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也是费了力气才给你找到这户人家,虽条件比不得之前,夫妻二人倒十分宽厚。」
荒年,家里无米下锅,夫君将我典给别的男人。
前后两次,因我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均被退回。
眼看儿子到了读书的年纪,要准备一份束脩。
女儿的布裙也再难缝补。
我只得找到牙婆。
以五两银子的价格,主动签下典妻的契书。
1
「我也是费了力气才给你找到这户人家,虽条件比不得之前,夫妻二人倒十分宽厚。」
「说来也巧,他们瞧不上那等子强买强卖,只要自愿的女子。」
牙婆在纸上写好「王月娘」三个字,让我照着誊抄到契书上。
这是我第一次写名字,也是我第一次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握笔的手腕很抖,最后落下墨点。
牙婆并不在意,她拿起契书,吹着墨迹。
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月娘,这次你肚子要是再不争气,咱们可就没有下次生意了。」
我抿着唇,露出一抹苦笑。
成亲第一年,我就生下龙凤胎。
外人都道我命好,就是典妻,银子都比别人拿得多。
他们却不知我生产时九死一生,伤了身子,曾三年没来月事。
不过也好。
生孩子从来不是件美妙的事,更何况单单是为了银子。
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旧令人发怵。
回去一炷香的路程,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光典妻那张契书,我就拿出来看了三回。
薄薄一张纸,就决定了我两年的人生。
想到又要抛下夫君和孩子,住到别人的家里,名义上给人当妻生儿育女,实际为奴为婢,我就希望这条路怎么也走不到头。
等到家,天已黑了大半。
听见女儿巧云在哭,我心一揪。
出去大半天,孩子连午饭都还没吃。
我正要进屋,夫君张平一声怒喝压住了哭声。
「哭什么哭!」
「长生,明天你就跟着师傅去学打猎,这书本就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读出来的。」
「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了?我这个做娘的还没发话呢。」
推开门,就看到长生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却眼眶通红。
巧云挂着鼻涕扑到我怀里,委屈地喊饿。
我摸着她发黄的发梢,有些心疼,赶忙从怀里拿出纸包。
打开来,肉馒头香气扑鼻,还温热着。
这些年朝局动荡,物价猛涨,白面馒头已算奢侈。
恐怕孩子们都不记得上次吃到荤腥是什么时候了。
「月娘,你……」
张平歪靠在床上,面黄肌瘦,短短几日竟就变成这副模样。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急着要下床,却一头栽到地上。
我没看张平如何恶狠狠地捶打双腿,把气往自己身上撒。
在孩子们大口吃着肉馒头时。
我将一套新衣,笔墨纸砚整齐摆在桌上,最后才拿着剩下的银子走到沉默下来的张平身前。
他黝黑的脸庞藏不住泪,被烛火照得湿漉漉的。
「都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我拉住张平的手,把银子放在他掌心,轻轻拍了两下。
「找个大夫治腿,或者做副拐杖。」
「孩子们有爹在身边,我才放心。」
那一晚,巧云和长生大概意识到什么,睡觉时一左一右贴着我。
翌日一早我费了些工夫才脱身。
我没有特意打扮,布衣打着补丁,再就是一根成亲时婆婆送的木簪。
直到走出很远,我回头看到张平仍拄着树枝,手里捏着契书,颤颤巍巍站在熹光中。
他说他会数着日子,接我回家。
却没想到,那会是我跟张平的最后一面。
2
荒年里,我跟娘从边关逃难,途经阳西遇到山匪。
本是被逼急的农人,不知为何,放下锄头时好像连同人性一并丢了。
