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当然错了。这个星球上,还有一个势力强大的吃货党,在重庆、四川、湖南、贵州等地,他们叫“辣党”。辣党大搞辣椒崇拜。他们紧密团结在红红的小辣椒周围,矢志不渝。高举“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的旗帜,无辣不欢,非辣不吃。
川菜第一味
居然不是辣
文 司马青衫
有人说,世界上吃货分两派:咸党和甜党。
当然错了。这个星球上,还有一个势力强大的吃货党,在重庆、四川、湖南、贵州等地,他们叫“辣党”。辣党大搞辣椒崇拜。他们紧密团结在红红的小辣椒周围,矢志不渝。高举“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的旗帜,无辣不欢,非辣不吃。
在他们的字典里面,川菜就剩下一个辣字,其余所有滋味,都是辣的仆从、都是辣的背景,一切都为衬托辣而存在。
在辣党的努力下,世界上的吃货们,三观被彻底颠覆,竟然不知道川菜的第一味,并不是辣,而是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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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才是老大
椒麻味,既然是川菜第一味,那么,花椒就应该是川菜第一佐料吧。
麻辣麻辣,麻在辣先。
这可不是本吃货的杜撰。你随便抓一个大厨问他:川菜第一味是什么?答案一定是麻——答错了就不是大厨。
麻可以单独纵横餐桌。辣则不可离开麻。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
辣椒,如果象征性地放一点,菜里只有轻度辣味,花椒可以在一边看热闹,让你自个儿玩去。但是,一旦辣味要加重,没有麻配合的话,这辣就怪难吃,成了恶狠狠的糙辣、干辣,全无大家风范。
花椒则不同,可以独自拍马上阵。
比如川菜24味型之首的椒麻味(此乃北京最牛叉的四川饭店大厨刘自华老爷子说的,你敢不认?)。现在会做的朋友已经不多了。这是川菜绝对的独门手艺,是所有川菜味型之老大。
地道的椒麻味,不是一大把花椒,再加一把辣椒,堆砌而成的麻辣。此味无辣椒。
此味,一靠花椒,二靠葱。
在你买得起的范围内,用最好的花椒。把花椒细细剁茸。这道菜没有什么考究的刀工,就是需要耐心,慢慢把花椒和香葱,加盐,一起剁成细茸——不要用厨房粉碎机。虽然省事,但是,粉碎机高速运转,转呀转的,把花椒的香味也快速甩了出去,那还吃个毛呀。
花椒和葱已经剁好(葱要多,葱香要突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不传之秘!建议兄弟姐妹们先转发本文,再往下看,谢谢了——用炖好的鸡汤,最好是鸡汤表面那层,油水重的。一定要炖开的高温鸡汤,舀一勺,把加了盐的花椒茸、葱茸调散。记住,汤也不要太多,刚刚够调散就行。
有人说用冷鸡汤,错。滚鸡汤才能够把花椒、葱的香味快速吸收。这样的椒麻汁,入口才鲜爽香麻,再稍微滴一点点香油,把调料和食材拌匀。然后,清香美味的椒麻,就做好一切准备,等着你宠幸了。
这个味型,可以做鸡块、鸡丝、肚丝、鸭掌、腰片、毛肚、鸭肠……还可以做素菜,比如金针菇、香菇、笋子等等。
这是椒麻鸡块,绿色是小葱的颜色,入口鲜香麻嫩,是椒麻味的代表菜。
还可以适当变化。在椒麻调味汁里面,加上一点糖醋,就是糖醋椒麻味,也非常别致。这叫一汁双味,属于比较拽的那种手艺,完全可以在泡妹妹(或者哥哥)的时候,秀上一秀。
椒麻味,非常出其不意的地方,在于:这菜的主体味道却不是麻,也不是葱香,而是……咸味——想不到吧。
每道菜都有底味,也叫主体味道。这道椒麻味型的菜,底味就是咸味。事实上,很多麻辣味型的菜,底味都是咸。有个大厨告诉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的菜差点什么,后来发现,只要码味的时候,盐味一加,马上整个感觉不同了。
所以,在厨师的专业术语中,码味,又叫码底味,还叫码底盐,就是这个道理。底味码好了,其它味道的演出,就挥洒自如,有很好的表演空间,否则,这道菜,必然先天不足,啷个吃啷个都不对头。
椒麻味,是一种很朴实无华的味型。特别适合脆、嫩、鲜的食材(用青花椒,会不会更香?再加一滴木姜油,似乎更有感觉)。
可惜,我在重庆,已经多年没有在餐馆吃过此菜。我表示奇怪,这菜又不复杂,为什么餐馆不做呢?有朝一日,老夫开餐馆,一定把这个味型做凉菜主打之一,我就不信,重庆人当真不识货!
