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关于女性的身体,总是有许多禁忌,伴随着羞耻。月经是秽物,是不能直接说的,要在日常对话里说“大姨妈”。身体是应该被“矫正”的对象——你太瘦了,太黑了,腿太粗了,腰不够细……
关于女性的身体,总是有许多禁忌,伴随着羞耻。月经是秽物,是不能直接说的,要在日常对话里说“大姨妈”。身体是应该被“矫正”的对象——你太瘦了,太黑了,腿太粗了,腰不够细……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学着忽视身体的存在与需求,必要的时候学会隐身,躲避关注。身体如此,精神也是。去思考、说话、行动,但不能冒犯任何人。
然而正是在被我们忽视的身体中,存在着另一种可能:力量与自由。直视前方,感受脚踩大地的坚实,大声说话,绝不支支吾吾,在每个行动中感受力量的调动。从这里开始,身体获得解放。接着是精神,承认自己的欲望,追寻自己的野心,知晓自己不仅有话要说,并且每一句话都十分重要。要说的不是“八卦”“碎嘴”,而是对真实自我的“发现”“分享”。
《自由泳的温柔》便是一份以身体为线索的自我记录,收录的三个故事都具有强烈的自传性,讲述了有关情欲、友谊与爱情的人生片段。
作者科隆布·施内克,法国当代作家兼纪录片导演,以直白诚实的文字记录这段对自我身体的探索历程,从少女到五十多岁这不曾间断、仍在持续的身体冒险。
这是我鲜活的身体,这是我鲜活的精神,它属于一个独一无二、不断变化的人,名为科隆布·施内克。
科隆布·施内克
©Susanna Lea Associates
以下是作者的自述。
我的童年是一个乌托邦。那时的我不是女孩,我没有女孩的身体,我就是我,科隆布:暴躁,果断,固执,暴力,粗鲁,坦率,笨拙,偷窃,撒谎,虐待洋娃娃还给它们编故事,不好好学习,除了让自己感兴趣的课程。我学跳舞,憧憬能成为首席芭蕾舞者。我学骑马,憧憬能成为马术比赛冠军。我奋力奔跑,我全速滑雪。体育课上,我头晕目眩,爬不上绳子。我整天看书。我喜欢童话故事,喜欢刻薄的老斯佳丽·奥哈拉,喜欢赛车手米歇尔·瓦扬和史前人拉汉的漫画。我穿 Liberty 的裙子和牛仔连体裤。我想了解关于爱情的一切,我爱上了我的老师。我想了解性,但不要太早,我想结婚生子,但不是马上。我想一个人慢慢地找寻自己的位置,成为真正的自己。
我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想要获得最耀眼的学位,想要自己选择、决定的权利。但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背叛了我。这样的头发,这样的乳房——太大了。还有月经。我暗自决定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任由鲜血流出,任由它染红我的内裤、我的衣服。
十七岁那一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简直不敢相信。
我怒不可遏:我的身体让我失望。这与过去别人教给我的东西不同,我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警告。我成长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巴黎,属于知识分子布尔乔亚阶级,在那里,男孩和女孩没什么不同,但是,砰!我有了女孩的身体,有了子宫——我怀孕了,太气人了。社会欺骗了我。
我此前一直相信学校教给我的东西,人称代词 il(阳性人称代词,也可用作无人称代词)是中性的,哪怕男性比女性优越,我也属于 il 指代的群体,我们所有人都属于 il 这个模糊的群体。事实却并不如此,一切都是谎言,我是一个女孩,我属于 elle(阴性人称代词),甚至连elle 都不是,我必须抹除自己。
那个拥有男性身体的男孩可以尽情做爱,完全没有怀孕的风险,也没有任何其他的风险。但是我——我却必须小心翼翼。我的父亲对我说(但在此之前他给我的印象截然不同,他一直都喜欢我的野心、我的坏脾气、我的任性):“你是一个女孩,你必须小心自己的身体,它很脆弱。”我是一个女孩,但是,直到十七岁,我才发现这一事实。我为此感到羞耻;我蜷缩身体,藏起过于丰满的乳房、过于性感的身形。我觉得羞耻,我不堪一击。我做了堕胎手术,得经历三十五年,读过安妮·埃尔诺的《事件》,我才能讲述这件事。
因为,这个如此脆弱的身体削弱了我,怀孕,它不是中性的,怀孕,这种奇怪的身体反应, 怀孕,它无法做我想让它做的事, 怀孕,它强加给我一种我完全不喜欢的存在状态, 怀孕,我决定放任这个身体,这个无能的、平庸的身体,完全专注于精神世界。
但是我的精神也让我失望了:出于一些当时我不理解的原因,我收敛了自己的野心,压抑了自己的欲望,将它们隐藏起来,赋予它们一种不会吓坏任何人,也不会占据太多空间的形式。我知道自己不能说太多;我担心背叛自己。我低着头,跟在别人后面,接受了由这个与生俱来的身体决定的位置。我成了一位母亲,为他人奉献自己变成了很正常的事,我别无选择。就这样,我接受了我的身体是女性的。
我接受了我的性别身份,根据它的要求,我要生孩子、做饭、打扫屋子。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在他们身上获得了极大的快乐,我喜欢做一个母亲,终于我变得可爱又可亲。我觉得这样很好。其他人也似乎很开心。有时候我也会发脾气。我受到别人的批评:也许我其实一点都不可爱,也不可亲。我无法完全符合女性身体这个模子。
我仍然对自己抱有一些模糊的希望。我有话要说,我开始写书,我离婚了,孤身一人,我必须挣钱,抚养我的孩子,我需要过去残存的任性来完成这些事情。我抬起头,说出我要说的话,听到这样的回应:你真自负,你真傲慢,你以为你是谁?男人不接受这些,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女友,但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而且非常擅长那些更加自由和开放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角色并不确定,也没有性别之分。
接着,五十岁那年,上游泳课时,我终于意识到,我的身体其实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无能。在此之前,我的肢体动作一直很小、不安、紧绷。游泳的时候,我学会了舒展身体,加强力量,并合理地使用力量。我的肢体动作改善了,变得更加流畅。我看到男性身体在我身边游动,我就超过他们,我很高兴,我的乳房变小了,我的子宫停止工作了。我的身体在向我展示我是谁的同时让我完全成为我自己: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鲜活的存在——喜欢化妆,喜欢穿裙子和高跟鞋,喜欢做饭,喜欢无所事事,喜欢恋爱,喜欢与朋友相处,以及和他人,尤其是意见相左的人聊天。
我曾以为我是一个女人,体贴迷人,能忍受任何难题。我可以告诉你,写下这些文本改变了我。我有结实的肩膀,揍人的拳头,你别来惹我。我可以是傲慢的,我不在乎;我很重要,这三篇短篇也很重要。《十七岁》《两个布尔乔亚小女孩》《自由泳的温柔》共同讲述了我身体的学习生涯:这是我鲜活的身体,这是我鲜活的精神,它属于一个独一无二、不断变化的人,名为科隆布·施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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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灯火阑珊处的情感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