在梦中惊醒,想起她红扑扑的小脸,掩面哭泣。
月余后,齐国铁骑踏破凉州城门。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我等小民危如累卵。
衢州也终于不再平静,大街上杀气腾腾,到处是妇人的哭嚎声,可怖的狞笑声,满地污血,人命如草芥。
我带着小妹躲在崔府的密室中,浑身发抖,恐惧如同毒蛇一般钻进我的四肢。
一日。
两日。
三日……
崔府成了齐国将军的临时军营,我躲在密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想到这密室竟成了我和小妹的牢笼,逃无可逃。
终于在第五日,小妹熬不住了。
夜黑风高,我趁着深夜寂静之时,悄悄打开了密室的门,原本干净的宅院,如今乱糟糟被火烧的只剩断壁残垣。
我不敢拿太多食物,怕被发现。
就这样每隔三五日,我都会趁士兵鼾声如雷时,偷一些食物,可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我握着刀将他抹了脖子,鲜血浸湿了我的裙子,而那兵士的哀嚎也吵醒了其他人。
而那领头的将军看到突然出现的女子,一瞬间就想到了崔府藏有密室。
小妹!
我的指甲嵌入血肉,祈求上天。
他们遍寻机关不得,我以为我可以松了一口气,却没曾想他们竟然将所有墙壁砸毁,最终还是发现了密室。
“还以为是个高官,原来是个小女娃,老子想爽一下都没意思。”
那小兵大失所望,将尖刀对准小妹的心脏,熟练的插了下去。
小妹甚至来不及呜咽,就断了气。
我哑着嗓子,却喊不出来,只能像困兽一样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轰然倒塌,那是一直支撑我活着的理由。
我没有家了。
我的家人全部离开我,甚至包括崔氏。
我的牙齿打颤,咯咯的响个不停,他们都以为我是因为害怕浑身哆嗦。
而我却清楚的知道,我一点都不害怕。
是恨。
强烈的恨意,冲破了我的五脏六腑,那恨意中带着诡异的兴奋。
让你们全部去死!
“高将军,这美人您先享用,享用完了能不能给兄弟们爽几天?”
小兵一边淫笑着,一边谄媚。
“蠢货,这种姿色,全姜国也找不出几个,将她绑好,这可是咱们兄弟升官的机会。”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得知,齐国皇帝好色,且性癖怪异,宠幸之后第二日便要杀了。
便有人投其所好,收集姜国绝色的美人,以供其淫乐,并将这些女子分为上中下三等。
上等女子为姜国有姿色的贵女,容貌特别出挑的亦可划为上等,全部进献给国君。
中等女子为容貌秀丽者,皇帝挑选后再层层分配给底下的高官。
下等女子为五官端正的妙龄女子,由千户从四品以上官员享用。
而那些没有选上级别的妇人,随军前行,称为“两脚羊”,夜间奸淫,白日杀了与牛羊肉一起煮。
我与其他十几个女子,一同关在一个笼子里,明日一早启程,送至齐国。
永平十八年,隆冬。
突如其来的暴雪,阻断了我们北上的道路。
这一场雪,结束了姜国五年的干旱,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有个好收成。
可我的国,却没了
心系百姓的明君自戕了。
我爹原本祖祖辈辈都是奴籍,只因新帝登基下了圣旨,废除奴隶制,并允许奴籍开荒,拥有自己的土地。
我爹常抱在在膝头,跟我讲“陛下是个仁君,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入夜,北风凛冽,带着女子的呜咽声。
积雪厚重山路难行,护送铁笼的十几个兵士也神情倦怠,围着火堆抱怨这等苦差事怎的落在他们身上。
深更半夜,山岭中似有异动,紧追着一支利箭裹挟着风声,势如破竹,“嗖”地一下飞了过来,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箭法狠厉,一剑封喉。
有人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十几个兵士没一会功夫就全部断气了。
是崔知休。
他从夜幕中现身,我忍不住落了泪。
那意气风发的纨绔少年,生出了半头银发,他怀抱着一个包袱,小心翼翼生怕伤着。
“月娘。”
我扑进崔知休的怀里,放声大哭。
他哽咽着轻抚我的背,一手怀抱着包袱,一手环着我。
我们,都是没有家的孤儿了。
在这乱世下,崔知休成了我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连日的悲愤、仇恨,此刻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了。
我挺直的僵硬背脊,也终于放松。
崔知休怀里的包袱,发出了婴儿的咿咿呀呀的哭声
“这是?”我后退一步。
“天子遗孤”
……
崔氏满门殉国,陛下将托孤的任务交给了崔知休,在齐军踏破城门之前,陛下将最精锐的御林军交给了崔知休,护送小皇子离开。
“月娘,跟我走吧。”
可我却不愿。
我不是温顺的月娘,我是徐家的三妹,那样平静温暖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6
我成了齐国皇帝的新宠妖妃——末喜。
进宫那日,白玉铺砌的赤墀,滚下一个血淋淋的美人头,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还有人害怕的直接昏厥过去。
我笑吟吟的抱起美人,一步步踏上了白玉阶
“陛下,如此美人怎可辜负?”
