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刘嫂子,只是远远看见美食节广场上围了一堆人,中间放着个特别大的白菜,跟小孩子似的。旁边站着个穿格子衬衫的农村妇女,脸晒得黑里透红,手上的裂口贴着创可贴,笑得挺不好意思。评委们拿着话筒说些什么,她就使劲点头,好像担心不点头就对不起人家似的。
刘嫂子的大白菜得奖那天,我正好去县城买农药。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刘嫂子,只是远远看见美食节广场上围了一堆人,中间放着个特别大的白菜,跟小孩子似的。旁边站着个穿格子衬衫的农村妇女,脸晒得黑里透红,手上的裂口贴着创可贴,笑得挺不好意思。评委们拿着话筒说些什么,她就使劲点头,好像担心不点头就对不起人家似的。
我本来想凑过去看热闹,但想起灭虫净要赶在晚上打才管用,就急忙往农资店去了。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刘嫂子的白菜在县里得了奖,还拿了五百块钱和一个奖状。村支书专门去她家拍了照,说是要挂在村委会,但一直没挂出来。那张照片最后被刘嫂子自己钉在了她家门前的柳树上,风吹日晒,渐渐就看不清了。
认识刘嫂子是半年后的事。那天我去集市卖完苹果,回来路过刘嫂子家的田地,看见她蹲在地头发呆,面前放着个脸盆似的白菜。
“嫂子,你这是啥品种?”我停下三轮车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摆弄白菜叶子:“就普通白菜,自己留的种。”
“长这么大,有啥诀窍不?”
“没啥诀窍,就是年年换地种,给它唱唱歌。”
我以为她在说笑话,哈哈一笑:“咋唱?”
她还真唱了几句,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子睡觉:“菜啊菜啊快点长,长大了给你穿花衣…”
我挠挠头,有点尴尬地笑了。她突然抬头问我:“你家有冰箱不?”
“有啊,去年买的。”
“那你帮我个忙,这菜我想送电视台,你给放冰箱里两天,后天我来拿,去赶县城的班车。”
我愣了下,问:“送电视台干啥?”
“他们不是有个’乡村面对面’栏目嘛,我想去投稿。”
我没听说过这栏目,但看她认真的样子,就答应了。把白菜装车时,发现菜底下压着个烂了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
回到家,老婆看见白菜两眼放光:“哪买的这么大白菜?”
“不是买的,刘嫂子的,让咱帮存两天。”
“哪个刘嫂子?新来的那个?她男人不是打工去了,就她一个人带孩子吗?”
我点头,把菜小心翼翼塞进冰箱。老婆砸吧砸吧嘴:“听说她以前在城里上过班,不知道咋想不开回来种地。”
两天后,刘嫂子准时来取白菜。她穿了件干净的蓝格子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我帮她把白菜包好,塞进她背的大包里。
“嫂子,去电视台有把握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没把握,但试试呗。要不然窝在村里,脑子都长毛了。”
看她要走,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本子落我车上了。”
“啥本子?”
“就白菜底下那个,写了好多字的。”
她脸一红:“那是我写着玩的,没用。你扔了吧。”
“写得挺多,扔了可惜。”
“真没用,都是瞎写的。”她有点着急,“我得赶车了。”
我没再坚持,把她送到村口。望着她背着大包,一步一晃地走远,心想城里人就是城里人,即使回了乡下,走路都带着股不一样的劲儿。
刘嫂子去电视台那天回来得很晚。我睡到半夜听见外面狗叫,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家灯还亮着。第二天在村口碰到她,她眼圈发黑,看起来一宿没睡。
“咋样?电视台收了不?”
她摇摇头,勉强笑笑:“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守了大半天,连门都没进去。”
“那白菜呢?”
