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八十年代初我就进入教育系统,那时候粉笔字要写得方方正正,黑板擦要拍得干干净净,教案得一丝不苟。做老师久了,总觉得安排规划是我的本能,连儿子刘明的人生轨迹都被我算得明明白白。
山顶人生
"退休工资给的太多了。"这条儿媳发的朋友圈在拥挤山顶上,让我的心跟着夕阳一起沉了下去。
我叫张建国,六十五岁,退休教师。在青城区第三中学教了三十多年数学,学生们都管我叫"张铁算盘"。
八十年代初我就进入教育系统,那时候粉笔字要写得方方正正,黑板擦要拍得干干净净,教案得一丝不苟。做老师久了,总觉得安排规划是我的本能,连儿子刘明的人生轨迹都被我算得明明白白。
记得刘明小时候,我家还住在学校分的筒子楼里,一间十几平的屋子,夏天热得像蒸笼。那时候我和老伴天天省吃俭用,就为了给刘明攒学费。
"人这辈子啊,没文化不行。"这是我常挂在嘴边的话。刘明从小学到高中,我都要求他必须是班上前三名,否则就没收他心爱的小霸王游戏机。
九十年代末,刘明考上了省城大学,我和老伴抹着眼泪把他送上绿皮火车。那时候手机还是稀罕物,我攒了一年工资,硬是给他买了个"大哥大",足有砖头那么重。
"爸,太贵了,不用买的。"刘明说。
"贵啥?爸挣钱不就是为了你嘛!"我拍着胸脯说。但其实话没说完,我希望他随时能接到我的电话,按我说的去做。
去年,刘明和在医院做护士的周小燕结婚,我和老伴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掏出来,帮他们凑了首付,买了青城新区的小三房。看到儿子手捧红本,我比自己当年靠单位分房还激动。
那天我就对他们说:"爸爸帮你们一把,但房子装修啊、家具啊,都得听我的。我这辈子见过的房子多,知道什么是经久耐用的。"
当时小燕笑得有些勉强,但刘明拍着胸脯保证:"爸,您放心,我们肯定听您的。"
他这个承诺,像当年我对我爹的承诺一样,是带着无奈的妥协。那时候我爹非要我当教师,说"铁饭碗,有面子",虽然我心里向往做个木匠。
装修时,我天天往工地跑,像个监工。瓷砖我要求用老国营厂的,虽然样式老气,但"耐磨不掉色"。厨房里的油烟机我坚持要用老牌子,虽然款式老气,但我坚信"老字号就是好"。连窗帘的花色都得我点头才行。
"爸,现在年轻人喜欢简约风。"刘明试图解释。
"简约风?那是偷懒!"我一挥手,"看看你们那些家具,板材薄得跟纸似的,能用几年?"
结婚后第一个春节,小燕想买几件新家具,我就唠叨说:"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家里的柜子不是好好的吗?贴张贴纸就跟新的一样!当年你妈妈嫁给我时,家里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小燕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茶杯。那时我该察觉到她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但我没有。
刘明从小就听我的话,从上什么学校到找什么工作,都按我设计的路走。我总以为这是做父亲的责任,却忽略了他们有自己的想法。
"闺女,这汤少放点盐,伤肾。"、"刘明,那个工作不稳定,别换了。"、"小燕,你们那个沙发摆这边显得屋子大。"我的建议像连珠炮一样,从不间断。
今年五一长假,疫情过后旅游业迎来报复性反弹,刘明计划和小燕去青山景区,却没邀我。无意中听到他们的计划,我心里那根刺就扎了进去。
那天,我正在他们家帮忙修水管。老房子的手艺在新房子里派不上用场,我拧漏了一个接头,水喷得到处都是。刘明和小燕在厨房小声商量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听到"五一"、"青山"、"休息两天"。
"养儿防老,现在连旅游都不带我了?"我心里嘀咕着,手上的扳手差点掉到地上。
当晚回家,我和老伴说起这事,她只说:"人家小两口想自己玩玩,你瞎掺和什么?"