宇文衍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艳,随即将我拥入怀中,放怀大笑。
宇文衍生性暴虐,最喜听人临死前的惨叫,他宠幸过的女子,撑不过三日,或被砍下头颅,或被白绫吊死。
齐国尚武,皇室宇文一族会在所有宗室子中选拔,最终得胜便可登基为帝,如今已经是宇文衍登基为帝的第七年。
弱肉强食,群狼环伺。
宇文衍便是那最凶残嗜血的头狼。
在这种特殊的制度下,齐国从未有过皇后,只有数不尽的美人,因宇文衍的特殊性癖,他虽年二十五六,但膝下并无子嗣。
我的出现,让整个齐国一片哗然。
妖妃末喜,已经在宇文衍的床榻上,睡了一月有余,依旧好端端的活着。
宇文衍要的,是志趣相投,是对他杀人精妙手法的欣赏,是能和他一起手握刀柄之人。
他杀人以后,眼神幽深,透着嗜血的欲念,用长剑挑起我的下巴,锋利的刀刃寒光凛凛。
“末喜可惧?”
我伸出舌尖舔舐那刀刃的鲜血,媚眼如丝。
“妾不怕,杀戮才是帝王最高的权谋,妾喜欢看陛下杀人。”
宇文衍慢慢笑起来,他将长剑放在我的手中,然后用手指了指脚边的婢女。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婢女吓得不停的磕头,每一下都重重的撞在地上,直至鲜血淋漓,好似犯了滔天罪过。
她不过是梳头时拽掉了我的一根头发。
长剑握在我的手中,我的手微微颤抖。
“末喜可惧?”
宇文衍嗓音嘶哑,像是在诱惑我直视内心的恐惧。
“若是害怕,朕就放过她。”
这是试探,亦是考验。
“臣妾不惧,妾只是不知该如何一刀毙命?”
宇文衍冰凉的手指贴着我的肌肤,有些激动的颤栗起来,他摩挲着我的脸,仿佛在看什么珍宝一样。
他将我扯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动碎发,他握住我的手,长剑划过那婢女的心脏。
“这里。”
我闭住眼睛,将长剑刺进心脏。
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却是我第一次杀无辜的人。
诡异的恐惧,蚀骨的愧疚将我吞没。
宇文衍狂笑起来,他将我一把抱起,急不可耐的往青帐走去,眼底翻涌的全是情欲。
我笑的放浪形骸,宇文衍愈发用力。
崔知休,若我与那魔鬼共同沉沦地狱,我又该如何证明我的清白?
暗不见天日的地方,溺死在鲜血里。
我有罪,可我却不是魔鬼。
我还要将他碎尸万段,终有一天,我会替姜国报仇,替我的家人,也替崔氏。
7
我越颠,宇文衍越对我爱不释手。
直到他怀抱着我出现在朝堂之上,满朝文武坐不住了。
宇文氏的宗长联合十二名朝廷重臣,跪倒在地,联名上书要取我性命。
“妖妃末喜,祸乱朝政,恳请陛下赐死!”
老宗长颤颤巍巍的跪倒在地,神情恳切,大有倚老卖老的姿态。
“叔父,为何总是惹朕不快呢?”