“送给门卫了。人家还嫌占地方。”她说着,笑得有点难看,“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不知道说啥好,只能拍拍她肩膀:“下次种得更好。”
她点点头,又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想通了,种白菜其实挺好的。它不会骗你,只要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不像人…”
她没说完,看见自家孩子从学校方向跑来,赶紧挥手喊他。
后来几个月,刘嫂子好像更沉默了。但她地里的白菜、萝卜,不知道为啥,就是比别人的长得好。有人去她地里偷偷拔了几棵回去种,却怎么也种不出那么好的。村里人背后都说她会什么特别的技术,甚至有人说她会妖术,不然哪有白菜能长那么大的。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一天下午,我在田里干活,忽然看见两辆城里牌照的车开进村。车在刘嫂子家门前停下,下来几个人,拿着摄像机。
我赶紧跑到村口小卖部,那里永远聚集着最新消息。果然,几个闲汉正兴奋地讨论:“听说是县电视台来的,要采访刘嫂子的白菜!”
“那白菜都吃完了吧?”
“谁知道呢,可能是做节目,种新的。”
我回头往刘嫂子家看,发现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好奇心驱使我也走了过去。
刘嫂子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视台的人架着机器,一个年轻女记者正跟刘嫂子说着什么。刘嫂子还是那身格子衬衫,头发扎得整齐,但脸上明显紧张,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您好,刘女士,”记者很客气,“我们是看了您的投稿,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想来做个专题。您能跟我们讲讲您是怎么种出那么大的白菜的吗?”
刘嫂子眨眨眼:“就是…普通种法啊。”
“听说您还给白菜唱歌是真的吗?”
刘嫂子红了脸,摇头又点头:“就是…闲着没事…”
记者很有耐心:“您能不能给我们示范一下?”
刘嫂子犹豫了,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轻轻点头。
她带着电视台的人去了菜地,我和村里人也跟着去。看着她蹲在刚发芽的菜苗旁,轻轻唱起那首哄白菜的歌,我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她唱得很认真,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
唱完后,记者又问了很多问题。刘嫂子回答得很简短,但记者似乎很满意。临走前,记者留下张名片,说节目播出会通知她。
人群散去后,我去她家闲聊:“嫂子,恭喜啊,上电视了。”
她摆摆手:“别瞎说,就是问问种菜的事。”
“那本子找到没?”我突然想起来问。
她愣了下:“啥本子?”
“就是那个写字的笔记本。”
“哦,找到了。”她转身进屋,拿出那个破旧笔记本,“你看,没啥用的东西。”
我随手翻了几页,发现都是些文章,写得挺认真,有的还划了改动的痕迹:“这是你写的?”
“嗯,无聊写着玩的。”
我又翻了几页,忽然看见一篇题目叫《我的白菜我的心》。扫了几眼,发现写的是她从城里回乡后的心情,写得很真实,还挺打动人。
“这写得挺好啊,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她接过本子,小心地合上:“在一个小报社做校对,没什么技术含量。后来孩子爸走了,带着孩子回老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嫂子,你这文章,比电视台那些节目写得都好。”
她笑了笑,没说话。
节目播出是一个月后。那天晚上,几乎全村人都聚在有电视的人家看。画面上的刘嫂子显得有些拘谨,但当她蹲在地里,轻轻唱歌给白菜听的时候,镜头推近了她的脸,那种专注和温柔,让人忍不住动容。
节目不长,最后记者问她为什么回乡下种菜。刘嫂子想了想,说:“在城里,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在这里,我可以看着一粒种子长成一棵大白菜。它需要我,我也需要它。”
节目结束后,村里人都说刘嫂子上了电视,脸上有光。支书还专门去她家,说要发展她入党。
我去她家送了点自家种的苹果,发现她好像没那么高兴。
“咋了,不满意节目?”