2
花椒极简史
花椒果实累累,貌似一胎多子,特别能生,所以古人把它做多子的象征。
花椒,在中国书籍里首次亮相,极具文艺范儿——因为,最先记录花椒的那本书,叫诗经。
在整个先秦,单单诗经和楚辞这两本书,里面就有太多太多的花椒,举目皆是,我就不一一举例了,自己百度去。
所以,花椒,一生下来就满溢着文艺范儿,这是其它调料没有的气质。
全世界最早的花椒,是在河南固始县的一个商代古墓里面发现的。商周时期,人们就发现,花椒香味很特别。后来,连平时老是板着脸教训人的荀子大叔,也在《荀子·礼论》里面说:“椒兰芳沁,以善鼻也”。意思是说,花椒和兰花一样,香得那个安逸哦,让鄙人的鼻子很舒服。这样一来,从商、周直到春秋战国,花椒经常用作敬神:这是俺们凡间最好的东西呀,神仙们也把鼻子伸过来,舒服一下下吧。
考古发现,在从商代到汉代的漫长时间里面,很多人去世后,都要随身携带花椒。连著名长沙马王堆一号墓,也有花椒出土。而且,这花椒的地位还显然不低。在墓主人随身下葬的总计十个香囊绢袋中,两个全装花椒。其余六个,则混装包括花椒在内的多种香料。在墓主人手握的绢包中,也有花椒等香料。这足以证明,花椒在当时,如同爱马仕在当下,是各级土豪的装逼必备品。
除了敬神和当女孩子的香氛,花椒还有两大用处。
一是食用。主要是泡酒喝,即诗经、楚辞里面,到处都有的椒酒。椒酒,由于放了花椒这个神物,所以经常被用于敬神、敬祖宗,以及献给朝廷和长辈。没事喝几口椒酒,那简直就是文青的标配,尤其是敬神的时候,神仙一口我一口,喝得二麻二麻的,和神仙沟通起来,毫无代沟。
此外,在屈原同学的楚辞里面,还有花椒被加在饭里蒸的记录,最后做成花椒饭(椒糈)。如果里面有腊肉颗颗,再用粽叶包起来,这不是粽子是什么?所以,我怀疑,当年的粽子,里面包的就是花椒糯米饭,因为屈原老师好这口嘛,所以得把这东东给他快递过去。但是,屈原老师是跳水而亡的,花椒饭就这样扔下水去,会不会被鱼呀虾呀半路打劫?于是乎,用河边的粽叶包了起来,细细捆好,再扔进河里。如此这般,这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深情快递,屈原同志就会安全收到了。
二是求子。著名案例是美女赵飞燕的“椒房”。汉成帝娶了赵飞燕,先是小老婆,后升级为大老婆(皇后)。赵飞燕一心想给皇帝老公生个太子,未料,皇上虽然辛苦耕作,奈何地力瘠薄,一直未能成孕。就把花椒涂满飞燕妹妹的香闺,称之为椒房,以之求子。花椒产量大嘛,一棵树上,累累皆是,于是,花椒就成了求子的吉祥物。《汉官仪》就说:“皇后椒房,取其实蔓延。外以椒涂,亦取其温。”花椒一物两用,不但可以求子,还因为其性温,据说涂在墙上,可以当空调用,让房间温度增加——这一招,充满玄幻小说般的想象力,在下深表佩服。
花椒大规模进入餐桌,应该是南北朝开始。
南北朝时期,有个大神叫贾思勰。他写的《齐民要术》一书里面,就有大量以花椒做为调味品入菜的文字。在这本书里面,经常是椒、姜并提,而且花椒常和桔皮、葱、小蒜(重庆叫藠头)一起用。除了花椒,花椒叶也成了佐料。“其叶及青摘取,可以为菹(泡菜、咸菜)。干而末之,亦足充事”。意思是,花椒叶不但可以做咸菜、泡菜,还可以晒干了,碾成粉末,一样可以做佐料。