"不掺和,不掺和就不把我们当回事了!"我气呼呼地说。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改了自己的假期安排,在他们出发那天,骑着我那辆老凤凰自行车"巧遇"他们:"哎呀,真巧啊,爸爸也来爬青山!"
刘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叫我跟他们一起。小燕说原本约好同事一起,但同事临时有事取消了。我心想:说不定是故意不喊我的呢?
青山景区门口挤满了人,年轻人穿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背着各式各样的包,拿着自拍杆。我穿着八十年代末买的那件"的确良"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西裤,跟他们格格不入。
买票时,刘明非要给我买老年票,我嫌丢人,硬是自己掏钱买了全票。"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特殊照顾!"我梗着脖子说。
上山途中,我走在前面,不停地指点风景:"看,那个岩石像不像一只龟?我年轻时来过这里,知道每个景点。这条路我熟,跟着我走准没错。"
身后的两人只是敷衍地应着,我也懒得回头看他们什么表情。山路陡峭,我一边走一边回忆过去。八十年代末,我带学生春游来过这里,那时山路还是土路,没有现在的石阶。
到了半山腰,有个岔路口,一边通往山顶,一边是新开发的景点"情人坡"。
刘明和小燕说要去山那边的"情人坡"看看。我嗤之以鼻:"什么情人坡,不就是个噱头嘛,没啥看头。山顶才漂亮。"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想单独待会儿。年轻时我和他妈妈也这样,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牵个手,说说体己话。但我就是放不下那份固执。
他们犹豫了一下,小燕轻声说:"叔叔,您要不先上山顶,我们晚些再和您汇合?"
"叔叔"这称呼刺痛了我。刚结婚那会儿,小燕大大方方叫我"爸爸",现在怎么变成"叔叔"了?就像我们家那口铁锅,用久了,上面的搪瓷一块块掉落,露出里面的铁胎。我和小燕的关系,是不是也在一点点剥落?
"行,你们去吧,我先上山顶。"我挥挥手,转身就走,脚步故意放得很重。
到山顶时已是中午,游客如织,远处的城市笼罩在薄雾中。这景色和三十年前相比,变化真大。当年山顶只有一个简陋的亭子,现在建了观景台、餐厅,甚至还有咖啡厅。
景区广播不断提醒:"今日游客量超预期,下山缆车需排队两小时以上,请游客合理安排时间。"
我站在观景台,掏出老花镜,擦了又擦,看远处的风景。手机突然震动,是微信提醒。点开一看,是小燕发的朋友圈:"退休工资给的太多了,老年人还是在家带带孩子不要出来添乱。"配图是拥挤的景区人潮。
这话不就是说我吗?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回想这段时间,我是不是真的管得太多了?上周去他们家,餐桌上的碗不是按我习惯的方式摆放,我就说了小燕几句。刘明种的绿植没修剪好,我硬要拿剪刀"帮忙",结果把人家精心养了一年的吊兰给剪残了。
中午小燕煲的汤,我尝一口就皱眉:"盐放多了,现在年轻人不注重健康。"看着小燕失落的表情,我还振振有词:"我也是为你们好啊!"
我望着山下的云海,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孤独。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极了我六十岁生日那天。我办了个小宴,请了几个老同事,等着刘明来,结果他加班到深夜才赶到,带了个蛋糕,匆匆吃了两口就走了。
旁边一对中年夫妇在聊天,女的抱怨说:"我婆婆也这样,什么都要管,连我炒菜放多少油都要数着滴。上次我买了个电饭煲,她硬说不如她那个老式压力锅省电。"
男的回答:"老人家都这样,总觉得自己经验丰富,其实是舍不得放手。我爸也这样,退休了还整天指导我怎么做事,搞得我都不想回家。"
这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影子。我忽然不敢联系刘明和小燕了,怕他们嫌我烦,又怕他们不理我。
我默默排在下山的队伍里,看着手机里那条朋友圈,心像被揪着一样难受。我还记得刘明上学那会,我逼他学奥数,他半夜偷偷哭;我给他报了五个补习班,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我以为这是为他好,现在想想,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天渐渐黑了,我被堵在山顶下不来。缆车队伍蜿蜒如龙,移动缓慢。游客们有说有笑,年轻人拍照打卡,情侣依偎在一起,家长逗着孩子,唯独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像个被遗忘的老人。
手机电量只剩10%,我不敢再看小燕的朋友圈,也不敢给儿子打电话。我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我的老习惯,从教书时就带着一包纸巾,学生们都知道"张老师口袋里永远有纸巾"。
就在这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刘明。他穿着那件我嫌"太花哨"的衬衫,头上全是汗。
"爸,可算找到您了!我们到处找您!"