我跟娘险些遭殃,幸而张平及时赶来。
他皮肤黑,身材魁梧,远远冲下山,活像头饿急眼的黑瞎子,吓跑了山匪。
说实话,当时被张平直勾勾盯着看时。
我心里也直打鼓。
菩萨保佑,我跟娘到底遇到了好人。
但娘大病一场,不能再赶路,多亏张家照料。
张平能干,亲自给我们盖了间屋。
地里歉收,他就跟人进山打猎,猎物总会分给我们母女。
直到有一天张平送来一张雪白的狐皮,他满身血污,结结巴巴,说这是聘礼。
除了爹娘,这辈子张平对我最好。
后来跟他成亲,生下长生和晓云,不管日子多难,我从不觉得苦。
谁知朝廷党争愈演愈烈,地方官员中饱私囊,阳西不到一年就加了四次赋税。
家里交不上,差役第一次来牵走了羊,那是婆婆见我奶两个孩子吃力,用全部嫁妆换来的。
第二次来,公公和张平进山了,差役要拆房,在他们挥舞的鞭子下,我跟婆婆拼命护着孩子。
我娘竟冲出去跟他们拼命,死在差役脚下。
婆婆上了年纪,没有药,眼看就要熬不过去。
张平在山里饿了三天,还是空手而归。
当镇上的牙婆登门时,他没再像从前那般把人轰出三里地。
我不怪他,只觉得自己命该如此。
逃难,不过是左脚踏出,右脚入。
这是我第一次被典,去的是阳西首富家。
白日,我跟奴婢们一同干活,服侍夫人,夜里,就要躺到床上去,任老爷折腾。
刚开始想不开,在老爷睡后去井边站了一宿。
明明跳下去一了百了。
不是不敢,是不舍。
只要过了这个坎仍能干干净净做人,我还想看着孩子们娶亲嫁人。
两个月过去,夫人没了耐心,往日吃素礼佛的慈悲通通不见。
她命人用棍子打我,用针扎我,说能「开窍」,「通经助孕」。
半年后我被退回张家,已是遍体鳞伤。
张平急得请大夫,公公却一声不吭去砸了首富家的朱漆大门。
他被下了大狱,再也没能出来,婆婆很快也跟着去了。
素来赤诚热情的张平,变得越来越沉默。
家里少了人,能卖的也都卖了,连那张狐皮都被差役抢走了,家里空空荡荡的。
也就晚上一家人抱在一块睡时,能感觉到些许温暖。
没安稳多久,阳西发了疫病。
巧云高烧不退。
大夫跟张平商量,拿我来抵药费,再另给七两银子。
做娘的为了孩子,别无选择。
这次持续了近一年,脉相看着分明没有大问题,我肚子偏就不见动静。
大夫唯恐自身有残缺,竟心生腌臜,邀来亲兄弟半夜摸进我的被窝。
我发现后拼命反抗,砸烂了那人的脑袋,被押去县衙。
大夫想要回那七两银子并药费,还想将我下狱。
县太爷没应,反而放我归家。
就在我以为遇到了青天大老爷时,县太爷的侄儿孙寿耀武扬威地登了门。
他要纳我为妾。
典妻,契约时间一到,我总还是张平的妻,孩子们的娘亲。
如若做妾,就完全不同了。
张平死都不肯,孙寿竟命人活生生打断他一条腿。
当着我的面,张平一声疼都没喊。
我流尽了泪,心如死灰。
再留在家里,恐怕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我不能不顾及两个孩子。
所以我主动找到牙婆,要将自己典出去。
我打听过了,朝廷的吏部尚书郭睿郭大人,被贬官后回了阳西老家。
纵然落魄,县太爷也要给三分薄面。
郭睿与夫人青梅竹马,结亲十载,膝下未得一儿半女,如今才动了典妻的心思。
也是,这世间男子再深情,也抵不过传宗接代的使命。
当我带着清晨的寒意敲开那间破落的院门时,已经做好了被老爷如货物般打量,和夫人言语敲打的准备。
可院内炉火燥热。
开门的男子而立之年,一身粗衫却不掩清隽疏朗。
想来这就是郭大人,单这身气度已是我平生仅见。
而他身后围炉而坐的女子,虽有病容,眉眼间却透着温婉与从容,一定就是郭夫人了。
我匆忙收敛眼神,作势要行大礼,郭大人却先一步将我让进院中。
「此处偏僻,本想去接你,没想到来得这样早。」
我愣了下,正不知如何应答。
掌心一暖,郭夫人将我拉到炉边坐下,给我倒了杯热茶。
「君山银针,就只剩这么点,你运气好,赶上了最后一杯。」
「快尝尝。」
郭夫人唇边带笑,一双沉静的眸子微微泛着涟漪。
那杯茶下肚,郭夫人紧跟着就问我滋味。
停顿片刻,我谨慎地答:「很暖和。」
是的,很暖和。
在郭大人和夫人无奈的笑声中,我的心口越来越热。
3
我没想到郭家在仅有三间屋子的情况下,还能给我布置出一间单独的卧房。
在首富家时,我睡下人房,几人住一间。
到大夫那里,我则在药房里打地铺。
