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傍晚时分,我总爱沿着宜昌发展大道漫无目的地向北走去,因为这条大道的尽头,连接我故乡兴山的公路,也就是我大弟挥洒青春和热血乃至献出生命的公路。每当看到那路的尽头,就想起大弟,恍惚中仿佛看见大弟的身影从模糊到渐渐清晰,微笑着向我走来……
原创 韩定慧 印象红磨坊
傍晚时分,我总爱沿着宜昌发展大道漫无目的地向北走去,因为这条大道的尽头,连接我故乡兴山的公路,也就是我大弟挥洒青春和热血乃至献出生命的公路。每当看到那路的尽头,就想起大弟,恍惚中仿佛看见大弟的身影从模糊到渐渐清晰,微笑着向我走来……
(一)
大弟,1964年丹桂飘香的季节出生,在我们姊妹中排行第三。他的出生,消除了奶奶传宗接代的焦虑,也使“半边户”家庭有了后备的劳动力。所以,他一呱呱坠地就集家人的宠爱于一身。
虽然那个年代物质匮乏,缺衣少食,但母亲持家有方,总是想方设法让家人吃饱穿暖,尤其是不能亏了大弟。我和妹妹是女孩,衣服可以拣旧,大弟是男孩,姐姐花花绿绿的衣服无法接着穿,母亲绞尽脑汁,总能让大弟穿上新衣服。有一次,母亲在供销社,买了一块深蓝色的缎子布(边角料),手感细腻,色彩鲜亮,拿到界牌垭街上,请裁缝张师傅为大弟做了一件上衣褂子。
大弟穿在身上,精致、华丽、熨帖、清爽,一幅小少爷的派头,我和妹妹既羡慕又嫉妒。
小时候的大弟,白白净净,乖巧灵动,一张嘴巴甜得腻人,特别讨人喜欢。也许是众星捧月的缘故,久而久之,他恃宠而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滋生出一种唯我独尊的骄横。父母发觉这种苗头,便以教育引导为主,“笋子炒坐臀”(竹条子打屁股)为辅,将这种苗头掐灭于萌芽之中。
记得有一年春节前夕,父亲和我们三姊妹一起用旧报纸糊墙、贴年画。那天,父亲站在木梯上刷浆糊,我和大妹扶着梯子,父亲让大弟给他递报纸,连叫了两遍,他站着不动,嘴里还不停地嘀咕:“为什么要我递,你姑娘是干什么的?”
“她们不是在扶梯子嘛,你到底递不递?”“不递,就是不递”。父亲气急了,跳下梯子,从竹扫帚里抽出一根竹条,然后,把他的裤子扒开,使劲地抽了几下。他疼得哇哇大叫,一边哭,一边喊:“爸爸,不打了,我递,我递……”晚上,父亲抱着他,摸着他受伤的屁股,和颜悦色地告诉他为什么挨打,让他明白错在哪里,这种恩威并重及时纠错的方法,校正了大弟的思维理念。
(二)
大弟上学后,随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渐渐懂事了。上学期间,无论寒暑、无论风霜雨雪,他从不迟到早退,认真读书学习,在书海中遨游,用不懈的努力点亮求知的灯塔。从小学到高中,学习成绩一直不错。遗憾的是,高考时临场发挥失误,和大学失之交臂。
大弟很勤快,能力所能及地分担家务。从打扫房间、刮洋芋(土豆)开始,到放羊、放牛,甚至挑水、打柴火,样样事都干。有一年,他养了三只羊,每天上学前,他去羊圈看看羊,摸摸角,捋捋毛,听几声“咩咩、咩咩”的叫声,才高兴地去上学。放学后,书包一撂,牵着牛,赶着羊去山上放养。突然,有一天早上,他打开羊圈,发觉羊丢了,他发疯似的四处寻找,找了好久,最后在山上发现一节带血的羊尾巴,才知道羊被“老巴子”吃了,他捶胸顿足,大哭一场。
大弟高中毕业那一年,正遇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农村实施。一家五口,十几亩土地,只有母亲和他两人耕种。母亲是村里的妇联主任,有一部分时间需要外出开会和工作。家里家外,全靠大弟帮母亲撑着。他和母亲白天在地里劳动,耕田、耙地、播种、施肥、插秧、割谷……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晚上回到家,还要挑水、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有时还要推磨(磨豆浆做豆腐、懒豆腐),真的很累。
包产到户第二年,家里有粮食了,母亲决定建新房子。他和母亲在农闲时,自己平整场地,挖房屋地基。上山伐木,请人抬木料,他抬粗的那一头;下地码土砖(用模具制砖),他提前准备好泥料。制土砖是一个工序复杂、技术性强的活儿。大弟在码砖前,圈起裤腿,打着赤脚,牵着耕牛,到水田里,用人和牛的脚踩踏泥土和稻草,直至泥料均匀且富有黏性,才能用木制模具塑形。他时常把自己弄得满身泥巴像个泥猴子一样。尽管身心疲惫,他依然乐观面对。他牵着牛,一边踩泥,一边唱歌,仿佛要将所有的疲劳通过歌声倾泻出去。
