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刘老师推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慢悠悠地从树下经过。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面塞着几本皱巴巴的习题册。油漆掉了大半的车铃发出有气无力的”叮铃”声,和村里那些破旧的三轮车混在一起,一点也不起眼。
村口那棵老槐树又长高了些,树荫盖住了半条土路。
刘老师推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慢悠悠地从树下经过。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面塞着几本皱巴巴的习题册。油漆掉了大半的车铃发出有气无力的”叮铃”声,和村里那些破旧的三轮车混在一起,一点也不起眼。
我老远就认出了他。快二十年了,他的背影从没变过。
刘老师是泥河小学唯一一名留下来的老师。十年前学校合并,其他老师都去了镇上。没人知道刘老师为什么坚持留下来,也许是舍不得那间破旧的教室,也许是放不下那些没法去远处上学的孩子。
“刘老师!”我喊了一声,声音比想象中大。
他猛地回头,花了几秒才认出我来,眼睛里的困惑变成了惊喜。
“是小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停下车,眼镜腿上缠着透明胶带,看起来已经修了好几次。
“昨天。”我迎上去,“听说您今年就要退休了?”
他摆摆手,脸上的褶子里藏着笑意,“谁说的,我还能教几年呢。”
路边的狗懒洋洋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趴下继续睡觉。六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空气中满是熟透的麦子味。
“这就去上课?”我问。
“嗯,几个孩子放暑假了,趁着这段时间补补课。”他拍了拍车把上的塑料袋,“准备了些材料。”
多半是他自己花钱买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刘老师的补课是出了名的,他从不收钱。每年暑假,他都会骑着这辆破旧的自行车,挨家挨户去教那些留守儿子。村里老人们管不了学习,刘老师就主动上门。
“一起走走?”他提议,眼神里有种期待,让我无法拒绝。
刘老师推着车,我跟在旁边。他问起我的工作,我说在城里一家科技公司上班,不算大,但还可以。
“听说你还获过奖?”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你爷爷说的,他在村口下棋,逢人就提。”刘老师笑了,“他说他孙子在城里拿了什么科技创新奖,墙上挂满了证书。”
我有些不好意思,“就两张,爷爷夸张了。”
“值得骄傲。”他停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低头看到他的鞋,黑色的布鞋,鞋帮已经开胶,用针线缝了几针。那是他教书时穿的那双,我记得很清楚。十年前就是这样了。
“到了。”刘老师突然说。
我抬头,看见小李家的院子。门口晒着玉米,隔壁挂着几条咸鱼,已经泛黄了。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色都褪成了粉色。
“小雨,小雨,老师来了!”刘老师站在门口喊道。
“来了!”屋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门开了,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脸晒得黑黑的。
“这是张叔叔,以前也是我的学生。”刘老师介绍道。
女孩怯生生地喊了声”张叔叔”,然后小声说:“爷爷奶奶去地里了,让我自己在家等您。”
刘老师点点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本习题册,“上次讲的分数加法,做了吗?”