此时,我端详着眼前这间屋子,不大却干净,床铺都才浆洗晾晒过,摸上去松松软软。
听夫人说,这本是郭大人的书房。
难怪我从进屋,就能闻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墨香。
郭家只有我们三人,并无其他仆妇。
午饭时,我自觉捋起袖子要去灶房。
我在阳西多年,早已学会做地方口味。
不知道久居京城的郭大人夫妇,还吃不吃得惯。
谁知夫人喊住我,拉住我的手,拿出一只精致的瓷罐,用指尖挑出些许给我擦上。
在家张平从不让我干重活,但典妻去了别处就再由不得我。
在夫人纤纤玉指对比下,我五指看着越发粗糙。
我有些难为情。
「夫人,这东西金贵,给奴婢用浪费了。」
从前的夫人,都让我自称奴婢,我本已习惯。
郭夫人却面露不悦。
「我以后叫你月娘可好?」
「你不是奴婢,也别称呼我夫人了,我闺名秀兰,长你几岁,叫我秀兰姐,叫他郭大哥便是。」
我十分惶恐,下意识就抽回双手。
夫人和善,不代表我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我们每个人都站在固定的台阶上,轻易逾越,恐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郭夫人也固执,仍在等我喊她。
我动了动嘴皮,声音闷闷地喊了她一声秀兰姐,郭夫人才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放我一马。
一晃神的工夫,灶房那边已然升起炊烟。
我心里着急,险些把自己绊倒。
「怎么能让郭大人亲自下厨呢?奴、我这就来!」
不料又被郭夫人拉住。
「这里没有什么郭大人。」
她身子柔柔弱弱,但眼神很有力量,让我站在那半步都动不了。
「月娘,家里重活累活都有男人干,你帮着打打下手就是。」
「他既做了午膳,晚膳再麻烦你,我这带病之人,就厚颜享福了。」
郭大人做的饭,味道也只能说能入口。
但夫人半点不嫌。
看她吃下一大碗饭,郭大人的目光都轻快许多,想来他为夫人的病情忧心已久。
晚间,我做了两样素菜,用羊油烙了饼子。
虽清淡又不至于没滋没味。
夫人比午饭吃得还要多些。
许是错觉,郭大人看我好似没了刻意的疏远。
等天黑透了,我躺到床上,心头惴惴不安。
典妻第一夜,向来如此。
但因着我对郭夫人的好感,今夜特别难挨。
听到主屋隐隐传来的争吵声,我才知典妻是夫人的主意。
可她分明满心满眼都装着郭大人,将他推给别的女人,个中滋味疼痛恐怕不亚于刀子割肉。
想到这,我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根本就不该来,没准夫人找不到合适的,就会死心。
我想着明天一早,就去跟夫人请辞,那五两银子,我做牛做马也会还上。
至于孙寿,大不了我们一家远远离开阳西,再不回来。
就在我以为今晚郭大人不会过来,昏昏欲睡间,发现我的房门被人悄悄推开。
紧接着,有人掀开被子一角,躺到了我的身边。
4
我绷着身子,屏住呼吸,想装睡。
可就在身旁之人朝我伸手之际,我想到了那无数个噩梦般的夜晚,下意识坐起身,远远躲到床尾。
「不行,不行!」
我重复着,身子止不住发抖。
却听黑暗中「扑哧」一声浅笑,在亮起的烛光中,我看到了夫人温柔的脸庞。
「月娘,是我吓到你了?」
「夫人?」见她微挑眉梢,我连忙改口,「秀兰姐,你怎么来了?」
「怕你睡不习惯,就来陪陪你。」
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见窗上浮现郭大人的影子,她赶忙熄了灯,拉着我躺下。
我才注意到夫人的手此刻冰凉得厉害。
想也没想,我拉着她的手揣进寝衣,倒把我激得汗毛竖起大片。
夫人没拒绝,也没说话。
我知她刚与郭大人闹了不愉快,有心安慰,又怕嘴笨。
几句话正在我脑海里颠来倒去,屋子已然静下来。
就在我以为夫人睡着了时,身侧忽然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你不愿意,他也不愿意。
「……我夹在中间,倒成了恶人。」
5
郭家三代单传,到了郭大人成亲十载,膝下未得一子半女。
