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舅舅看我闷闷不乐,塞给我两包烟,说:“你大舅家有二十几只羊,他现在膝盖不好,上不了山,你要不要接手?”
那是2008年,我刚从县城被下岗回到村里。
村口的大广播还挂着半边,风一吹就吱嘎响,像是在嘲笑我这个又回来的”倒流人物”。
我舅舅看我闷闷不乐,塞给我两包烟,说:“你大舅家有二十几只羊,他现在膝盖不好,上不了山,你要不要接手?”
当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倒不是因为有多热爱养羊,而是实在找不到下家。四十多岁的男人,初中没毕业,一身的油漆味,谁要啊?
第二天我就去接手了羊群。
舅舅家的羊圈建在半山腰,离村子有二里地。一条泥巴路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山上,下雨天全是泥,晴天全是土,我穿着县城买的皮鞋(其实是仿皮的),没走多远就后悔了。
舅舅走在前面,突然指着山坡上的一片灰色说:“你看,你羊都在那儿哩。”
我定睛一看,是二十来只土灰色的山羊,正在啃着一些灌木枝条。
“就这些?”我心里有点失望,老实说,这些羊看起来又小又瘦,毛也不怎么好,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膘肥体壮的绵羊完全不是一个品种。
“嫌少啊?”舅舅笑了,“养活它们你就知道不少了。这些可都是能吃能跑的货。”
接手第一天,我就明白舅舅说的”能吃能跑”是什么意思了。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羊群就开始咩咩叫,催着要出门。我不得不起床,拿着一根棍子,跟在它们后面上山。
这些羊认路,比导航还准,拐七拐八就找到了一片草地。它们低头吃草,我就在旁边的树荫下坐着,一边抽烟一边想城里的事。
中午太阳毒,羊群自己找到阴凉处卧着,我就掏出带的干粮——两个馒头夹咸菜,就着山泉水囫囵吞了。
最难熬的是下午,羊吃饱了力气大,到处乱窜,一会儿钻进灌木丛,一会儿爬上陡坡,我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一个星期过去,我瘦了五斤,倒是那些羊,一个个圆滚滚的,毛色也渐渐亮起来。
晚上回到家,老婆小兰看我一身的草屑和泥点子,欲言又止。她本来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营业员,因为我下岗,也只好辞职回来。
“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不想多说,怕她担心。
其实头七天,我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哪是养羊,这分明是羊养人嘛!它们吃得倒欢,我却累得像条狗。
舅舅来看我,看我愁眉不展的样子,拍拍我的肩:“坚持住,年底卖了羊,好歹能回个本。”
我苦笑:“现在羊毛值几个钱啊?”
“谁跟你说卖羊毛?”舅舅瞪大眼睛,“咱这羊是卖肉的,羊绒也值钱。”
这一下子提起了我的精神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摸索出了门道:早上赶着羊群去东山坡,那里的草嫩;下午去西山坡,那里灌木多,羊喜欢吃新抽的枝条;傍晚回来时,要提前一个小时动身,因为羊吃饱了走得慢。
慢慢地,我能叫出每只羊的”名字”了。
那只右角断了一截的公羊,我叫它”将军”,因为它总是走在前面;那只特别爱往我身边凑的小母羊,被我叫作”丫头”,它特别喜欢舔我的手;还有一只老母羊,肚子特别大,走路摇摇晃晃的,我管它叫”大肚婆”。
有时候下雨,我就躲在山洞里,看着雨水顺着洞口流下,形成一道水帘。羊群挤在洞里,散发着一股温暖的膻味。我偶尔会想起县城的生活,但那感觉,却越来越远了。
到了夏天,山上的草越来越少,我不得不带着羊群去更远的地方。有一次,我们走到了邻村的界线,那里有一大片野花,紫的黄的红的,铺了一地。
羊群一窝蜂冲进花丛,我吓了一跳,生怕是人家种的。但定睛一看,都是野花,而且特别多的蜜蜂在嗡嗡飞着。
丫头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往我背后躲,我转身一看——是一条青灰色的蛇,正昂着头,对着羊群吐信子。
我拿起棍子就要打,可蛇却溜进了石缝里。羊群受了惊,乱作一团。
我安抚了好久,它们才平静下来。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起来:这地方,草好,花多,还有蜜蜂……
第二天,我特意带了个塑料袋,从山上采了一些野花和草药回家。老婆看我神神秘秘的,问我干嘛。
“蜂蜜,”我神秘地说,“我想弄几箱蜜蜂。”
老婆以为我疯了:“你连羊都照顾不好,还想养蜜蜂?”