女孩点点头,急忙转身进屋拿作业本。
院子里堆着柴火,旁边是一个废弃的洗衣机,上面落满了灰,但被人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放着一盆绿油油的蒜苗。
“这孩子爸妈两年没回来了,在广东做电子厂。”刘老师低声说,“学习底子差,但肯努力。”
女孩拿着作业本跑出来,我注意到她的拖鞋是双大号的,应该是她爷爷的。
刘老师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我站在一旁看他耐心地讲解。他讲课的样子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分母不同时,要先通分…”他边说边在本子上写。笔是那种最普通的圆珠笔,写着写着就断了墨。
他摇了摇笔,又继续写,“你看,这样就可以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明白?”他温和地问。
女孩迟疑地摇摇头。
“没关系,我们再来一遍。”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干,掰了一小块给女孩,“先吃个点心,休息一下。”
饼干已经有些软了,可能在口袋里装了很久。
这时,院子外传来脚步声。是小李的母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篮子刚采的蔬菜。
“刘老师,来啦!”她大声招呼,放下篮子,急匆匆地进屋,“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不用,我们正讲着呢。”刘老师摆手阻止。
小李奶奶还是进屋拿了一个搪瓷杯,里面倒着热水。杯子边缘有些豁口,但被小心地磨平了。
我注意到刘老师接过杯子时,老人塞了什么东西到他口袋里。
刘老师立刻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李婶,这是干什么?我说过不要钱的。”
“不多,就一百,买点水果。”老人坚持道。
“不行,我不能要。”刘老师认真地说,把红包塞回老人手里,“我来教小雨是我愿意的,不是为了钱。”
老人有些尴尬,“可您每次来都要骑那么远的路…”
“不远,就村东到村西,能有多远。”刘老师笑了笑。
我知道他住在村子另一头,骑车至少要半小时。而他每天要去五六个孩子家,风雨无阻。
“那…那我去给您炒个鸡蛋。”老人不容拒绝地说,拿起篮子里的鸡蛋就往屋里走。
刘老师无奈地摇摇头,对我笑笑,“每次都这样。”
下午,我跟着刘老师又去了几家。陈家的双胞胎,王家的小胖子,还有村长家那个调皮的孙子。每一家,情形都差不多——老人们试图塞红包,被刘老师坚决拒绝;然后是一盘水果或一碗面条,刘老师推脱不过,只好吃一点。
最后一站是赵家。赵家的孩子叫小明,今年上五年级。他爸妈在山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赵家的院子比其他家大些,种着几棵桃树,地上落了不少桃子,被蚂蚁爬满了。院子角落里,一个生锈的自行车框架上晒着几条毛巾。
“老师!”小明一见刘老师就兴奋地喊起来。
这孩子比其他孩子活泼,一看就是那种聪明但不安分的类型。
“今天的作业做完了吗?”刘老师问。
“做完了!”小明骄傲地说,但眼神有些闪烁。
刘老师似乎看穿了他,笑着说:“那我检查一下。”
小明的笔记本干净整洁,但后半页明显是匆忙完成的。刘老师并没有批评,而是耐心地指出错误,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解。
“这道题,数字抄错了。”他温和地说。
“哦,我看错了。”小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关系,重新做一遍。”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里的情况。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全家福,但已经有些褪色了。旁边是一个小闹钟,时针停在九点,应该是没电了。
赵爷爷从地里回来,看见刘老师,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刘老师,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刘老师婉拒了,“不了,还有事。”
“那喝口水总行吧?”赵爷爷不容拒绝地倒了一杯水。
刘老师接过水杯,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抖。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太累了。
水喝到一半,赵爷爷又想塞红包,被刘老师坚决拒绝。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
离开赵家时,太阳已经有些西斜。刘老师看起来很疲惫,但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你每天都这样跑五六家?”我忍不住问。
“嗯,暑假每天都来。平时就周末了。”他推着车慢慢走,“习惯了。”
“这些孩子,您操心很多年了吧?”
他点点头,“从他们上一年级开始。有些孩子的爸妈,以前也是我的学生。”
“为什么不收钱呢?”我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您的退休金…”
“够用。”他打断我,“这些孩子家里不容易,爸妈在外打工,挣的钱也不多。”
我看着他的布鞋和打着补丁的裤子,知道他的退休金绝对算不上多。
“再说,教书是我的本分。”他突然停下来,指着远处的一棵大树,“记得那棵树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那是学校操场边的一棵松树,已经长得比房子还高了。
“当年种那棵树的时候,你们班还在一年级。”他回忆道,“你还帮着拎水桶呢。”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是我们班集体种的树。二十年了,树长高了,人也长大了,只有刘老师,还是那个刘老师。
晚上,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碰见了以前的同学老王。他现在是村里的会计。
“听说你跟刘老师去补课了?”他笑着问。
我点点头,“他还是那样,不收一分钱。”
“是啊,十几年了,从不收钱。”老王摇摇头,“你知道他住哪吗?”