有一次,大弟和发小一起到牛鼻子沟山上去砍柴。牛鼻子沟这地方,中间是一条乱石交错的深沟,两边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坡顶有三个圆圆的小山包。山包上,松树和马桑木高低错落,繁茂无比。松树的枝干苍劲有力,针叶细长密集,树冠犹如绿色的穹顶,遮掩住了山头。村民们经常上山,扒落地的针叶、砍树上的枝子,回家烧火。大弟矫健敏捷,爬树像猴子一样灵动。那天,他爬上树,砍了一堆树枝,用麻绳捆好,插上背架子,背在身上,艰难地下山。一不留神,脚下一溜,连柴带人撞到路边的石头上,左腿骨折,疼痛难忍,在山坡上嚎啕大哭。随行的发小喊来大妹和堂兄,三人轮流架着他回村,送到叔辈爷爷(民间骨科医生)家里,给他做了简单的接骨处理,然后,又送到黄粮卫生院打石膏固定。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弟在家里养伤,想象中一定很苦闷。我请假回老家看他,路上,我思考着见面后如何安慰他。谁知,回家后,看见他正坐在椅子上刮洋芋,打石膏的那条腿抻着,另一只腿自然下垂。看见这一幕,我心里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他看见我,很激动,顺手撑着拐杖站起来,笑着说:“大姐,你怎么回来了?”“我回来看看你呀”。我蹲下身子,抚摸他打着石膏的腿,问他疼不疼,他笑着回答:“现在不疼了,就是有点痒,没事,养一养就好了”。
我在家陪了他几天,他很开心,每天和我聊天,问我的工作,问姐夫和外甥的生活,谈自己的理想,有时候还唱黄梅戏给我听。《天仙配》《女驸马》他能从头唱到尾。他的唱腔细腻缠绵,如丝如缕,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深情,我被他悠扬的歌声和乐观的心态所感染,也陶醉其中。
(三)
1983年冬季,大弟响应政府的号召,应征入伍,被分配到武警部队黄冈浠水中队当兵。在浠水那片辽阔而深邃的蓝天下,大弟和他的战友们,以山河为伴,以星辰为友,用汗水浇灌忠诚,用热血铸就安宁。
1986年暑假,我和爱人、儿子回黄梅婆家探亲,路过浠水,到部队看望他。他身穿迷彩服,玉树临风,昂首挺立的模样,实在太酷了。
在部队服役三年,他错过了许多与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刻,也错过了青春年华中的烂漫邂逅,但他无怨无悔,以铁血丹心保卫浠水人民的安宁与幸福。在部队,他执行过多次紧急任务,参加过抗洪抢险,立了功,入了党,谱写了一曲壮丽的青春赞歌。
复员回到家乡,接父亲的班,被招到兴山公路段工作。他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岗位。初来乍到,单位领导安排他从事工程管理。他既没有工程方面的理论知识,也没有实际工作经验,要干好这项工作,必须从头学起。他以空杯心态,虚心向老同志学习。他拿出在部队军事训练的劲头,白天,跟随有经验的老同志下乡,到全县各个公路施工现场观摩学习,晚上,挑灯夜读,恶补工程理论知识。很快,就熟悉了业务,能独当一面开展工作了。
他在工程管理岗位上工作两年,踏踏实实做事,兢兢业业工作,业绩突出,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组织上根据他的年龄、政治面貌(党员)、经历(当过农民,当过军人)和学历等方面的综合情况,把他作为单位领导班子后备干部给予重点培养,安排他参加电大专科班复习考试,考试成绩合格,被交通部举办的广播电视专科班录取。
1988年7月,他离开工作岗位,到宜昌公路总段电大专科班脱产学习路桥专业,学制两年。他抓住这迟来的学习机会,如饥似渴地学习。面对深奥的工程理论和复杂的题目,他从不退缩,而是迎难而上,一遍遍推敲,一次次验算,直到彻底掌握为止。他在学习的道路上披荆斩棘,心无杂念,专注如一,只为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站在更高的山峰,俯瞰更广阔的风景。两年学业期满,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毕业后,他回到原单位工作。领导安排他熟悉工程方面的全面业务,如规划与建设流程,监督与管理,科技创新,公路养护与绿化等。在繁忙的公路建设项目现场,他时常头戴安全帽,手持图纸,仔细核对实际施工进度与计划是否一致,不时与现场施工人员交流,解决他们遇到的技术难题。有时,他参与进行关键部位的质量检测,从原材料的抽样检测到施工过程的监督,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影响工程质量的细节。有时,在工地上检查各项安全措施是否落实到位。有时,夜幕降临,他还在办公室内,总结当天的工作,规划次日的任务……他敬畏工作、认真履职的精神和行动,赢得了领导和同事们的好评。
(四)
