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喜欢头发绕过指尖的触感。柔软的发丝在我的食指间不断变换着形状,一会儿呈“倒U形曲线”;一会儿又扭曲在一起,呈麻花状;若是拧得紧了,纤细的发丝会突然绷断,那断裂的清脆声正是我所享受的。
作者:青年文摘。今天是「校园」栏目,陪伴成长
我有一些怪癖,且大多与我的手有关。
我喜欢头发绕过指尖的触感。柔软的发丝在我的食指间不断变换着形状,一会儿呈“倒U形曲线”;一会儿又扭曲在一起,呈麻花状;若是拧得紧了,纤细的发丝会突然绷断,那断裂的清脆声正是我所享受的。
我喜欢秋天时候自己的嘴唇。尤其是天气干燥的时候,唇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叫作死皮。这死皮和唇肉紧紧吸在一起,里面的血色红得像火,也如火一般灼烧着。这个时候,手指就成了我的灭火器。它游走于唇上,柔软的指腹细细描摹出薄膜的形状,顺着边缘轻轻掀起一条边后用指甲小心地揭开,一张完整的死皮便呈现在手上。它薄薄的,白得透明,不带一丝杂质,简直像个艺术品。
这些癖好如果出现在幼儿园,抑或是成年后,也许都算不上什么。可当时的我,刚16岁,是一个高一学生,它们切切实实地给那时的我带来了一些烦恼。
01
"不好惹”的班主任
这些烦恼大多来自我的班主任,一位教化学的中年男人。记忆中的他,有着鹰一样的视力,时常穿一条刀削般挺括的西装裤,走路快得像风,说话像刀子,他被同学们划分为不好惹的那一类。
化学这个科目,本就晦涩难懂,再加上他冰山般无趣的上课风格,上他的课如同在受刑,像是浑身的伤口被过氧化氢狠狠消毒过一般。由此,我的化学成绩也很差。
我想他的无趣来源于他根本不专注于备课,而是把大多数时间用来观察学生。他的脸有时会出现在后门的玻璃上,那是一张逆光的、全黑的脸;有时会出现在堆满书的课桌前,上下扫视着,然后精准地在书山中抽走唯一一本课外读物。
我的烦恼起源于一次自习课——他找上了我。
我低头站在后门靠着楼梯的地方,班主任就站在我对面,一脸严肃:“你知道你绕了多少次头发吗?”
他不等我回答,便直接公布了答案:“43次。”
我的大脑停滞了有几十秒,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刚更大了:“43次!”
我震惊于他的问题,在我眼中,绕头发不过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为我的生命带来一丝愉悦。
“我看了你整整一节课,你面前摊开的书一页都没翻过,只顾着两只手摆弄你的头发。我给你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把头发剪到耳朵根儿;二、你如果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我就罚你的款,绕一次5元钱。”
他把手掌张开,在我的面前扬了扬。
我被他吓到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是我蓄了几年的,剪发非我所欲,而罚款更不敢想。5元钱是什么概念?那时候我住校,一星期的生活费只有20元。我在心底按着计算器,相当于我一个早自习罚了两个多月的生活费!
回到座位后,同桌见我土一样的脸色,好心地拿出一根皮筋,盯着我的手:“要不,我帮你捆上吧。”
当时正值夏季,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要比平时快得多。我绕头发被罚款的事,不必宣扬,便已全班皆知。我为了保住自己单薄的钱包和乌黑的秀发,只得尝试着控制自己。
刚开始,我听取同桌的建议,将手绑上,每每写完字、记完笔记便要重新绑一回,太过麻烦。
后来我试着把手压在大腿底下,这一般是天气冷捂手时候才用的方法,夏日里不仅会捂一手汗,还容易有血液循环不畅的风险。
我还尝试过其他方法,比如,将头发高高盘起不留一丝碎发,再比如,给双手套个手套之类的,作用说不上大,但至少我绕头发的次数没那么多了。
02
带小雏菊图案的唇膏
我的另外一部分烦恼源于地理老师。他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脸圆圆的,身形魁梧。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一年四季都饱满晶莹的双唇。
那节地理课,讲台上的老师兴奋地画着南北半球,讲解着洋流分布的规律。“大洋环流在北半球顺时针方向流动,到了南半球又变成了逆时针方向流动……”
他边画箭头边手舞足蹈,声音仿佛有种催人注意的魔力。那时正值秋季,是嘴唇最容易起皮的季节。我的指腹也跟随着洋流运动的轨迹,一会儿去往“北半唇”,一会儿去往“南半唇”,之后便在唇上的亚热带和热带地区徘徊着。
不知怎的,他突然噤了声,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的腿很长,我坐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他一步便跨到了我身旁的过道里,面向着我,像一堵墙把过道占得满满的。那天他穿着一件夹克外套,左手拿着半截粉笔头,右手正不断在衣服的夹层里摸索着。
我观察着他的动作,思索着:他是不是在掏手机?拍下的照片是不是要发给班主任?又或是从夹层里掏出一根教鞭来,对着我狂风暴雨般责打一番?一瞬间,几百种想法充斥着我的脑海。
“你嘴唇流血了,不能抠的。”他递过来一支唇膏,语调和缓又坚定。
是的,他确实在看我。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集中在我的嘴唇上,那是两片冒着血珠的、挂有死皮的唇,它破破烂烂的,一点都不美。
我的脸热热的。我的怪癖又一次被公开展览了,这多少让我有点臊得慌。
“这支是新的,我没用过。”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尴尬,他又补了一句,并将唇膏往前递了递。
掌心的温热还没有消失,他便已经回到了讲桌前,继续讲解着洋流的分布。
我垂下头,静静地看向那支唇膏。绿色的,上面带有小雏菊的图案,新的。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渐渐地我不再绕发了,偶有一两次不经意的动作,也迅速觉察并条件反射般地放下手。另外,我也会常备几支唇膏在家里和包里,无论季节如何更替,空气是干是湿,我的唇再没有死皮可撕,和地理老师一样,一直保持着晶莹水润。
我的手不再执着于发丝和双唇,而是回归了书本,那些原本流淌于指尖的知识又重新回溯于笔下,我的成绩越发好了……
如今的我也站上了讲台,不自觉地关注着每一位学生,渐渐地也理解了当时老师们额外的关注,正是因为这些关注,才让我成长为更好的自己。我也终于有机会能够对着一位嘴唇干裂的学生,掏出兜里准备多时的唇膏,说一句:
“用这个吧,这是新的。”
(摘自《青年文摘》2025年第1期)
来源:青年文摘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