“陛下,妖妃自称是姜国贵族崔氏之女,可老臣却查到,她并非名门贵女,而是盗匪之女!!”
宇文宗长言之凿凿
“她的父亲是犯了重罪的盗匪,她放火烧村,最后还顶替了崔氏女的名字,混进我大齐王宫,其心必异,请陛下赐死妖妃!”
“叔父有何证据?”宇文衍饶有兴趣的问道。
“带证人!!”
一个鬼鬼祟祟,满脸伤疤的男人,从殿外走了进来,因为害怕浑身都在哆嗦。
是他,牛二。
那一把火没有烧死他,只是毁了他的容。
扭曲可怖的双眼,在抬头看向我的那一刻,露出了诡异的欣喜。
“就是她,化成灰我也认得,小娼妇,你别以为你换了身衣服就真成贵女了,你爹是盗匪,你也一辈子只能是下 贱的奴婢!”
“我的确不是崔末喜”
牛二愣住了,他还有一箩筐证据想要指认我,却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我从宇文衍的怀里起身,随手抽出了他的佩剑,他并没阻止我。
“我的确不是崔末喜,我是盗匪徐家三女,老天真是眷顾我啊,我不去寻你,你竟主动送上门来。”
我用手指摩挲刀刃,确定这把是开过刃的,娇媚笑道 。
“陛下这柄新剑,还未尝过血吧?您说末喜该不该替父报仇?”
“自然是该的”
宇文衍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落在牛二耳朵里,都是一道酷刑。
他开始磕头求饶,哀嚎着拽宇文宗长的衣角求救,最后他连滚带爬的想要逃出大殿,留下一道长长的尿印。
我从牛二后背心脏处,狠狠的扎下去,一刀毙命,鲜血喷涌而出。
宇文衍眼中的欣赏与情欲,翻涌而出。
“叔父老了,还是回老家吧。”
这一仗,是我赢了。
从此再没有宗室,可与我作对。
我早就发现宇文衍对宗长插手朝堂,心怀不满,他利用我妖妃的名声除去心腹大患,而我也乐得其中。
同室操戈,是亡国的隐患。
我记下了和宗长共同下跪的十二位重臣,这些人便是齐国的脊梁。
宇文衍暴虐专横,灭掉姜国后,他再无敌手,更加不允许任何人违逆他。
于我而言,宇文衍,便是我的盟友,可我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位真正的盟友。
8
商贾之家,纵有滔天财富,帝王弹指间,也会灰飞烟灭。
宇文衍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北崔一族。
恰巧,这也是我的目标。
崔知休的叔父——崔潜,他经营的商铺,盐铁米粮,酒肆当铺,各行均有涉猎,富可敌国。
崔氏两兄弟,崔彻继承家业,崔潜辅助。
可崔潜不愿从政,活在兄长的羽翼之下,他离开姜国,来到了齐国,崔氏以叛国的罪名将崔潜从族谱除名。
齐国尚武,他们的国家里,只有士兵,没有商人。
就这样短短二十几年间,崔潜一手创建了齐国的商会,他自称北齐崔氏,与崔氏一族再无联系。
宇文衍如今四海皆平,怎会允许一个掌控了国家命脉的人,继续活着?
崔潜资助寒门学子入仕这朝中文臣大半都是他的门生。
我如今要做的,就是赶虎入穷巷,冷眼瞧着,他日穷途末路,危及性命,自然就会想起我这个“侄女”
……
宇文衍办了一场春猎。
青山如黛,嫩柳鬖鬖,虽有了绿意,冬的凛冽却尚未退场。
猎场上,宇文衍驭马前行,率众而去,等他回来时,众人抬了一头雄鹿回来。
箭羽贯穿眼眶与喉咙,雄鹿还在微微颤动。箭法精妙,弦无虚发。
“爱妃可愿射猎?”
