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我坐在县城西边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面馆里。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津津面馆”四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店里的风扇吱呀转着,一圈一圈搅动着夏末的燥热。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我坐在县城西边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面馆里。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津津面馆”四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店里的风扇吱呀转着,一圈一圈搅动着夏末的燥热。
老板娘端上来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碗边缺了一小块,她见我注意到了,不好意思地说:“这碗用了十几年了,就是舍不得扔。”
我点点头,理解这种情感。有些东西,旧是旧了,但扔不掉,就像心里的一些事情。
电话响了,是张嫂子。
“喂,赵哥,听说敏敏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明天就走。”我夹起一筷子面。
“该回来看看了,都多少年没回来了?听说在大城市混得不错啊。”
“都行吧。”我含糊地回应着,不想多说。
放下电话,面已经不那么烫了。我望着墙上贴的日历,还是去年的,停在了十二月。时间好像在这个县城过得特别慢。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比今年还要热。
敏敏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骑着摩托车赶到姐姐家。他们家住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满身大汗,但心里是高兴的。
敏敏考了623分,超出一本线40多分,稳稳的一本。姐姐喜极而泣,姐夫李刚也难得地露出笑容。他平时话不多,是县建材市场的一个小老板,做瓷砖生意,忙得像陀螺。
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姐姐张罗着炒了一大桌菜。我带了两条好烟,跟姐夫碰了杯白酒。
“敏敏这孩子争气啊,”我由衷地说,“从小就聪明,果然没辜负你们的期望。”
姐夫喝了口酒,点点头:“全靠她自己努力,我俩没什么文化,也就给她创造个安静学习的环境。”
饭桌上,大家都在讨论敏敏该报考哪个学校。她自己说想学金融,去北京或上海的大学。
姐姐忧心忡忡:“那么远,生活费得花不少吧?”
敏敏说:“妈,我可以申请奖学金,还可以做家教。”
我看着这个从小就懂事的外甥女,心里一软。那时我在县建筑公司上班,刚升了队长,手头比之前宽裕些。
吃完饭,我拉着姐姐到阳台上。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姐姐的手上全是洗衣粉留下的干裂痕迹。
“姐,我这有点钱,给敏敏上大学用。”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姐姐愣住了:“老弟,这…”
“五万块。前段时间公司发了奖金,再加上我这几年存的一些。敏敏这孩子从小就让我疼,现在考上大学了,舅舅总得表示表示。”
姐姐的眼眶红了:“你自己也不容易,还没成家…”
“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再说我这工作稳定,不用担心。”
回到屋里,我把卡给了敏敏:“上大学用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敏敏惊讶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她爸妈。
“舅舅,这太多了…”
“拿着,大学四年,花销大着呢。缺了再说。”
敏敏想接,但姐夫突然站了起来。他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老弟,心意领了,钱我们不能要。”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以为他是客气:“李哥,这是我做舅舅的一点心意,再说敏敏从小我也是看着长大的…”
“不是这个意思。”李刚打断我,“敏敏上大学的钱,我和她妈已经准备好了。”
姐姐拉了拉他的袖子:“老李…”
“我知道你是好意,”李刚的声音放软了些,但态度依然坚决,“但孩子的事,做父母的总得负起责任来。这么多年,你也没少帮衬我们,这次真的不能再麻烦你了。”
我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银行卡,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最后还是敏敏打破了沉默:“爸,舅舅是好意…”
“我知道,”李刚看了看敏敏,声音缓和了些,“但是做人要懂得自己的责任。你是我和你妈的孩子,供你上学是我们的责任,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姐姐在一旁低声说:“老李,弟弟的心意…”
李刚摇摇头,端起酒杯对我说:“老弟,别见怪。不是不领情,而是…”他顿了顿,“我这人说话直,希望你理解。”
我只好收回银行卡,勉强笑了笑:“没事,我理解。”
饭后,我和姐姐在厨房洗碗。姐姐不停地道歉:“你别往心里去,你姐夫他就这个性格,要强,不想欠别人的。”
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姐姐手里的盘子已经洗了好几遍。
“没事,我懂的。”我安慰她,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临走时,敏敏送我到楼下。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小区的路灯昏黄,照在她稚嫩的脸上。
“舅舅,谢谢你。我爸他…”
我摸摸她的头:“你爸是为你好。记住,无论在哪里,有困难就给舅舅打电话。”
敏敏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那年九月,敏敏去了上海的大学。临走前,我还是偷偷塞给了姐姐两万块钱。姐姐推辞不过,最后收下了,但她再三保证不会告诉李刚。
后来,敏敏很少回来。大学四年,只在寒暑假回来过几次。毕业后,她留在了上海的一家金融公司,一年到头也就春节回家一趟。
我也渐渐很少联系她,只是通过姐姐了解她的近况。听说她工作不错,买了房,找了个本地男朋友。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像县城里那条永远也修不完的马路,看不到尽头。
前年,姐夫突发脑溢血走了。我忙前忙后帮着料理后事,敏敏回来奔丧,但只待了三天就走了,说公司走不开。姐姐没说什么,只是叹气。
去年,我也从建筑公司退了下来。膝盖落下了老毛病,爬高上低的活干不了了。如今靠着一点退休金和之前的积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昨天,敏敏突然打电话说要回来看看。这让我有些意外,因为不是节假日。我问她要不要去接,她说自己租车回来,让我别费心。
