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晚上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上面敲铁桶。我刚洗完碗,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门。
雨季在我们这个县城里总是来得突然又猛烈。
那天晚上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上面敲铁桶。我刚洗完碗,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门。
“谁啊?”我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喊,声音很快被雨声盖住。
门外站着的是张婶,衣服湿透了,黑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雨水从她下巴滴到我家门口的水泥地上。以前总觉得她是个挺精神的女人,今天却显得有点狼狈。
我赶紧让她进门,找了条毛巾给她。我家沙发套是两年前买的,花色已经过时了,而且左边扶手那块还有个烟头烫的小洞,我老公说要换,一直没换。张婶坐下后,沙发套上马上洇出一片水渍。
“老石啊,我来是……”她手里攥着毛巾,欲言又止。我们这一片住了十几年,平时见面也就是点头之交,彼此家里什么情况都清楚,但又都假装不太清楚。
厨房里电饭煲的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我刚煮了一锅红豆粥。她盯着我腰间的围裙看了一会儿——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是儿子上初中时买的。
“家里有急事,能借点钱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快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我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杯子是去年厂里发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月”几个大字,有点掉漆了。
“多少?”我问。
“五千。”她说完就低下了头,仿佛那个数字有千斤重。
五千不是小数,我家也不宽裕。我老公在水泥厂上夜班,每月到手六千出头。我在卫生院做护工,月薪四千多。我儿子刚考上大学,每个月要寄两千生活费。家里冰箱前两天还坏了,修了三百多。
我没立即回答,她就急着解释:“真的是急事,下周一定还你。”
我记得张婶的丈夫早年出车祸去世了,家里就她和女儿相依为命。她在县里一家服装店当营业员,女儿叫小雨,今年高三。
“行,你等会。”我转身进了卧室,从床头柜的夹层里摸出存折和银行卡。我们家钱不多,但向来两地存:老公工资卡放一半,我的卡存一半。卧室的灯管有点老化,忽明忽暗的。
“喏,这是五千,你拿去吧。”我把钱递给她时,她的手有点抖。
“老石,你这么相信我,我、我……”她的眼眶湿了,我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咱们住一个单元这么多年,人品还能有假?再说了,谁家还没个急事?”我笑了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其实我也不是很宽裕,这钱是准备下个月给儿子交学费的。
“我下周发工资就还你。”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内兜,用手按了又按。
送她出门时,雨小了一些。她撑着一把蓝色的伞,在楼道的灯下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我突然想起来她女儿明天要高考,不知道这钱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对了,张婶,小雨明天高考吧?”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进了夜色和雨幕里。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空蓝得出奇,好像昨晚的大雨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上早班,经过学校时看到考场外已经站满了送考的家长。有人打着伞,尽管雨已经停了;有人抱着保温杯,里面兴许装着什么能提神的汤水;还有人干脆拎着枕头,大概是准备在校外等一整天。
张婶不在人群里。
我继续往卫生院走,路过早餐店时,隐约看到张婶坐在角落里吃着豆浆油条。她面前放着一个袋子,好像是给女儿准备的午餐。她没看到我,我也没打招呼,只是觉得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昨晚更重了。
一天的工作平淡无奇。我换了三次床单,给两位老人擦了身,又测了十几个病人的血压。同事小李一直在说她侄子高考的事,说是准备了佛珠、红绳、考神贴,就差在门口挂个”马到成功”的横幅了。
“你看我这个,听说特灵,高考必过线。”小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佛像。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儿子去年高考那会儿,这些东西我也没少买。最后他还是靠自己考上了省里的二本院校。
下班回家路上,我看到了贴在电线杆上的高考喜报。前五名的照片和分数已经贴出来了,我随意扫了一眼,突然停住了脚步。
第一名,张雨,649分。
照片上的女孩瘦瘦的,眼睛很大,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是张婶的女儿小雨啊!我仔细看了看分数,没错,全县第一,649分!
我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心里想着要不要去张婶家恭喜一下。可是走到楼下,又觉得有点尴尬——昨晚才借了钱,今天就去人家家里,会不会让人觉得是去催债的?