宇文衍一身锦帽貂裘,气度华贵。
“妾自然愿意。”
我依偎在宇文衍怀中,将微凉的手窝在他的胸口。
“妾的手都凉了,陛下只管自己享乐,却把我丢在这里受这春寒。”
宇文衍哈哈大笑,声音中带着癫狂。
“今天朕特意为爱妃准备了一场惊喜。”
他拍手示意,在士兵的推搡中,从远处走出来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囚徒。
其中不乏圆润肥胖之人,他们并非奴隶,而是良民。
我认出其中一人,曾为我裁衣。
这便是齐国商会各行的管事掌柜们,宇文衍今日就是要拿他们开刀。
他喜欢围猎,却不喜直接杀死猎物,像那头雄鹿一样,宇文衍喜欢猎物在无限恐惧中,慢慢死亡。
“爱妃,这便是朕为你准备的惊喜,今日,这些人均是你的箭靶。”
我射的七零八落,那些商户却吓破了胆子。
宇文衍很高兴。
商户们以为今日逃过一劫,纷纷跪倒在地向我磕头。
宇文衍养了七八条进贡来的苍猊犬,其形如虎,嘶吼如狮,有传言说“一獒犬抵九狼”,它们已整整饿了三日了,此刻龇牙咧嘴,口涎乱飞,死死的盯着那些商户。
只要训犬人一松手,顷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陛下,妾想离得近些。”
宇文衍牵着我走下高台。
今日负责春猎的,正是杀死我小妹的凶手。
“高将军别来无恙啊。”
我妖妖娆娆的冲高拓打了个招呼,宇文衍怀抱着我的手缩紧了几分。
“末喜,与高将军很熟吗?”
“自然,高将军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没有高将军,妾怎有幸进宫与陛下相识。”
高拓也没想到,我竟能活下来,他只是想通过进献美人升官发财,可如今我成了宇文衍的宠妃,自然结了仇。
平日里唯恐避之不及,今日硬着头皮躲在人群中,没想到我竟牵着陛下直接到他面前了,避无可避。
“臣惶恐…”
春日里,万物复苏,苍猊犬正是发情期。
我身上携带着特制的香包。
高拓忙于应对我和宇文衍,没空去观察那些苍猊犬的异常。
所以当苍猊犬向我突然扑来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有训犬人拽着缰绳,我应该伤的不至于太重,那苍猊犬比恶狼还要恐怖几分,龇着牙,眼神凶狠,我就算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仍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千钧一发之时,宇文衍旋身将我揽入怀中,将我挡在他的身后,苍猊犬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猎场瞬间失控,士兵的训犬声,高拓的求饶声,太监呼喊太医,一片混乱中我听见宇文衍的声音。
“末喜有无大碍?”
他神色焦灼,眉头紧蹙,甚至带着爱意。
他竟真的对我生出了几分真心。
我有一刻的失神,怔怔的捂住他的伤口,我察觉有泪从我的眼眶中流了下来
“宇文衍……”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宇文衍却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般,柔情蜜意的对我说。
“末喜,叫我阿衍。”
“阿衍。”
“阿衍不能放过罪魁祸首,妾要拿他的血,替阿衍做一幅春猎画。”
高拓跪倒在地,不停的求饶。
宇文衍抽出长剑,双手握住刀柄,用了十足的力气,干净利落,砍下了高拓头颅。
“以血做墨,一日之内送到爱妃宫中。”
他将我打横抱起,大步离开猎场,我勾起了唇角,我要以高拓的血,为我小妹作祭文。
9
三日后,崔潜跪倒在我的面前。
“贤侄女救命。”
“叔父莫不是老糊涂了,你已经被崔氏宗族开除族谱,谁是你侄女?况且满朝都知道,我这个崔氏之女是假的。”
崔潜其人,品行如何还需要考察一下。
崔知休口中他是离经叛道,但对他疼爱的小叔,外人口中他是锱铢必较的恶毒商人,宇文衍口中他是个蠢货。
“我虽被开除族谱,但我永远是崔氏子,娘娘与我同为姜国人,既然能顶替末喜之名,想来跟我崔氏有些渊源。”
“我今日前来,只求娘娘救救那些行头的命,他们是无辜的,陛下恼我门生众多,插手朝政,我愿伏诛,以死谢罪,只是若那些行头都死了,齐国的百姓就乱了,到时候粮食比黄金还贵,又要流民四起,饿殍满地了。”
崔潜神情虔诚,我没想到他竟是来求死的,还是为了齐国的百姓。
我突然想到崔知休。
少年发丝纷飞,长身玉立于朗月之下,矜贵又骄傲的对我说。
“我崔氏有祖训,尽忠报国,救世济民!”