大弟心地善良,对父母很孝顺,尤其对辛苦了半辈子的母亲,更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每当节假日,他总是回老家看望母亲,帮助做家务,干农活,陪母亲聊天,乡亲们夸他是个大孝子。有一次回家,他见母亲卧病在床,几天弄不到吃喝,心疼得流下了眼泪。那时候,我们五姊妹都参加了工作,父亲身体不好,退休后留在县城养病,老家只有母亲一人居住。那次,他回城后,找父亲和我们几姊妹商量,提议接母亲到县城居住。大家意见一致,很快卖了老家的房子,把母亲接到了县城,和父亲大弟一起生活。
母亲在农村劳动惯了,进城后一下子闲了下来,感到很落寞。大弟最懂母亲,知道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于是,他在香溪河边,找到一块砂坝,搬走鹅卵石,挖出细砂,运来泥土,用石头垒了一圈挡水,让母亲种植蔬菜。母亲有事做了,心情渐渐好了。
有人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温暖柔和,儿子是皮夹克,好看不中用。在我们家里,“皮夹克”和“小棉袄”一样暖和。大弟对父母态度温和,从来不恶声大嗓,从不推卸做儿子的责任。可是,有一次,大弟和我闲聊母亲以后的归属问题,却一反常态,令我费解。
依稀记得,那是他出事前不久的一天,他和我聊天时说道:“大姐,我觉得父母以后和你一起生活比较好”“为什么?”“因为自古以来婆媳关系很难相处,我担心结婚后,婆媳俩处不好,让母亲受气,他们跟你就不同了,姐夫很孝顺,会对父母好,父亲的退休金够他生活,母亲没有工资,生活费我出……”我当时很生气,对他说:“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还没娶媳妇呐,就推卸责任……”他微笑地望着我,没再言语。出事后,我才意识到,他是冥冥之中在安排母亲的归宿。
大弟对兄弟姐妹友善和睦,呵护有加。那时,父母和大弟住县城南边的公路段,我家住县城西边的粮管所,大妹一家住东边的人事局,三家的驻地正好呈一个三角形。不管哪个家里有事,大弟立刻赶去帮忙。他特别宠爱几个外甥,时常用自行车拖着外甥在街上溜圈,到郊外去郊游。
小妹和小弟在外地工作,不管哪一个遇到困难,他总是在第一时间赶去看望、帮助,真正做到了长兄如父。1986年,小妹学校毕业后,分到化工建筑企业的职工医院工作。化工建筑企业,工程遍布全国各地。医务人员要轮流到外延点服务。小妹刚参加工作时,在湖北荆州的一个外延点上班。她年龄小,一个人在外地举目无亲,大弟不放心,遂请假去看望她。那个年代,交通不便,大弟背着家乡的土特产和煤油炉子、炒锅、菜刀、砧板等炊具,一路上,坐汽车、转火车、挤小麻木,折腾两天时间,才到小妹工作的地方。小妹见到哥哥,激动得手舞足蹈,热泪盈眶。
(五)
那时的大弟,有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有施展才华的岗位和平台,正值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年龄,本应是在人生舞台上大放异彩的主角,拥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他的生命,本该是一段悠长而绚烂的旅程,却在1991年11月30日这一天,被命运之手残酷地按下了停止键。他在下乡视察公路建设途中,因车祸殉职,一条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年仅27岁。他的英年早逝,留给家人无尽的哀伤与思念。
或许是大弟心疼我,不忍心让我看见他满身鲜血的惨状。他出事时,我在省委党校本科函授考试。悲痛欲绝的父母决定,封锁消息,不让我知道大弟的噩耗。半个月后,我从武汉归来,才知道大弟和我已经阴阳两隔。我来到大弟的墓前,呼天喊地,撕心裂肺,哭哑了嗓子……
大弟走了。
走得那样匆忙,匆忙得不辞而别,匆忙得来不及踏上红地毯……很长时间,我都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大弟走了。
父母的精神垮了。我是长女,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三个弟妹需要照顾。我不能垮,也不敢垮。我强忍悲痛,坚强地站立起来,像个女汉子一样,支撑着这个伤心的家庭。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时间治愈了我们的伤痛。
我站在发展大道的路口,望着故乡方向那公路的尽头,那一排排行道树渐渐变得模糊,那一辆辆奔驰的车辆从身边呼啸而过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大弟映着夕阳余晖,从那公路的尽头,向我跑来,向我挥手……
来源:印象红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