正在犹豫间,迎面碰上了下楼的张婶。她看起来比早上精神多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老石!”她主动打招呼,眼睛里闪着光。
“张婶,恭喜啊!小雨考得真棒!”我由衷地说。
“谢谢你昨晚的帮忙。”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五千块钱,“给,这是还你的。”
“这么快?”我有点意外,“你不是说下周吗?”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小扇子:“事情解决了,就赶紧还了吧。”
我接过钱,本想问问她昨晚到底什么急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有说不出口的难处。
“对了,”她突然说,“有空的话,晚上来我家坐坐?小雨说要谢谢你。”
我答应了。晚上我炒了几个拿手菜,带了瓶老公单位发的白酒,敲开了张婶家的门。
张婶家和我家户型一样,但感觉更亮堂些。墙上挂着几张小雨不同年龄段的照片,从牙牙学语的小不点到穿着校服的少女。电视柜上摆着几个奖状和奖杯,都是小雨的。
小雨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清秀,她接过我手里的菜,笑着说:“石阿姨,谢谢您昨天帮了我妈。”
张婶从厨房里端出几盘菜,香味扑鼻而来。我注意到桌上有一张补习班的收据,日期是昨天晚上,金额正好是五千元。
“妈,我去把米饭盛出来。”小雨说着去了厨房。
张婶看了看我的视线,低声说:“孩子从小就争气,小学初中一直是班里第一名。高中后成绩也不错,年级前十都没掉过。”
“那昨天……”我欲言又止。
张婶叹了口气:“上个月期末考试,小雨第一次掉到了年级第十五名。她回来后哭了一整晚,说是有几道新题型没复习到。”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县里有个名师补习班,据说特别厉害,专门押题。报名费五千,只收成绩好的学生。”张婶递给我一双筷子,“但这个班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昨天晚上是报名截止日。”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昨晚……”
“是啊,”她点点头,“店里工资卡前天刚取空给她交了学费,昨天又突然要这么多钱,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那后来呢?”
“那个补习班是真的有用,”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自豪,“押中了好几道题,小雨说考试时特别有信心。”
小雨端着米饭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妈,你又在夸我了?”
我们坐下来吃饭。张婶给我倒了杯茶,杯子看起来不便宜,可能是她攒了很久才舍得买的。小雨给我们讲她考试时的情况,说最后一道大题特别像补习班老师讲过的例题。
“张婶,五千块钱换来这么好的成绩,太值了。”我由衷地说。
张婶摇摇头:“不是补习班的功劳。小雨从小就努力,我只是不想让她临考前没信心。”
小雨吃完饭就回房间了,说是要整理高考后的复习资料送给学弟学妹。我和张婶收拾碗筷时,她突然问我:“老石,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花这么多钱报补习班。”她擦了擦手上的水,“其实那个补习班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整理了近几年的高考题型,分析了一下可能考的点。”
我有点惊讶:“那你昨晚为什么……”
“因为小雨需要信心。”她靠在水槽边,望着窗外,“她爸爸走得早,这些年就我一个人带她。我没什么文化,能做的就是赚钱让她安心念书。上个月她成绩下滑,整个人都没精神,连饭都吃不下。”
我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高三那年也是整天绷着一根弦,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崩溃。
“报了补习班后,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那个老师特别厉害,预测题很准。她学习更有劲了,每天晚上都学到很晚。”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冷的光照在张婶的脸上。
“补习班那天晚上什么特别题都没讲,”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让孩子们放松心态,梳理了一下知识点。但小雨回来时特别兴奋,说她遇到新题型也不怕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有时候我们以为给孩子最好的东西,其实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份信心?”
张婶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我只想让她相信自己。五千块钱买的不是补习班,是她的自信心。”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有些事,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不需要说太多就能懂。
回家的路上,月亮躲进了云层。楼道的灯依旧昏暗,照得人影子很长。我想起张婶衣柜里那些款式老旧但整洁的衣服,想起她手上因为长期做销售而显得粗糙的皮肤。
我儿子马上要大三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很忙,课业压力大。我和老公总是担心他的生活费够不够,要不要再多打点过去。可今天晚上我突然想明白了,孩子或许需要的不只是钱,还有来自家人的信任。
到家后,“儿子,妈妈相信你能做好。”
他很快回了消息:“突然怎么了?我一直都很好啊。”
我笑了笑,没再回复。窗外,雨又开始下了,但不像昨晚那么大。我拿出儿子小时候的相册翻看,想起他上大学那天,站在宿舍楼下挥手的样子。
那天也是下雨,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就像今天小雨的眼睛一样。
三个月后,小雨被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报到那天,我碰巧遇到张婶从学校回来,她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心。
“孩子飞得远了,”她说,“但我一点都不担心。”
我点点头:“你把她养得很好。”
“谢谢你那天的五千块。”她突然说。
“都还了,谢什么?”
“如果不是你,小雨可能就错过那个补习班了。”
我笑了笑:“你知道吗,那天我给你钱时,其实是有点犹豫的,因为那是给我儿子准备的学费。”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咱们做父母的,不就是在赌一个孩子的未来吗?”我抬头看着天空,“结果你赢了。”
张婶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我们都赢了。孩子好,就是最大的赢。”
天空中飘过一群南飞的大雁,它们排成”人”字形,像是给这个初秋的下午画上了一个标点符号。
我和张婶站在楼下,看着那群大雁飞远。有些故事就这样在平凡的日子里悄悄发生,然后又悄悄结束,留下的只有心底那一点点微小但温暖的触动,像初秋的阳光,不炙热,却能照亮整个午后。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