"你、你们还知道找我啊?"我苦笑着问。此时我忽然发现,儿子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不知何时,他已经从那个我手把手教算术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小燕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件外套:"叔叔,外面风大,您穿上吧。"
我没接,直接问:"你们是不是嫌我碍事?我看了你朋友圈。"
小燕愣住了,随即失笑:"叔叔,您看错了!那是我回复同事小李的,她抱怨说领导给太多任务,我开玩笑说老年人退休工资给多了才有空出来旅游,挤得我们年轻人没地方玩。"
她递给我手机,我才看到完整对话。那句话根本不是针对我的,是我自己多心了。我接过小燕递来的保温杯,里面是热腾腾的茶,一股熟悉的菊花香。
"这是...我常喝的那种?"我问。
"嗯,我特意带的,知道您爱喝。"小燕轻声说。
"那、那你为什么现在叫我叔叔,不叫爸了?"我声音有些哽咽,感觉眼眶有点湿。
小燕脸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我以为...您更习惯传统一点的称呼方式。结婚那会儿直接叫您爸,您好像不太自在,我就改口了。其实我爸妈都让我直接叫您爸妈的。"
人群中有人催促我们前进,三人只好一边排队一边说话。队伍前面是个小女孩,她转过头看着我,天真地问:"爷爷,你也是来玩的吗?"
"是啊,"我笑着回答,"爷爷和儿子儿媳一起来玩。"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排队的空当,我才知道他们一直在找我。原来小燕早就请好假,专门为这次旅行做了准备,还特意查了我这个老青城人最爱的景点。
"我本来想给您一个惊喜的,"小燕说,"前几天您不是说很怀念青山的风景吗?"
我一愣,记忆中浮现出那个场景:上周日吃饭时,电视里正播放着青山的宣传片,我不经意地说了句"那地方变化真大,我年轻时常去"。没想到小燕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爸,您今天为什么突然来这里?"刘明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倒是小燕看穿了我的心思:"叔...爸,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带您玩?其实我们本来想给您个惊喜,打算今天玩完再带您来的。"
她打开背包,里面装着几袋青城有名的"山顶酥",是我年轻时最爱吃的点心,现在很少有地方能买到了。包装还是老式的油纸包装,上面印着褪色的青山标志。
"我托同学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这家老店。老板说这配方都快失传了。"小燕轻声说。
我想起年轻时带着刚上小学的刘明来爬山,也是买了这种饼干给他吃。那时候他小小的手紧紧拉着我,生怕走丢。现在角色调换,他们在担心我走丢。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缆车队伍前进了一点,天完全黑了,山下的灯火如星辰般闪烁。小燕的手机屏幕亮起,她正在删那条朋友圈。
"别删了,"我说,"是我想多了。"
夜风吹来,凉丝丝的。我披上小燕带来的外套,忽然意识到这是去年过生日我嫌颜色"太年轻"没要的那件。摸着口袋,里面还别着一支钢笔,是我教书时最爱用的那种。
"你还记得这支笔?"我有些惊讶。
"当然记得,"刘明接话,"您用这支笔批改了几代学生的作业,连我的卷子上都有它的墨迹。"
我们三人沉默地排着队,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那些灯光像是我的一生,有明亮的,有暗淡的,有的已经熄灭,有的刚刚点亮。
"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我突然问道,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刘明和小燕对视一眼,刘明缓缓开口:"爸,您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感激,但有时候...我们也想按自己的想法生活。"
"就像装修时那个书架,"小燕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其实更喜欢原木色的,但您坚持要红木色,说更耐看...还有餐桌的位置,您说必须靠窗,但那样客厅就显得拥挤了。"
我心里发酸,想起我爸当年也是这么管我的。八十年代初我结婚时死活要穿西装,他非要我穿中山装,说那才像样子。我最后妥协了,婚礼照片里的我,穿着并不合身的中山装,笑得很僵硬。
那时候老一辈人说话,我们哪敢顶嘴?可到了我这一代,怎么就忘了那种感受?