我没理她,径直去找了村里懂养蜂的王老汉。他听了我的想法,摇摇头:“那地方太远了,你怎么照顾?”
我指了指山羊:“我每天都去啊。”
就这样,在王老汉的指导下,我搞了两箱蜜蜂,放在那片野花地附近。刚开始,蜜蜂不适应,飞走了不少。但过了半个月,它们安顿下来,开始勤劳地采蜜了。
那个夏天,我过得特别充实。早上放羊,中午看蜜蜂,顺便采些野菜和草药,晚上回家后整理一下。
老婆开始怀疑我在外面有了”狐狸精”,因为我回家总是很晚,而且衣服上有时会沾着蜂蜜的甜味。
我神秘地笑笑,没告诉她实情。
直到有一天,我回家时,手里提着一罐金灿灿的蜂蜜,她才目瞪口呆。
“你……”
“我养蜜蜂呢,”我得意地说,“尝尝,这可是纯野花蜜。”
老婆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瞪大了眼睛:“真的好甜!”
这罐蜜,我们没舍得吃,而是送去了县城,给以前的老同事老黄。老黄开了个小卖部,地方不大,但人脉广。
他尝了蜜,连连称赞:“这蜜不错啊,纯天然的,有股草药味,能治咳嗽。”
我不太相信,但他却很认真:“我外婆就爱吃这种蜜,说能治气管炎。你有多少,我全收了。”
就这样,我的蜂蜜有了第一个”客户”。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秋天。羊群的毛长得很厚了,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剪毛。但舅舅却摇摇头:“现在羊毛不值钱,还不如留着保暖。到了冬天,肉价上去了,再卖几只。”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舍。这些羊,我已经有了感情。
“非得卖吗?”我问。
舅舅看了我一眼:“你总不能白养着它们吧?”
是啊,我养羊是为了什么?当初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可是现在,每天和这些小家伙们在山上待着,闻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听着溪水哗哗的声音,我反而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老黄来村里看我,我带他去了羊群和蜂箱那里。
“好地方啊!”他由衷赞叹,“这么高的山,这么好的风景,空气还这么好!”
我笑笑:“可惜就是太穷了,养这些羊,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钱。”
老黄却眼前一亮:“穷?我看未必。现在城里人最喜欢这种原生态的地方。你这里山好水好,羊长得壮,蜂蜜又纯,如果搞个农家乐,肯定火!”
我愣住了:“农家乐?我这破地方,谁来啊?”
“试试看嘛,”老黄说,“我可以帮你宣传宣传。”
回家后,我把这想法告诉了老婆。她迟疑地说:“咱家条件这么差,拿什么接待城里人?”
确实,我家是村里典型的土坯房,几间平房,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
“慢慢来,”我说,“先从小的开始做起。”
我开始在山上搭了个简易棚子,用几根木头和一些塑料布,在里面放了两张自家搬来的旧木桌和几条长凳。
一开始,只有老黄偶尔带几个朋友来,在山上吃吃野菜,尝尝蜂蜜,看看羊,就算是”旅游”了。
他们倒是很满足,还夸我的羊肉好吃,蜂蜜纯正。有个开超市的朋友,还要求批发我的蜂蜜,说可以卖高价。
我心里有些发热,但还是冷静地说:“我的蜜产量不多,先供应熟人吧。”
到了冬天,我还是按计划卖了几只羊。但我特意留下了将军和丫头,还有大肚婆——它已经怀孕了,肚子更大了。
整个冬天,我都在琢磨如何改善接待条件。老婆也开始支持我了,她甚至自己设计了一套”野炊菜单”:山野菜煎饼、蜂蜜烤全羊、石板烤肉……
春天到了,大肚婆生了两只小羊羔,一公一母,特别可爱。羊群也开始逐渐壮大。
老黄果然没忘记我,他在县城的朋友圈里发了我这里的照片和视频,还特意强调:“纯天然无污染,绝对是城里人的周末度假胜地!”