她摇摇头:“不是,就是觉得自己在电视上说话笨笨的。”
我笑了:“谁第一次上电视不紧张?下次就好了。”
“哪有下次。”她自嘲地笑笑,但眼神却望向远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真没想到,还真有下次。
两个月后,县电视台又来人了,说观众反响很好,要请刘嫂子去做个访谈。这次刘嫂子似乎早有准备,换了件新衣服,还带上了那个笔记本。
她去了一天,晚上回来,村里人问她电视台啥样,她只说了句”挺大的”,就不再多说。但从那以后,常有电视台的车来接她去县城。
慢慢地,村里人发现电视台的《乡村面对面》栏目变了样。以前只是枯燥地讲农业政策,现在多了不少农村生活故事,说的都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特别接地气。有一期还讲了我们村王大爷的故事——他七十多岁了还坚持给村小学的孩子免费教书法。
再后来,听说刘嫂子被电视台正式聘用了,是《乡村面对面》的特约编导。她还是住在村里,但每周都要去县城几天。她的菜地也没荒,只是种的少了,主要留着自家吃。
有天我送苹果去县城,顺路去电视台看刘嫂子。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刘编导。他立马热情地领我进去,还说:“刘编导现在可是台里的宝贝,她做的节目收视率最高。”
在一间小办公室里,我见到了刘嫂子。她穿着件浅蓝色衬衫,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桌上放着的保温杯里,还插着她自家种的薄荷。
“没想到啊,嫂子,这才多久,都当编导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帮着出出主意,写写东西。”
“那你那菜地…”
“周末回去种,放心不了。”她眨眨眼,“白菜还等着我唱歌呢。”
我们都笑了。临走时,她送我到电梯口,突然说:“其实,我那天带白菜来电视台,主要是想送我写的东西。白菜只是个借口。”
又过了大半年,一次我到县城办事,在街上偶然碰到刘嫂子。她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
“听说你们节目挺火的?”
她笑着点头:“还行吧,主要是老百姓喜欢看真实的故事。”
我们找了家小面馆坐下。她告诉我,现在她负责策划和撰写节目内容,还常常下乡采访。
“最近有个机会,”她有点犹豫地说,“台里想让我当《乡村面对面》的制片人,就是负责整个栏目。”
“那不是挺好吗?”
“但可能要搬到县城住,孩子也得转学。”
“那村里的地…”
“可能得放弃了。”她叹口气,“其实我挺舍不得那块地的。在最难的时候,是它养活了我们娘俩。”
我想了想:“不一定非要全放弃啊,可以找人代种,周末回来看看。”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三年后的夏天,我去县城看病,顺路去电视台想找刘嫂子,却被告知她已经升任副台长了。
站在电视台大楼下,我一时有点恍惚。想起那个蹲在地头,给白菜唱歌的农村妇女,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有今天。
正出神,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刘嫂子的脸:“老乡,来找我啊?”
她变了不少,头发烫了卷,衣服也时尚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淳朴的样子。
“听说你当大官了,不敢打扰。”我半开玩笑地说。
“瞎说什么,上车,我请你吃饭。”
在餐厅,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她在村里承包了十亩地,种了各种蔬菜,还成立了个合作社,带着村里几个留守妇女一起干。
“我每周六回去,其他时间她们负责。今年打算申请个农产品品牌,专供城里人。”她兴奋地说,“你家的苹果也可以一起卖。”
“你现在是大忙人了,还折腾这个干啥?”
她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吗,有时候坐在办公室,我会想起那块地,想起白菜发芽的声音。那感觉是任何成功都代替不了的。”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笔记本还在吗?”
“在啊,成宝贝了。”她笑着说,“有人出版社看了我写的文章,说要给我出本散文集,就用那些在地头写的东西。”
吃完饭,她坚持送我到医院。路上,她说起最近台里的新计划,要做个大型纪录片,讲述乡村振兴的故事。
“这次我想回咱们村拍,第一站就选咱们村。”她说,“那块地是我的起点,也是我一直的牵挂。”
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刘嫂子的白菜能长那么大——因为她把心也种在了地里。而现在,她把那份真心带到了更大的舞台上,却从未忘记泥土的味道。
望着她自信从容的侧脸,我心想,这或许就是土地最好的回报——不只是长出大白菜,还能培育出不忘初心的人。
或许明年,我也该试试给苹果树唱唱歌了。
回村后,我把刘嫂子的事迹讲给村里人听。大家都啧啧称奇,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在地头给白菜唱歌的女人,如今成了县电视台的副台长呢?
支书听了,捋着胡子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她那张照片挂在村委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刘嫂子的照片一直在那棵柳树上,只是风吹日晒看不清了。就像她自己说的,无论走多远,那块地永远是她的起点和牵挂。
现在村里人都等着看刘嫂子回来拍纪录片。我想,到时候她一定还会去那块地,蹲下来,轻轻地唱起那首哄白菜的歌。而这一次,她唱给的,不只是白菜,还有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和所有像白菜一样,在泥土中默默成长的普通人。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