因郭夫人年少爱玩,来月事期间落过水,寒气入体,这辈子难有孩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郭大人没有通房,更拒绝纳妾。
活生生将郭老爷气得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正值朝廷党派之争最激烈之时,不站队却成了郭大人最大的过错。
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郭大人才丢官返乡。
夫人怕因她之故,再让郭家断了香火。
回到阳西,跟郭大人几番博弈之后,才做出典妻的决定。
夫人同我说了多久,主屋的烛火便也亮了多久。
我只得提醒她。
「秀兰姐,要不回去吧。」
「郭大人在等你。」
夫人眼里满是挣扎,她定然也不想把郭大人逼得太紧。
可没想到她的顾虑还有我。
「月娘,是我任性,把问题想浅了。」
「我只想让郭家有个后,不让自己背骂名,我没考虑他,也没考虑你。」
夫人离开前,说让我明日找郭大人拿了契书回家去。
我眼角一酸,不知如何拒绝这个提议。
就算张平的腿能治,恢复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两个孩子每天能不能吃饱饭,会不会又被其他顽童欺负,诸如此类我整日都要担心好几遍。
清晨,我将床铺整理妥当。
打算做了早膳就去找郭大人,至于那五两银子,希望他能宽限我些时候。
谁知才推开门,就见他独自一人站在树下。
我看着光秃秃的树丫,此时方觉得奇怪。
「别处的杏花都开了,怎么这株……」
郭大人转过身,唇角缀着一抹苦笑。
「原以为时辰未到,许是没能熬过岁月风霜。」
沉默半晌,我厚着脸皮开了口。
按照夫人所言,郭大人一定会痛快应允。
不承想,他拒绝了。
6
「王姑娘,在下每月另付给你五百文钱,能否请你留下来照顾内子。」
「在京城,因我之故,她从不结交好友。」
「但我看得出来,她与你投缘。」
郭大人语气沉哑,昨晚于他而言,也并不好过。
有月钱,却不用入奴籍,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多出五百文,孩子们每月都能吃上一顿荤食。
最主要是我留在这里,那孙寿得了消息,总不会再上门找麻烦。
张平也不用离开他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我忙不迭应下。
此事郭大人让我瞒着夫人。
我愚钝。
却见他面色木然,与身后的枯枝似融于一处。
「在下须得每周去姑娘房内一晚,但请姑娘放心,我保证,什么也不会发生。」
郭大人说,两个月后,就会请来大夫为我诊出喜脉。
我明白他是想做一出戏,让夫人宽心。
夫人出身大族,有些事看得比男女情爱重要。
可前头三个月尚且能隐瞒,月份大了,夫人一定会觉察蹊跷。
院里静了片刻,郭大人摇摇头,眼眶已然泛红。
「秀兰,她时日无多。」
我捏着拳头,慢慢松开,胸口阵阵发闷。
原来是这样……
7
郭大人被贬官抄家,银钱上并不宽裕。
阳西这处老宅,多处需要修缮,都是郭大人亲力亲为。
他用碎石和泥土填补地面,确保平整。
砍伐木材,换掉腐朽的梁柱,家具也全部重新上蜡。
他还没放弃院里那株杏树。
郭夫人年少时踏春贪玩,为摘一朵杏花翻上郭家的院头。
摔到了正在杏树下练字的少年面前。
如今郭大人学着给杏树清腐、治虫、施肥,只因他和夫人打了一个赌,无论如何都不想输。
偶尔也有人慕名而来,想买郭大人的字画。
在他们闭门赏鉴时,我跟夫人也没闲着。
做春饼,炖羊汤,一碗下去,好似驱散了整个冬天的寒意。
我采来各类野菜,现在腌上,能吃到来年春。
不过我已有多年未做,夫人就在旁边帮忙尝味道。
当我问及咸淡如何。
阳光里,她眯着双目,好半天才说,像她娘亲做的。
郭夫人娘家离阳西不远,若是想家,为何不回去看一看?
夫人却说,自她娘亲走后。
她的家,就只郭大人这里一处。
无论京城的锦衣玉食,还是阳西的粗茶淡饭,于她来说并无分别。
郭夫人端着茶杯,热气腾腾。
君山银针换成我们阳西新上的春茶。
饮一口,也是清香怡人。
她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我似懂非懂。
郭夫人是不是想说,有郭大人在身边,她便知足?
