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车子停在村小学门口的时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今年年初才修好的水泥路,把这辆黑色的奔驰衬得格外显眼。几个放学的孩子围着车打转,有一个胆大的趴在车窗边,手搭凉棚往里瞧。
车子停在村小学门口的时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今年年初才修好的水泥路,把这辆黑色的奔驰衬得格外显眼。几个放学的孩子围着车打转,有一个胆大的趴在车窗边,手搭凉棚往里瞧。
“给我起开,手上有没有洗?”李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朝着孩子们挥挥教案。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了,但目光还是不时地瞟向那辆车。
李老师的中指有个冻疮留下的疤,敲起黑板来总有点疼。他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衬衫,那是五一的时候在县城买的,扣子是塑料的,有一颗已经掉了。
“请问…李老师在吗?”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说话的时候往校门里张望。他手里拿着一束花,花包装纸上的雾气还没散。
李老师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小杨?是你小杨?”李老师的嗓子突然有点哑。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李老师,您还记得我啊。”
小杨叫杨守诚,是李老师2003年带的学生。那会儿李老师刚来村小任教第三年,教五年级语文。班上有三十二个孩子,小杨坐在倒数第二排,是班里最瘦的一个。
“来,进办公室聊。”李老师把门口那口铁皮的暖水壶提了过来,倒了两杯水,有点糊味,是烧水壶用久了的缘故。
办公室里贴着几张获奖证书,边缘有点儿发黄。桌上放着一个公家发的水杯,旁边放着李老师自己从家里带的搪瓷缸子,缸子上有个豁口。
“您看,您还是这么勤快。”小杨笑着说,他的西装口袋里有一支笔,笔帽上的金属夹子反着光。
李老师倒是不记得自己勤快,他只记得那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雪,山里的路全被封了。
那是2003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李老师得了场重感冒,嗓子发炎,一开口像砂纸在磨。但村小就三个老师,轮不上请假。教完最后一节课,窗户上已经结了一层霜花,窗外的天黑沉沉的,向四面山头压下来。
课后,李老师给灶房的老宋打了个招呼,说晚上不吃了,回家熬碗姜汤。
办公室里有个小收音机,天气预报里说要下雪。李老师摸了摸发烫的额头,想着山里的冬天真是难熬,还有两个月才能放寒假。
学校的钟声敲了六下,大部分孩子都走了。李老师收拾好教案,裹紧围巾,准备骑自行车回家。走到校门口,他看见小杨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数学考卷,脸冻得通红。
“杨守诚,你咋还没回去呢?”
小杨的眼睛有点红,“我爸下地了,说今天回不来。我妈…去城里看病了。”
李老师知道小杨家的情况。他爸常年在山里砍柴,妈妈有心脏病,家里还有个不到两岁的妹妹。小杨家在后山,单程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东边山头上是你们家房子吧?那个有棵大槐树的?”
小杨点点头。
李老师叹了口气,“行吧,我送你回去。”
小杨站着没动,“李老师,您感冒了,不用…不用送我的。”
李老师把自行车推到小杨面前,“上来吧,我骑车带你。”
自行车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产的永久牌,车筐里放着语文课本和一摞作业本,车把上系着一条红布条,是去年运动会时系上的,褪了色也没拆下来。
小杨坐在后座上,背着他的书包,一只手抓着李老师的衣服。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身上带着一股柴火灰的味道。
路上开始飘雪花,小小的,像羽毛一样轻,但很快就变大了。李老师的车灯不太亮,照出来的光线在雪夜里像被稀释过一样。
“学校到我家,不远的。”小杨的声音很轻,好像在给自己打气。
李老师没答话,只是用力踩着脚踏板。他的喉咙火辣辣的疼,冷风吹进领子里,像刀子一样扎。骑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坡也越来越陡。车轮开始打滑,李老师只好下来推车。
雪越下越大,路面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李老师的眼镜上结了一层霜,他不得不时不时地用手指抹一下。
“再往前走一公里就到了。”小杨走在前面,帮李老师引路。
雪地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踩雪的咯吱声。
“李老师,您的脸好红。”小杨突然停下来,担忧地看着李老师。
李老师摇摇头,“走吧,再不到你家,你妹妹该饿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树上挂满了雪,像一个个白色的鬼影。天很黑,只有远处山坡上零星的几盏灯火在闪烁。
“那是我家!”小杨突然兴奋起来,指着山坡上的一个小亮点。
李老师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李老师!”小杨赶紧扶住他。
“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李老师撑着自行车站稳。他的嘴唇发白,呼吸急促。
小杨家的小院终于到了。院子里黑洞洞的,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结了一层冰碴。
“杨守诚,你自己能行吗?”李老师问。
小杨点点头,“能行。我妹睡了应该。我爸留了饭。”
李老师把车撑在墙边,摘下手套,摸了摸小杨的头。小杨的头发硬硬的,像稻草一样。
“行,进去吧。明天天气估计不好,你别来上学了。”
小杨的眼睛亮亮的,“我来,我作业写完了,可以来。”
李老师笑了笑,“好,那你早点休息。”
看着小杨进了院子,李老师才转身往回走。雪花落在他的眼镜上,他用手背蹭了蹭,然后推着车慢慢下山。
他不知道的是,小杨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好像是39度多,浑身没劲。”李老师喝了口水,咳嗽了两声。
小杨点点头,“我知道。第二天您没来上课,王校长说您生病了。我放学后去看您,带了我妈熬的鸡汤,但您不在宿舍,说是去镇上医院了。”
“你记性真好。”李老师笑了。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能听见外面孩子们的嬉闹声。一个同事探头进来,看了看,没说话又出去了。
“那次肺炎,差点没挺过去。”李老师拿起搪瓷缸子,顿了顿,“在县医院住了一周,花了我小半年工资。”
小杨的脸色变了,“李老师,我不知道…这么严重。”
李老师摆摆手,“过去的事了。那会儿年轻,病一场算什么。”
窗外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窗帘。窗帘是浅蓝色的,边缘有点发白,一看就是洗过很多次。
“我听我妈说,那天晚上,您下山的路上摔了一跤,走了半小时才到村口。后来是裁缝王大爷发现您的。”小杨说。
李老师愣了一下,“你妈还记得这事啊?”
