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个绰号有十多年了。村里的老赵开玩笑说,咱这儿除了电线杆子,就数张叔借过钱最多。大伙笑,笑得头点得像拨浪鼓。
村上的人管张叔叫”烂帐爷”。
这个绰号有十多年了。村里的老赵开玩笑说,咱这儿除了电线杆子,就数张叔借过钱最多。大伙笑,笑得头点得像拨浪鼓。
我家和张叔家隔着一条青石板路,十来步的距离。隔得远不远近不近,门口的一举一动,倒也看得分明。
十二年前,我外出打工回村过年,就看见张叔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他当年比我爹年轻,倒像比我爹还老几岁的样子。肩膀耷拉着,衣服明显宽大了一号。张叔年轻时爱穿白衬衫,把衣领立起来,露出半截脖子,听收音机里说那叫”文艺气质”。
这年他家的鞭炮响得格外小气,一挂鞭,放完了事。
我爹咳嗽两声,拿起烟袋锅子往院子里走,仿佛知道什么要发生。张叔隔着墙喊我爹,声音有点哑。
“老李哥,那个,有事跟你商量。”
张叔的煤球炉子沉默了好几天,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院子里的几棵韭菜长得歪扭,像是少人照料。冬天的风吹过来,那几根细瘦的韭菜弯得只剩一截贴着地。
那天,我爹从罐子里翻出五千块钱,递给了张叔。钱是纸币,有些泛黄了,看得出来放了很久。我爹不说话,把钱数了两遍,一张一张地捋平。
张叔拿过钱时,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只是这笑看着有些僵硬,好像脸上的皮肤不太跟得上表情的变化。
“李哥,谢谢。这次肯定很快还。厂里这不是——”
我爹打断了他:“成,你带钱去就是。”
那年张叔托人去县城里的家具厂做工,据说有人介绍。他以前是村里的木匠,手艺是有的,只是年代变了,谁家结婚也不再用木箱子和木床。他家那把木工刨挂在墙上,落满了灰。
直到第二年夏天,我爹才从村里人闲聊中知道,那个家具厂早就不景气,张叔去了也只做了两个月就停工了。但张叔一直没回村里,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五千块钱,是我爹积攒的准备给我开学用的学费。
张叔借完我家的,又借了村里好几家的钱。后来干脆去找镇上的亲戚,连远房表亲也不放过。据说表亲给的最多,足足有七万多。那时候七万是什么概念?够村里一户人家两年的开销了。
借到最后,连张叔媳妇也不好意思出门了。他们家的大门紧闭了大半年,看门的那条老黄狗不知哪天也不见了。有人说被张叔卖了,也有人说是饿死了。
三年后的一个雨天,张叔回来了。没人知道他是哪天回来的,只是有一天早上,大家突然发现他家的烟囱冒烟了。
张叔变了不少,掉了好几颗牙,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了。更明显的是,他变沉默了。以前张叔嘴快,见人就搭讪,现在却总是低着头,有时候迎面走过来都不打招呼。
村里人对他的态度也变了。早些年,大家还会看着他家的方向念叨几句,慢慢地,连提也不提了。有人路过他家,也会加快脚步,像是路边有个看不见的坑,得赶紧绕过去。
那些年,我在县城工厂做技术员,只有过年才回村里。我爹从不提张叔,只是有一次,我无意听见他跟隔壁王大爷说:
“那个债就当喂了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王大爷咂咂嘴:“你家那五千,那是学费钱啊,老李!”
我爹不接话了,只是抽了口旱烟,烟锅呼噜呼噜地响。
小时候,张叔是我们村上最体面的人。他有一台收音机,知道外面世界的新鲜事,懂木工,会修理东西,甚至还会写几个像模像样的毛笔字。张叔家有个旧书箱,里面满是杂七杂八的书,有时大人不在,我会偷偷翻看,虽然很多字都不认识。
记得那年夏天,村里大人都下地干活,我独自在张叔家的老槐树下玩耍,不小心被一块石头划破了膝盖。张叔听见我的哭声,放下手中的活计,用井水帮我洗净伤口,又从家里拿来碘酒和纱布,细心地为我包扎。
“男子汉,不哭。”他拍拍我的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奶糖塞给我。
这些小事,渐渐被时间冲淡了。村里人记住的,只有那一笔笔没还的钱。
我三十二岁那年,县城的厂子效益不好,年底没发全奖金。我手里有点积蓄,加上几年来的人脉,想着干脆自己创业。上半年,我东奔西走,见了不少人,但启动资金始终差一截。
正当我焦头烂额之际,家里传来我爹得了肺炎的消息。
回村的路上,我数着口袋里的钱,想着看完病后能剩多少。县医院的治疗费用不菲,何况我爹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
村口的老井还在,井台上多了几道裂缝。旁边的槐树又长高了,树干上有小孩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字。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孩子在井边玩水,见我走过,好奇地看了几眼。
家里门锁着,我用钥匙打开,屋里有些闷热。桌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西瓜,旁边是几张药方。我翻了翻,都是治咳嗽的偏方,有的字迹模糊,看得出是很早以前抄的。
有人敲门,是村里的王婶。
“你爹前天晚上咳得厉害,是张家老头子送去的医院。”王婶说着,把一个饭盒放在桌上,“这是早上煮的粥,你热热吃。”
“张叔?”我有些意外。
“就是,烂账爷。”王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隔三差五就来你家帮忙。你爹的那块地,今年的麦子就是他帮着收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充满疑惑。
县医院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我找到了我爹所在的病房,推门进去,却愣住了——张叔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回来了。”张叔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我爹躺在床上,脸色比我想象的好些,看到我进来,费力地抬了抬手。“别担心,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就是老毛病又犯了。”
张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爹,然后走到一旁,从一个蓝色的塑料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收据。
“住院押金交了,这是单子。药已经按医嘱吃过了。”他把收据放在床头柜上,“我先回去了,有事打我电话。”
说完,他就要走。
“张叔,”我叫住他,“谢谢您,我爹这病是什么情况?”