没想到,清明节那天,真来了一车人,七八个城里打扮的年轻人,说是要来体验”山野生活”。
我和老婆手忙脚乱地招待他们,带他们去看羊,去采蜜,去山上采野菜。最后在简易棚子里,用自家带的锅碗煮了一顿山野大餐。
饭后,他们还要求摸羊,抱小羊羔拍照。我有些不乐意,怕吓着羊,但架不住他们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同意了——当然,我专门挑了性格温顺的让他们摸。
他们走的时候,每人留下了两百块钱,买了一罐蜂蜜,还说下次要带更多朋友来。
我数着钱,有些不敢相信:一天就赚了快两千,这比我养羊一整年还多!
从那以后,慢慢地,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和老婆的小棚子已经不够用了,我们不得不在旁边又搭了两个。
有一天,镇长带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来了,说是要考察”乡村旅游项目”。他们转了一圈,对我的地方很满意,但也提出了不少建议:改善道路、建设厕所、规范卫生等等。
最后,镇长拍拍我的肩膀:“老范,你这个点子不错,符合咱们县里发展乡村旅游的规划。这样,镇里可以支持你修一条水泥路上山,你自己也要加把劲,把场地整好。”
我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水泥路修好后,游客更多了。我和老婆忙不过来,还请了村里的两个年轻人来帮忙。我们把羊圈整理得更干净了,还专门隔出一块地方,让游客可以近距离接触小羊。
蜂箱也从两个增加到了十个,蜂蜜供不应求。
有个做短视频的年轻人来了几次,把我们这里拍成了视频发到网上,居然有很多人点赞转发。他夸我是”返乡创业成功的典型”,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养几只羊,没想那么多。”
“这就是最真实的农家生活,”那年轻人说,“城里人就喜欢这个。”
到了2020年,我的”农家乐”已经小有名气了。羊群发展到了五十多只,蜂箱有二十多个,我们还在山坡上种了一片药草,供游客采摘。
老婆开始研究各种农家菜,甚至还专门学了如何制作羊奶酪和山野果酱。
我最大的变化可能是心态。以前在县城打工时,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见了领导唯唯诺诺。现在,我是这片山的”主人”,来的都是客人,我反而自信了许多。
每次有人问起我是怎么想到搞这个的,我就笑笑说:“都是被逼的。那会儿实在太穷了,养了二十只羊,连羊毛都不值钱,差点全卖掉。谁能想到,现在这些’不值钱’的羊,成了旅游景点的’明星’呢?”
其实,现在养羊的收入反而成了次要的,主要赚的是游客的钱。但我从不忘记,是这些羊,带我走上了这条路。
晚上,我常常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那个被下岗、灰头土脸回来的中年人。谁能想到,命运会有这样的转折呢?
将军已经老了,角都花白了,走路也慢了,但它依然是羊群的领头羊。丫头生了好几胎小羊,现在都有自己的后代了。大肚婆两年前就走了,我把它埋在了山坡上,那里现在长满了野花。
每天清晨,阳光洒在山坡上,羊群悠闲地吃着草,蜜蜂嗡嗡地飞着,游客们带着笑容走上山来——这一切,都是从那二十只”不值钱”的羊开始的。
有人问我后悔吗?回到村里,过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我摇摇头,指着远处的羊群说:“看到没?这山,这羊,我是真的喜欢上了。”
那人不相信:“就因为能赚钱?”
我笑了:“赚钱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是啊,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对我来说,那就是这片山坡,这群羊,这些嗡嗡的蜜蜂,还有那一片野花。
谁能想到,最穷的时候,那二十只羊,竟然成了我最大的财富呢?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