“我妈…去年走的。心脏病。”小杨的声音低了下来。
李老师放下水杯,沉默了一会儿。“节哀。你妈是个好人。我记得她每次家长会都来,拿个小本子,记得满满的。”
小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递给李老师。“您看。”
皮夹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小杨和他的父母,还有个小女孩,约摸三四岁的样子,背景是村小的教学楼。照片的角落里露出李老师的半张脸,戴着眼镜,在笑。
“这是2004年春天校运会上照的。”李老师回忆道。
“嗯,您还记得。”小杨笑了,“我妹现在在上大学,医学院,想当医生。”
李老师点点头,“好,好啊。”
办公室里的钟敲了三下,墙角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李老师,我这次来,是想感谢您。”小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李老师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我在深圳办了个科技公司,做得还行。这是一张支票,我想捐给学校,修一下操场,再添置些教学设备。”
李老师的手在桌子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眼镜,戴上后看了看信封,没有动。
“小杨,你有这心意就好。但是…这个我不能收。”
小杨摇摇头,“李老师,这不是给您个人的,是给学校的。我也想设立个奖学金,就叫’守诚奖学金’,每年奖励几个品学兼优的学生。”
李老师沉思了一会儿,“你是个有心的孩子。不过这事得和校长商量。你先等一下,我去叫王校长过来。”
李老师起身走向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小杨,“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王校长办公室里挂着一面国旗,旁边是几张学校的照片。照片中间有一张是2003年冬天拍的全校合影,雪后的操场上,师生们站成几排,后面是白茫茫的山。
小杨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
“这就是那场大雪后拍的。”王校长说,“你看,你们班站在第三排,李老师站在最旁边,那时候他刚出院。”
小杨凑近看了看,李老师的脸很瘦,戴着口罩,手插在衣兜里。
“那年冬天特别冷,学校的暖气管道冻裂了两次。李老师肺炎住院那阵子,你们班语文课都是我代的。”王校长回忆道。
李老师笑了笑,“您那时候讲课可严厉了,班上没人敢吱声。”
“那是,我当时教了二十多年了,你们这些新来的小年轻,太惯着学生了。”王校长开玩笑地说。
窗外一片嘈杂声,一个老师急匆匆地跑来,“王校长,小刘家的孩子摔倒了,膝盖磕破了。”
王校长一边应着一边往外走,“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严重的话得送镇上。”
办公室又剩下李老师和小杨两个人。
“李老师,那天晚上,其实发生了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小杨突然开口。
李老师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您送我回家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您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摔了一跤,自行车也倒了。我想跑下去扶您,但我妹突然哭了起来。等我哄好她再出门,已经看不见您了。”小杨的声音有点颤抖。
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这事。”
“我一直觉得,如果当时我跑下去扶您,您可能就不会发那么严重的病。”
“傻孩子,那不是你的错。那天路滑,谁都可能摔跤。再说了,就算摔一跤,也不至于病成那样,主要是我当时感冒没当回事。”
小杨摇摇头,“但这事一直压在我心里。我出来工作后,每次遇到困难,就会想起那个雪夜。想着您发着高烧还送我回家。就觉得…我也得坚持下去。”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送你回家吗?”李老师问。
小杨摇头。
“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原因。就是…那会儿刚当老师不久,总觉得学生就是自己的责任。看你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我走不了。”李老师笑了笑,“年轻人嘛,容易感情用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了。
“李老师,我有个请求。”小杨突然说。
“你说。”
“我想请您来我公司参加一个活动,就下个月。我们在做一个乡村教育支持项目,想请您分享一下经验。”
李老师挠了挠头,“我哪有什么经验,就是个普通老师。”
“不,您不普通。至少对我和我们班那些孩子来说。”小杨认真地说。
第二天一早,李老师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小杨的车慢慢远去。天很蓝,山顶上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那是小杨临走前塞给他的。信封上写着:“给李老师的一点心意”。
李老师没拆,就那么握在手里。他知道里面可能是钱,可能是别的什么。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一个发着高烧的年轻老师,和一个瘦小的孩子,在山路上相互扶持走过的那段路。
风吹过来,李老师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用袖子擦了擦,转身走向教学楼。五年级一班的语文课就要开始了。
他想,这堂课,他要教孩子们写一篇作文,题目就叫《冬天里的一把火》。
“记住,”他会对孩子们说,“生活中最温暖的事,往往发生在最寒冷的日子里。”
校园里的喇叭响起来,播放着《让我们荡起双桨》。一个孩子从李老师身边跑过,衣服后面的扣子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白背心。
李老师笑了笑,拿出教案本,大步走向教室。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