“叔父,竟肯为了齐国的百姓,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
我喉咙发紧,疑惑极了。
“齐国与姜国的百姓,并无不同,齐国有八成的人都世代为奴,侍奉贵族,以宇文家族为首的权贵,高高在上,视人命为草芥。”
崔潜少年时遇险,曾被一户齐国农夫所救,家徒四壁,却扔把最好的吃食留给崔潜,几天后,他想要报恩,重新回到农夫家,却发现他早已被吊死在房梁上。
崔潜深受震动,决心在齐国从商,只为给底层的奴隶们一口饭吃。
“叔父起来吧,你且在府中安心歇息,三日之后,陛下会下一道圣旨,我会保你离开齐国。”
“娘娘竟能改变陛下心意?”崔潜诧异道。
“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娘娘想让老夫做什么?”
“找到崔知休,倾你全力助他。”
我目光灼灼,崔潜张嘴想问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重重的向我行了一个姜国的谢礼,便离开了。
10
齐国信奉巫术,尤其贵族女子后宅,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
看诊时,我用一根沉甸甸的金钗轻轻划过巫医的喉咙,最后放在她的手中。
“按我说的做,这根金钗既可让你富贵,也可要了你的性命。”
晚膳后,我摸了摸我的小腹,将我有孕的消息告诉宇文衍。
“巫医说已一月有余。”
这是宇文衍的第一个子嗣,他不可置信的摸着我的小腹,惊喜又疑惑,看起来就像天下所有普通的父亲一样。
他不知道我刚饮下堕胎药。
我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小腹开始剧烈的疼痛,我惊慌失措的抓住宇文衍的手。
“阿衍,救我。”
我昏了过去。
等醒来时,宇文衍坐在我的床边,满脸都是心疼,他温柔的抚摸我的脸。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巫医向宇文衍死谏,“陛下痛失爱子,是杀孽太重,若能在娘娘下次有孕前不见血光,便能向神佛赎罪。”
宇文衍从来不信后宅巫蛊之事,但我白的一张脸恳求他时,他还是同意了。
三日后,崔潜被流放。
各行行头都被迫签署了赋税提高五成的文书,然后全部被释放。
宇文衍甘愿受我摆布的传言,甚嚣尘上。
崔潜只是被判流放一事,引起了齐国贵族们强烈的不满,尤其是武将们。
崔潜门下的寒门士子,和权贵为主的武将,在朝堂上发生了巨大的冲突,激烈争吵下,宇文衍的堂弟,宇文妄拔剑杀了御史大夫,血溅三尺。
宇文衍发了怒,要将宇文妄拖下去杖责,没想到宇文妄竟对着堂兄破口大骂,声称。
“妖妃祸国,要取而代之!”
一番厮杀,宇文衍断了宇文妄的四肢筋骨,将其丢到了苍猊笼中,任由獒犬撕咬,场面血腥,满朝文武全都噤了声。
可越是平静,水面下越疯狂。
崔潜走后,门下的士子大都为我所用。
他们恨贵族集团把握朝政,让他们没有晋升的可能。而宇文衍的专横跋扈,也让他和世勋贵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阿衍,武将拓疆,文官治国,如今四海皆平,你若还让那些武官在朝上呼来喝去,那成何体统?”
我勾着宇文衍的脖子,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进他口中。
“末喜以为如何?”
宇文衍环着我的腰,将我抱坐在他腿上。
“妾以为,治国就该让文官来管,妾觉得今年的新科状元,贺颂文就不错,很适合做个太傅,阿衍觉得呢?”
宇文衍一边啃咬我的脖子,将我的襦裙解开,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末喜言之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他的眼角有一颗红痣,每次情动之时,眼底水光潋滟,更显得缱绻旖旎。
……
新科状元贺颂文,被提拔为太傅。
一道圣旨如同惊雷一般,朝堂文武两派又沸沸扬扬地吵起来了。
这是齐国建朝以来,士子唯一一次被提拔到正一品,而且仅次于相国的地位。
“妖妃祸国,请陛下处死妖妃!”