而我的心绪却拧成死结,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今晚,又是与郭大人约定好做戏的日子。
郭夫人虽面色无异,但话却少了很多,倒茶时还险些烫伤自己。
等她回过神,却跟我道了声抱歉。
我攥着拳,指尖发麻。
有一瞬间,我冲动到想把真相告诉她。
郭夫人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子嗣大过天的社稷,让我们从一出生就戴着镣铐。
这一夜,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郭大人照例在窗下打地铺,和衣而卧。
郭夫人的房间,烛火又燃了整宿。
而我反复数着离家的日子,睁眼直到天亮。
老宅漏雨了,翌日一早,郭大人戴着斗笠,爬上房顶换掉破损的瓦片。
再转身,却不见了木梯。
「阿兰,别闹了,我如今这腿脚,可跳不下去。」
「阿兰,我知道你在。」
「阿兰?」
郭大人声声呼唤,越发无奈,而我跟郭夫人就躲在檐下观雨。
她没问昨夜之事,我也没替郭大人求情。
在惩罚男人这件事上,我们有了默契。
夫人看着我才浆洗过的裙子,眼里有了笑意。
「月娘,等雨停了,你回家看看吧。
「记得把东西都带上。」
我忙应一声,到明天我就离家整月了。
郭大人离家久矣,平日喝茶时总爱听我闲聊在阳西这些年的日子。
听到阳西一年加四次赋税,他气到砸了茶杯。
那刻我便知,就算去京城当大官,他心里也装着家乡的百姓。
夫人得知我有一双儿女,转头挑了几件颜色明亮的裙子给我。
她说如今喜欢素净,让我把这些改成巧云的尺寸。
我在首富家也长了些见识,那都是顶好的锦缎。
整个阳西,除了首富家,也就县太爷的侄儿孙寿有一身。
随便改一件做嫁妆,在阳西都是极有面子的。
我自觉受之有愧,极力推辞。
气得郭夫人要拿剪刀自己来改,才只得收下。
郭大人得知我儿长生要读书,随手塞来两本字帖。
要知道,郭大人当年金榜题名,曾被皇帝盛赞一笔好字。
他的字帖放在外面,有价无市。
床头那只包袱,塞得满满当当,是我一辈子都还不完的恩情。
虽说开了春,阴雨的天还是微凉。
劝不动夫人进屋,我想着去给她拿件披风。
才从屋里出来,就听见郭大人在屋顶上说有人来了。
定睛一看,穿着蓑衣蹒跚而来的身影,是张家村的里长。
我眼皮猛跳两下,只觉出事了。
顾不上多想,立刻就要冲过去问个明白。
夫人拉住我时,身子被带得踉跄。
「别急。」
她将门边的油纸伞递给我,看着她眼底的镇静,我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撑伞迎向里长。
「不好了,不好了月娘。」
「你快回去看看吧!」
起风了,这雨非但没停,还越下越急。
直到走至近前,方才听清里长所言,我却两眼一黑,跌坐在泥水中。
「张平死了!」
「长生和巧云都不见了!」
雷声在头顶炸响。
我的天,彻底塌了。
8
回家的路,满是泥泞,我摔了两跤,裙摆裹满泥浆。
远远地,就看到家已变成一片废墟。
我几乎站立不住。
张平被村人拖出来,躺在泥水里,浑身是伤。
血早就流干了。
致命一刀,在胸口。
皮开肉绽,将将掩盖住当年他为我抓狐狸时留下的旧伤。
张平肤色黝黑,性子内敛。
我用了许久,才读懂他的害羞与愧疚。
如今他该是有多大的不甘,死后仍双目圆睁怒视着苍天。
我拉着张平的手,热意被雨水冲刷而走,身子越来越抖。
里长说,是山匪干的。
他们奸淫妇女,烹食孩童,简直无恶不作。
朝廷数次派兵剿匪,不见半点成效。
山匪的规模反倒日渐壮大,在西边,隐隐与朝廷分庭抗礼。
整座村子人心惶惶,匆忙将张平下葬后,来帮忙的村民便回到家中闭门不出。
只剩我一人时,我摊开手。
掌心是一块被血染红的碎布,被张平紧紧捏在手中。
我借着雨水洗去血污,让碎布露出它原本的纹样。
宝蓝翠竹纹。
我见过,是孙寿的。
我得去找他,带我的孩子们回家。
9
孙寿搂着个婢女走到前厅时,一身酒气,衣带都没系。
「王、月、娘,如今你倒是上赶着进了爷的门。」
「孙寿,我的孩子在哪!」
我满身污渍,不被允许进入前厅。
只得站在外面质问孙寿。
「你的孩子?」孙寿吊着眼尾,好一通想,「是爷的种吗,就上门来要?」
家丁们在一旁窃笑,我脸皮越来越烫。
再也顾不得什么,迈过门槛冲到孙寿面前,就想给他一巴掌。
但我咬破舌头,硬生生忍住了。
「我知道都是你做的。」
「把孩子还给我,我不报官。」
「你要报官?」
「在阳西,我叔父就是最大的官,我们孙家,就是老百姓的天!」
孙寿掐住我的脖子,笑得下流。
「王月娘,就算你现在对我叉开腿,这辈子也见不到那对小畜生了。」
怒火瞬间冲垮了我最后的理智。
我红着眼狠狠咬上孙寿的手臂,撕扯着他的皮肉。
孙寿尖叫一声,踹向我的肚子。
纵使满嘴血腥味,我死也不松口。
既然见不到长生和巧云,那我就让孙寿陪葬!