张叔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肺部感染,医生说不严重,打几天吊针就好了。”他说着,摸了摸鼻子,“你别担心,这事我熟,去年我也住过院,就是这毛病。”
中午,我一个人在医院食堂吃饭。饭菜不好吃,咸得要命,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我打开张叔留下的收据,看到住院押金是一万两千元。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是小数目。
回病房的路上,我碰到了主治医生。他认出我是病人家属,主动向我介绍了我爹的病情。
“其实不只是简单的肺炎,”医生翻着病历本,“老人家有慢性支气管炎,这次是急性发作。您父亲年纪大了,身体抵抗力差,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皱起眉头:“大概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吧,如果恢复得好,可能快些。”医生合上病历本,“对了,您爹的同村朋友很热心啊,一直守在这里,还帮忙联系专家会诊。”
这次真的让我惊讶了。专家会诊?这个”烂账爷”哪来的关系能请动专家?
傍晚,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店买了些水果,回到病房时,发现张叔又来了。他正在帮我爹擦背,动作熟练得像个护工。
张叔没注意到我,继续和我爹聊着:“老李,这次说啥也得把病养好。别总是拖着。”
我爹躺在那儿,半闭着眼睛:“哪有那么多钱啊,光住院就…”
“钱的事你别管,”张叔的声音坚定,“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我那房子还能卖。”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复杂。张叔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欠了全村钱的”烂账爷”,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轻咳了一声,张叔转过身,看见是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帮我爹擦背。
我放下水果,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远处是一排排高楼,县城这些年发展得很快。
“张叔,”我开口道,“我爹这次住院的钱,我来付。您已经帮了大忙了。”
张叔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夜里,我爹睡着了,我和张叔一起站在医院走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一块块明暗相间的光斑。
“你爹这人…”张叔点上一支烟,然后又想起医院禁烟,赶紧掐灭,“他帮了我不少。”
“我知道您借过我家钱,”我直截了当地说,“五千块。”
张叔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不止五千,后来又借了三千。”
我有些惊讶:“三千?我不知道这事。”
“那时候你上大学了,”张叔吸了口气,“你爹怕学费不够,又给你寄了三千。钱是我借给他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来那时候,我爹也很艰难。
“张叔,那后来呢?您去哪儿了?”
张叔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洞:“我欠的太多了,只能躲。去了南方,干过装修,做过保安,后来运气好,在一个木材厂当了管理。”他顿了顿,“三年前我回来,想着慢慢还债。但村里人都不理我了,也是,我确实做得不对。”
“那我爹呢?”
“你爹不一样,”张叔的眼角有些湿润,“他从不提钱的事。去年他犯病那次,是我发现的。后来我就经常去你家看看。”
月光下,张叔的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那些皱纹像是一本厚厚的生活日记,记录着他这些年的艰辛。
“其实,”他低声说,“我早就把钱还给你爹了。但他不要,说是让我攒着给孙子上学用。”
我心里一阵震动。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张叔是个”烂账爷”,却不知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九天后,我爹出院了。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应该没什么大碍。
出院结算的时候,我发现总费用比预想的少了不少。护士解释说有部分检查费用已经有人付过了。我知道是谁干的,心里一阵温暖。
回村的路上,我爹坐在三轮车后座,沉默不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爸,”我开口道,“张叔这人,其实挺好的。”
我爹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不错。
回到家,我发现院子被打扫得很干净,地上甚至撒了水,让初夏的热气少了几分燥热。厨房里的煤气罐是新换的,灶台上放着几个新鲜的茄子和黄瓜,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老李,记得吃药。晚上我来看你。”
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写字的人很认真。
那晚,我爹早早睡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思绪万千。
我创业的事遇到了困难,资金不足,合伙人又临时变卦。但现在,我心里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张叔家。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有些意外:“这么早?你爹没事吧?”
“爹挺好的,”我说,“张叔,我有事想和您商量。”
太阳刚刚升起,照在张叔家的老槐树上,树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张叔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上的汗。
“我准备开个小木器加工厂,”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您的木工手艺那么好,能不能来帮我?”