呼声震天动地。
我置若罔闻,继续画我的画。
“娘娘,那帮老臣为什么喊你妖妃,前朝之事与后宫何干?”小丫鬟愤愤不平。
“历来兴亡都不是系于红颜裙带,而都是掌权者之责,官员庸懦无能,与我何干?”
我不过是推波助澜,宇文衍早就想除掉那帮权贵了,若是徐徐图之或许可行。
如今因“妖妃”之名,矛盾渐深,宇文衍性子残暴,如今已经势如水火,非死即伤了。
果不出我所料,宇文衍将大殿跪求之人,杀了个干净,血流如注。
这场文武之间,士子与权贵的斗争,持续了整整半年,最终还是落下帷幕。
我盘算着日子,也该差不多了。
齐国战功赫赫者,所剩无几,一旦开战,宇文衍无人可用。
齐国内讧之时,我与崔潜一直暗中联系,如今崔氏的军队,已经悄然壮大到数万人。
随时可以起兵造反。
崔潜的每一次来信,都有崔知休的一封私信,我从没拆开过,都原样寄了回去。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可我如今“妖妃”之名,该如何面对你?
11
崔氏起义了。
齐国因赋税繁重,饿殍满地,不少贫民与奴隶为了寻一条活路,加入了崔氏的队伍。
一边是声势浩大,颇得民心是起义军,一边是内讧严重,无将可用的齐军,胜负立见。
很快,崔知休就带着十几万军队兵临城下。
慌乱之下,宇文衍要带着我一起逃,我甩开他的手,娇媚笑道
“阿衍没觉得最近身子不舒服吗?”
宇文衍顿住脚步,疑惑的看着我。
“阿衍,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连剑都拿不稳了?浑身无力,头痛欲裂?”
我将头上繁重的发饰全部拆掉,一头青丝倾泄而下。
“我不喜欢这些金啊玉的,不喜欢住在这精美绝伦的笼子里,我也不喜欢你,宇文衍,我恨你,我恨透了你。”
宇文衍一脸茫然,他上前尝试着拉我的手。
“末喜,你不喜欢这些,我们可以去山水之间……”
我向后退了一步,抽出身边的长剑,用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我是姜国人,是崔知休的未婚妻。”
宇文衍却笑了。
“末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点点的真心。”
“未曾。”
我说的斩钉截铁。
宇文衍心绪难平,一口血喷了出来。
“你给我下毒?”他震惊的说。
“还是阿衍教我的,要先断人筋骨,再慢慢放血,这样才能慢慢体验死亡的恐惧,我不忍阿衍受苦,所以给你下了毒。”
“姜国被灭,你很恨我吧?那我再告诉你,凉州城的瘟疫,是我做的,崔氏满门,包括真正的崔末喜都被悬于城门,活活饿死……”
宇文衍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你不用激我,宇文衍,我是你教出来的,自然和你一样凉薄。”
我用长剑挑了他的筋骨,坐在他的身边静静等着他死去。
宇文衍絮絮叨叨同我讲了许多往事。
他很小的时候,总是喜欢拔掉蝴蝶的翅膀,或将河里的鱼放在旱地等它扑腾到断气,其他小孩都不喜欢他。
他性格孤僻,连他的母亲都不愿亲近,小时候母亲总是亲热的喊他“阿衍”,到后面他长大,母亲总是冷冰冰的称呼“他”,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提及。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病重,他听了巫医的话,剖了一颗血淋淋的心,奉到了母亲面前,可是母亲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惊惧交加,“哇”的一声,扭头吐了。
母亲没有用他的药,当晚就去世了,从那以后宇文衍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看见他,那张惊惧的脸。
我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不畏惧他的女子。
天明之时,宇文衍断了气。