缆车终于到了,我们三人挤在一个小舱里,缓缓下降。透过玻璃,能看到山路上星星点点的游客手电筒光。
"你们知道吗,我年轻时来这座山,还没有缆车。下山全靠两条腿,要走两个多小时。"我回忆道。
"那时候您是和妈妈一起来的吗?"刘明问。
"对啊,那会儿我们还没结婚,就偷偷跑来玩。你爷爷要是知道了,非得骂死我不可。"我笑着说,"他老人家讲究,说男女未婚不能单独出门。"
听到这话,小燕惊讶地看着我:"那您...您年轻时也会反抗长辈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当然了!我也年轻过啊!"
这一笑,仿佛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我开始讲述自己年轻时的故事:如何偷偷谈恋爱,如何顶撞父亲坚持当老师而不是木匠,如何在八十年代初省吃俭用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以为我是为你们好,却忘了尊重你们的选择。"
"我们知道,"小燕握住我的手,"您是爱我们的。就像您要我们用实木家具一样,是为了我们好。只是...有时候我们想自己尝试。"
缆车终于到了地面,我们三人走出站台。夜色中的青山宁静美丽,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星星也格外明亮,像是我年轻时看到的那样。
"爸,下次我们去哪玩?"下山路上,小燕突然问。
"听你们安排吧,"我笑着说,"你们年轻人有主意。我这把老骨头啊,跟着你们享福就行。"
他们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都笑了。刘明拍拍我的肩膀:"爸,您变通了啊!"
小燕掏出手机,抓拍了我们三人的合影,发了新的朋友圈:"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真好。"她特意把手机递给我看,像是要确认我满意。
回家后,我翻出了尘封多年的教案本。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我刚参加工作时和学生们的合影。那时我二十出头,站在黑板前,一脸意气风发。学生们有的认真听讲,有的偷偷传纸条,和现在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我年轻时写下的一句话跃入眼帘:"教育的本质不是控制,而是引导与放手。"这是我在教育理论学习会上记下的。当时我满怀理想,觉得自己会成为一名开明的老师。
多讽刺啊,我教了一辈子书,教会了无数学生独立思考,却忘了给自己的儿子这份自由。
我拿出那包"山顶酥",小心地拆开油纸包装。饼干的香味扑面而来,带着麦香和黄油的甜。咬一口,酥脆中带着绵软,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牵着小刘明的手,一步步爬上青山。
阳台上,小燕送的那盆绣球花正含苞待放。这是她上个月买的,说是能"旺家运"。当时我笑话她迷信,现在看来,这花确实带来了好运——它让我们的心靠得更近了。
春风拂过,花苞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我突然明白,爱不是控制,而是学会放手,让他们如这花苞一般,在阳光下自由绽放。
过去的我像用铁丝紧紧绑住花苞,生怕它不按我的心意开放。殊不知,每朵花都有自己绽放的方式和时间。
我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我在山顶学会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
电话铃响了,是小燕打来的。她说周末想请我和老伴去他们家吃饭,她要试试新买的电饭煲做米饭。话筒那头,我能听到她忐忑的呼吸,仿佛在等我的批评。
"好啊,"我轻声说,"我很期待尝尝你的手艺。"
电话那头,她明显松了口气:"真的吗?那我多做几个菜!"
"做什么都行,"我笑着说,"你们觉得好吃就行。"
挂了电话,我望向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如同儿女的笑脸,温暖而明亮。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满足。
原来放手,比紧握更需要勇气;而理解,比教导更需要智慧。
来源:那一刻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