可很快,家丁就七手八脚将我拖开。
看着暴怒到要将我千刀万剐的孙寿,最后一丝力气也从身体中剥离。
我万念俱灰。
人,怎么能胜过天?
公堂上,县太爷以强闯宅院伤人为由,判我杖刑。
没说打多少下,那就是打死为止。
为了羞辱我,差役将我摁倒在长凳上,就要脱我的裤子。
围观百姓的眼神如刀,片片割在我身上,不亚于凌迟。
我的目光落在柱子上,第二次动了轻生的念头。
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声女子高喝,那声音熟悉得令我眼角发酸。
「钦差大臣在此,凡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一律严惩不贷!」
当郭大人手捧圣旨步入公堂时,县太爷跌跌撞撞从案桌后爬出来,连带着差役和百姓们一同跪倒在地。
郭夫人拉着我跪到她身边,小声安慰:「别怕。」
我抹掉眼泪,朝着郭大人,朝着圣旨,郑重拜了三拜。
我不怕。
都说上天自有公道,我原是不信。
但现在,我的公道来了。
10
现如今外戚干政,与传统世家大族斗得你死我活,朝廷积弊已久。
郭大人是寒门学子出身,未受拉拢,已成两派眼中钉肉中刺。
他明面上遭受弹劾,抄家丢官。
实则是皇帝将他从京城的漩涡中解放出来,下放到地方,勘民情,查实证。
光阳西一带的官员,就有滥加赋税于百姓,又借着剿匪的名义向朝廷求援,两头吸血之事。
而郭大人一路向西查下来,每年竟有百万两银子送入京城。
当他坐于案后,堂外的百姓们高呼圣上圣明时。
台下的县太爷和他身后的孙寿面无血色。
现有的证据,已足够将他二人下狱。
县太爷将被送往京城受审,而孙寿的罪,会留给新上任的县令判。
逞凶杀人,总逃不过一个死字。
县太爷供出曾与首富勾结,害死我公爹一事,首富也下了大狱。
那想要陷害我的大夫闻讯,整日担惊受怕。
竟医死了人,被人砸了医馆,打折两条腿。
如今,郭大人暂时负责处理阳西的一应政务。
我跟郭夫人,也跟着搬进了县衙。
我去狱里见过一次孙寿。
他披头散发,穿着肮脏的囚衣处处透着血迹,显然没少受到狱卒的关照。
从郭夫人透露给我的信息看,在阳西一带活动的山匪,都是官兵假扮,烧杀抢掠俱是他们所为。
我还没死心,总觉得长生和巧云还活着。
「简直是痴人说梦哈哈哈!」
「是本大爷骑马亲自将他们赶下山崖,区区蝼蚁贱民,能有几条命?」
「那个贱丫头,死到临头还哭着喊娘呢!」
孙寿缺了牙,吐字不清反倒显得滑稽。
突然,他抓着栏杆,状若疯魔。
「王月娘,让郭大人放了我!我就带你去两个小畜生葬身之地。」
「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找着他们!」
我盯着孙寿,足足几息。
没想到极恶之人死到临头,竟也会怕。
我捏着拳头,也不知怎么就忍下了将他拆吃入腹的恨
来源:桔子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