“村东头那间平房?”
“不是了,那房子前年卖了。”老王压低声音,“他现在住学校那间教师宿舍,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我愣住了,“为什么卖房子?”
老王叹了口气,“他儿子在省城买房,首付差一点,他就把自己房子卖了。”
我心里一阵难受,“那他退休后…”
“还能教到退休就不错了。”老王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他去年查出肺部有问题,医生让他休息,他死活不听。”
第二天,我主动找到刘老师,说想和他一起去看看孩子们。
他有些惊讶,但很高兴。我们先去了赵家,小明正在院子里写作业,看到我们,立刻招手。
“老师,我把昨天的题都改对了!”他兴奋地说。
刘老师笑着点点头,开始检查他的作业。
我注意到小明桌上放着一个小盒子,似乎是刚做的手工。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小明有些神秘地笑了笑,“秘密。”
接着我们又去了几家,我发现每个孩子桌上都有类似的小盒子或者小东西,看起来像是在准备什么。当我问起时,孩子们都摇头不说。
临近中午,刘老师说要回家一趟,我便跟着他去了那间破旧的教师宿舍。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黄色的旧报纸,大概是为了挡风。床头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他和妻子、儿子的合影,看起来已经很久了。
桌上放着几瓶药和一杯水,还有一本备课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备课本旁边是一个旧收音机,正播放着新闻。
“随便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拾着,“很久没人来了,有点乱。”
我看到床边放着一个氧气袋,但他很快把它推到了床底下。
“您…身体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笑了笑,“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咳嗽。”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戳破。
一周后,我帮村里安装了几台电脑,准备回城里。临走前,刘老师突然来找我。
“明天能不能晚点走?”他神秘地说,“孩子们有个小心意。”
我点点头,好奇他们到底准备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刘老师带我去了小学那间废弃的教室。推开门,我惊呆了。
教室里坐满了孩子,桌子上摆着各种手工制作的小礼物。黑板上写着大大的”谢谢刘老师”几个字,字迹稚嫩但认真。
看见我们进来,孩子们齐声喊道:“刘老师好!”
刘老师明显愣住了,眼睛有些湿润。
小明站起来,代表大家发言:“刘老师,听说您生病了,我们决定,以后您不用来我们家了,我们自己来找您。这样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另一个女孩举起手,“我们每人做了一个存钱罐,以后要把压岁钱存起来,将来上大学,不给家里添负担。”
第三个孩子站起来,“我们还决定,每周轮流来帮您打扫宿舍,买菜做饭。”
刘老师站在那里,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最后,所有孩子一起站起来,递上一个大信封:“这是我们的作业计划表,每天都会完成,您检查就行了,不用再跑那么远的路了。”
我看到刘老师转过身,悄悄擦眼泪。这是二十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他转过身,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你们…”
孩子们又递上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双新鞋。
“您的鞋都破了,我们每人出了一点压岁钱,给您买了新的。”小明说。
刘老师接过鞋盒,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离开村子那天,我最后去看了刘老师。他正在教室里教孩子们。按照新的安排,孩子们都来教室上课,他不用再挨家挨户地跑了。
“以后有时间,多回来看看。”他送我到村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定。”我点点头,“您要保重身体。”
“会的。”他笑了笑,眼睛里有光,“现在有这么多小助手呢。”
远处,孩子们在教室门口等他,有的还在招手。阳光下,他们的笑脸那么明亮。
刘老师穿着那双新鞋,背影看起来不再那么佝偻。他向我挥挥手,然后慢慢走回教室。
我知道,他不会退休,至少在心里不会。因为对他来说,教书不是职业,而是生命的一部分。
风吹过麦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角处,心里满是温暖。
这就是我们村的刘老师,他给了这些留守儿童最珍贵的礼物——希望和被爱的感觉。而孩子们,也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了他的爱。
在这个普通的村庄,在这些普通的人之间,爱就这样传递着,生生不息。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