我疲倦不堪精疲力竭,好似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我回到了我的小村庄,爹爹和妹妹笑吟吟的替我准备新衣,我疑惑极了,爹爹却说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快点试衣服。
转眼间,少年红衣胜火,眉眼带笑,崔知休骑在高头大马上让我快些上花轿,我高兴极了。
拜别爹爹后,我正欲牵夫君的手,恍惚间却见崔知休变成了宇文衍,冷着一张脸说。
“末喜,快些上花轿。”
我猛的被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王宫之内一片狼藉,人人都在忙着逃命。
我登上城楼之时,长风猎猎,旌旗飞扬,战鼓犹震,烽火狼烟漫天。
可我却回不去了,我手上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我在地狱里与宇文衍纠缠不休,如今的我,也早已成为恶鬼。
崔知休,你我之间终究缘浅。
崔府里的定亲,黑夜里的拥抱,隔着城墙的对望,这就是我们之间所有的缘分。
我从宫城一跃而下,最后看到的不是呼啸而来的大地,而是城门洞开时那人策马而来的红袍。
愿来世,有枝可依。
番外
齐国起兵攻打姜国之时,崔知休知道,自己不能再做个纨绔了。
所以凉州城有瘟疫初始时,拒绝了父亲要将他和妹妹送去衢州的决议,当听说妹妹在路上遇险时,他悔恨极了。
他最疼爱小妹,若小妹遇险,他终生都无法安睡了。
他第一次跪在了母亲的佛堂,祈求菩萨,他愿用任何方式换取小妹的平安。
直到妹妹的一封平安信,说一个叫徐三妹的女子救了她,她们已经平安抵达衢州。
小妹让父亲收徐三妹为义女,父亲和母亲却相视一笑替他定了一门亲。
徐三妹……
崔知休皱着眉头,想象不出叫这个名字的女子是何模样。
可毕竟他答应了菩萨的,不管那徐三妹相貌如何,总归是个善良的姑娘。
他策马扬鞭来到衢州时,看到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时,崔知休的心里小鹿乱撞了。
就这样,他和徐三妹定亲了。
他教女孩写字,替女孩挽发画眉,女孩红着脸谢他,他面上镇定自若,晚上睡觉却梦了旖旎的美梦。
梦里她如神女一般,美不可方物。
“皎若明月舒其光。”
他给女孩取了个名字,叫月娘,女孩红着脸点了点头,崔知休心跳如擂鼓。
少年的心事,在濒临亡国时是不值一提的。
齐国连下十城,二哥战死。
他不能当个懦夫,崔家祖训言犹在耳,覆巢之下无完卵,他得回到凉州城。
他告诉女孩,府中密道所在,希望在乱世中能护她一刻安全。
可兵败如山倒,齐军攻入凉州城的那日,陛下将刚出生的婴儿,托付与他。
离开了凉州城后,崔氏满门殉国,他成了孤儿。
他心中惦记月娘,便偷偷回到衢州,那里一片破败,他抓了一个小兵这才知道密室被发现,她被送往齐国。
再次见到月娘时,她周身冷冽,心中充满了仇恨,他不知如何阻拦月娘去齐国。
他抱着小皇子,九死一生,日日都在刀尖舔血,他又怎么给她安稳。
临别时,月娘紧紧抱着他
“崔知休,若我们能做对平凡的夫妻就好了。”
她眼中的柔情,将他的心脏灼痛。
后来,世人皆骂她妖妃祸国。
有一次,崔知休听到齐国的一个贵族公子说那妖妃如何娇媚,他红了眼,将那公子哥险些打死。
他将小皇子藏在山林里,自己开始重新组建军队,叔父崔潜的突然出现,让他如有神助,有了钱财,很快就拉起了一只几万人的军队。
后来,他终于报了国仇家恨。
兵临城下时,月娘从城墙一跃而下。
他日日在战场拼杀,却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害怕,不过幸好,他接住了月娘。
他将宰相之位让于叔父,让他好好辅佐幼君,他终于可以和月娘永远在一起。
“你是谁啊?”
月娘醒来后忘记了一切,这样也好,若她记得关于“末喜”的一切,自责和愧疚恐怕会让她放不下心结。
“我是你的夫君啊。”
“登徒子。”
女孩羞红了脸,恰如初次相遇。
(全文完)
来源:灰原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