张叔愣住了,眼睛眨了几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年纪大了,手艺也生疏了。”
“没关系,”我笑了,“我需要的就是您这样有经验的人。况且,我们这边现在流行实木家具,手工的更值钱。”
张叔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期待。
“工资…”他欲言又止。
“按行情来,而且您是技术顾问,肯定比普通工人高。”我说,“张叔,这次我是真心想请您帮忙。您可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木匠。”
这不是客套话。小时候,我见过张叔做的家具,那些精细的雕花和坚固的结构,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张叔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来:“可我欠了那么多人的钱…”
“债务的事可以慢慢解决,”我说,“等厂子上了轨道,您有了固定收入,就能一笔一笔还。村里人看到您认真工作,态度也会不一样的。”
张叔深吸一口气,眼里闪烁着泪光:“小李,谢谢。我会努力的。”
五
三个月后,我的小木器厂开始运营。
厂子不大,只有十几个工人,但接了几个不错的订单。张叔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他的手艺确实没有生疏,反而因为这些年的阅历,做出来的东西更有韵味了。
更让我惊讶的是,张叔懂得很多新技术。他告诉我,在南方木材厂工作的那几年,他自学了不少现代木工知识。这对我们的生产帮助很大。
那天,我们完成了第一批订单,大家都很高兴。下班后,张叔留下来整理工具。我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件工具,就像对待珍宝一样。
“张叔,您这么用心,难怪做出来的东西这么好。”我由衷地说。
张叔笑了笑:“年轻时不懂事,做事莽撞,欠了那么多债。现在做什么都得认真,不能再辜负别人的信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小李,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帮你爹吗?”
我摇摇头。
“你爹是唯一一个,在我最落魄时,还对我有信心的人。”张叔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我走投无路,想过轻生。是你爹找到我,说’人活一口气,东山还能再起’。他还说,如果我有一天想回来,他家的门随时为我开着。”
我心里一阵酸楚。我爹是个寡言的人,这些话他从未对我提起过。
“您放心,债务的事会有解决的办法。”我拍拍张叔的肩膀。
张叔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和坚定。
那个秋天,我们的厂子接了一个大订单。加班加点地生产,虽然辛苦,但大家都干劲十足。张叔更是不知疲倦,常常工作到深夜。
有一次,我看见张叔偷偷把工资单藏进衣服口袋,然后轻轻地擦了擦眼角。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尊严和希望。
年底,厂子发了奖金。张叔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村里一家一家地还债。虽然金额不大,但他坚持亲自登门,向每个人道歉和感谢。
有些村民一开始不愿意理他,但看到他诚恳的态度,加上这些月来的变化,态度也慢慢软化了。毕竟,谁都有困难的时候。
我爹知道后,难得地笑了笑:“老张这人,就是太要强了。年轻时不服输,现在还债也是一样的倔。”
五年过去了,我的厂子已经发展成了县里有名的木器制造企业。我们不仅做家具,还开始接一些高端定制工程。张叔也从一线工人变成了技术总监,带着一批年轻人学习木工技艺。
更重要的是,他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在村里重新赢得了尊重。就连那些曾经对他议论纷纷的村民,现在也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请他去家里喝茶。
去年夏天,张叔用积蓄给自家房子翻新了一遍。新房子不大,但很精致,尤其是那些木制的窗框和门楣,都是他亲手做的,雕刻着细腻的花纹。
这天晚上,我和张叔坐在他家的院子里喝茶。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张叔,您还记得那年我去您家找您的事吗?”我问。
张叔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记得,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
“您知道吗,其实那天我很忐忑。”我笑着说,“我不知道您会不会答应来帮我。”
张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更担心的是,别人会不会因为我的过去而对你的厂子有看法。毕竟,’烂账爷’这个名声……”
“但我从没后悔过这个决定,”我真诚地说,“您不仅帮了我的厂子,更教会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
张叔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别这么说,是你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
月光下,我看到张叔的脸上已经不再有那种自卑和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自信。
“对了,”张叔突然想起什么,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我,“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小巧精致的木雕刻刀,刀柄上雕着一朵莲花。
“我听村里老人说,莲花代表着’出淤泥而不染’。”张叔微笑着说,“希望你的事业,像莲花一样,越来越好。”
我握着刻刀,心里满是感动。这不仅仅是一把工具,更是一份信任和期望。
“张叔,”我认真地说,“您知道吗?我创业最大的收获,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认识了真正的您。”
张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伪装,只有纯粹的坦然和喜悦。
“小李,人这一辈子,总有起起落落。关键是,无论在什么位置,都要记得自己是谁,记得那些在你最困难时帮过你的人。”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为我们的对话伴奏。我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在这个平凡的乡村夜晚,我明白了一个简单而深刻的道理:人生路上,我们都可能成为别人的张叔,也可能成为别人的我。重要的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要轻易放弃对生活的信心,也不要吝啬对他人的帮助。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善举,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怎样美好的方式回到你的生命中。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