我还是早早去收拾了老房子。姐姐去年搬到了我那边住,敏敏的房间就一直空着。我擦掉家具上的灰尘,换上新床单,还在冰箱里塞满了饮料和水果。
敏敏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比以前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很疲惫。
“舅舅。”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我听不懂的情绪。
“回来了就好,累了吧?先休息休息。”我接过她的行李,发现出奇的轻。
姐姐从厨房里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敏敏,想吃什么?舅舅买了好多菜。”
“随便做点就行,妈。”敏敏环顾四周,“家里还是老样子。”
“你舅舅收拾了好久呢,把你房间都打扫干净了。”
敏敏看向我,笑了笑,但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晚饭很丰盛,姐姐做了敏敏小时候爱吃的红烧排骨和鱼香肉丝。我们三个围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方桌旁,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敏敏吃得不多,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永远重复的风景:对面楼房的窗户里,一家人正围坐在电视前;楼下,几个老人在纳凉下棋;远处,新建的高楼上闪烁着刺眼的霓虹灯。
“上海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敏敏回过神来,“就是忙,每天加班到很晚。”
“工作别太累,身体要紧。”姐姐心疼地说。
敏敏点点头,然后突然放下筷子:“妈,舅舅,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我和姐姐都停下来,看着她。
“我要出国了,下个月去英国读研究生。”
姐姐愣了一下:“这么突然?”
“申请了有一段时间了,最近才确定下来。”敏敏解释道,“公司给的机会,读完回来还能升职。”
“那…挺好的。”姐姐勉强笑了笑,“就是太远了,以后见面更难了。”
我看出姐姐眼里的失落,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敏敏有出息,妈妈高兴。”
“费用呢?”我问,“留学可不便宜。”
“公司会资助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攒了一些。”敏敏回答,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舅舅,这是还你的。”
我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五万。
“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糊涂了。
“十年前,你给我上大学的钱。”敏敏看着我,眼神坚定,“爸爸没让我收,但我一直记着这件事。”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事。
“不用还,那是舅舅的心意。”我推回信封。
敏敏摇头:“舅舅,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我已经工作了,有能力还了。”
“敏敏,这…”
“我爸生前经常提起这事。”敏敏突然说,声音哽咽了,“他说他那时候拒绝你的钱,是因为自尊心,其实后来他很后悔。”
姐姐的眼睛湿润了:“你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一次他喝多了,告诉我说,”敏敏继续道,“他欠了供应商的钱,生意很不好,根本拿不出我上大学的钱。他说他拒绝舅舅的帮助,是因为不想在亲戚面前丢脸。”
我心里一震,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后来他东挪西借,总算凑够了学费。”敏敏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让我记住,做人要知恩图报,欠的情,终究要还。”
我看向姐姐,她抹着眼泪,无声地点头。
“敏敏,你爸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舅舅你一直都帮衬着我们家。”敏敏直视着我,“爸爸走后,你更是照顾妈妈。这些年,我在外地,什么都没做。起码这个钱,我得还上。”
我沉默了。十年前那个场景又浮现在眼前:李刚坚定的目光,姐姐为难的表情,敏敏失望的眼神。原来,人生的故事从来就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
“钱我不能收。”我最终说道,“但是,敏敏,谢谢你记得。”
“舅舅…”
“你爸爸是个好人,”我打断她,“他有他的难处和自尊。这钱,你拿去留学用吧,就当是…舅舅又一次的心意。”
敏敏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舅舅说得对,”姐姐也擦干了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敏敏,这钱你拿去用。你爸爸在天上,看到你有出息,他会高兴的。”
晚饭后,我们三个坐在小区的长椅上乘凉。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田野的清香。
“舅舅,其实还有件事我没说。”敏敏忽然开口。
“什么事?”
“爸爸生病那段时间,医药费很紧张。我工资刚发,还不够。是你偷偷给妈打的钱,对吧?”
我看了姐姐一眼,她低下了头。
“病都看好了不就行了。”我含糊地回应。
“妈什么都没说,但我能猜到。”敏敏靠在长椅上,仰望星空,“舅舅,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恩情这么难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真正的恩情,从来就不是为了还。”
敏敏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星光。
“就像你爸爸对你的爱,我对你们的心意,你以后对你孩子的付出…这些都不需要还,只需要记得,然后传递下去。”
敏敏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夜深了,县城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我们三个依然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有些情感,不需要用言语表达。
明天敏敏就要走了,去往更远的地方。但我知道,无论她走多远,总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的心与这个小县城紧紧相连。
那条线,就叫亲情。
来源:一颗柠檬绿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