1500年后,我也吃过花椒叶拌凉菜,很好吃。遥想当年,葛衣麻鞋的古人,与我同用一款菜。思古之情,悠然而起。遂欣然举筷,张大嘴而食之。
大家可记得我们中学课本里面,有一个“除三害”的晋朝人周处?这家伙改邪归正后,写过一本《风土记》,里面就把花椒、茱萸(辣味)和姜,称为“三香”。
南宋一本菜谱《山家清供》,记录了中国最早的花椒鸡:“寻鸡洗涤,用麻油、盐、火煮、入椒”。好简单,以盐码底味,然后加花椒。忍不住怯怯问一句:好吃吗?
后来,连和尚都喜欢吃花椒。明朝和尚宗林感叹:“鼎中也应加此味,莫叫姜桂独成功”。不知道这和尚的鼎里,煮的狗肉还是其它什么肉?
这期间,几乎所有代表性的菜谱,都有花椒那妖娆的身影。
元代忽思慧的《饮膳正要》、明代刘基的《多能鄙事》、清薛宝辰(薛宝钗的哥哥?)的《素食说略》,都有花椒神出鬼没。
从前面所引书籍中,我们明明白白地看到,各朝各代各地各处,都把花椒当做重要调味品。连康熙年间的著名词人朱彝尊,也在他的《食宪鸿秘》一书中,大张旗鼓地表示离不开花椒。朱彝尊可是浙江嘉兴人呀。江南,在现在,是标准的花椒禁区。他居然在做糟香味的糟油时,要用“花椒十两”,这量可不小。吟得一手好湿的朱彝尊大叔,也能大规模吃麻,我总算长了见识了。
随园食单,乾隆时期著名吃货袁枚所写,主要记载当时江南的吃食和做法,共有326种菜肴饭点。
至少在清初的江南,花椒还是主要调料。除了朱彝尊这尊大神要吃花椒,另一个大神袁枚,也不拒绝花椒。在他的《随园食单·须知单》中“作料须知”一条,花椒被排在第四位,仅次于酱、醋、葱,而位列姜、桂、糖、盐之上。
我想,花椒的麻,被称为川菜第一味,这估计和它的悠久历史,也是大有关系的。
最后,我们需要澄清一件事:很多人认为,只有川渝两地才吃麻,其它地方则患有花椒恐惧症,严禁花椒入内。其实,这不是事实。
事实是,花椒一直在我国各地吃货的餐桌上徘徊。
老鲁菜,就有以大量花椒入菜的传统。包括现在,我个人认为,山东人可能是除了川渝两地外,最能吃麻的地方。有朋友还告诉我,他居然在山东的拔丝类甜品菜里面,吃到了大量花椒……我也是只能无语凝噎了。
包括顽固的淮扬菜、傲娇的粤菜,都有在一些菜品里,少量放花椒的传统。不过,这些地方,花椒的使用量,确实是大不如前。估计这与调味品的种类增加有关。厨师可选择性越来越多,就导致花椒在很多地方渐渐隐退。
如前所述,花椒一是麻,二是香。外地厨师,多用其香,尤其是经常和八角、茴香、桂皮等香料同用。江南等地,能接受花椒的香,不能接受它的麻,这才是真相。
川渝两地,尤其是重庆吃货,往往忽略其香,大赞其麻。一堆花椒撒下去,享受嘴巴被电击的极致快感……然后眄视全天下!就此而言,重庆吃货确实天下无双,是这个星球最勇敢的吃货。
来源:水煮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