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49年,全国解放后,女革命家曾志结束了二十余载的戎马生涯。
出任工业书记的曾志
1949年,全国解放后,女革命家曾志结束了二十余载的戎马生涯。
在广州安顿下来后,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当年在井冈山送走的大儿子——石来发。
多年来,她四处托人打听,却始终杳无音信。
视察工作的曾志
直到1953年春天,井冈山特别区的副区长柳辛林,随中央南方慰问团来到广州。
曾志立即登门拜访,她紧紧握住柳辛林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请一定要帮我找到那个孩子……”
慰问团回到井冈山后,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石来发:
“你的母亲已经找你好几年了。”
彼时,石来发在解放后分到了田地,成为一名农民,他一脸茫然地说:
“我父母不是早就被敌人杀害了吗?”
工作人员解释道:
“那是你的养父母,你的生母是曾志同志,是个大首长!”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揭开了石来发尘封二十多年的身世之谜。
那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曾志要忍痛送走亲生骨肉?
今天,就让我们一起走进曾志的传奇人生——
20世纪初的湖南风光
011911年,曾志出生在湖南省宜章县的一个官僚地主家庭。
那时宜章有好几个大地主送子女到大城市读书,他们参加了五四运动后,回到家乡传播革命,进行启蒙教育。
受到这种风气的影响,父亲也把曾志送到长沙读书。
20世纪初长沙街景
1926年,曾志投笔从戎,考上了“农民运动讲习所”。
正是这时,她把名字“曾昭学”,改成了“曾志”:
“我就是要争志气!”
湖南农民运动讲习所,是继毛泽东在广州创办农民运动讲习所之后,第二个培养农民运动斗争骨干的场所。
15岁曾志成为讲习所里唯一的女兵,并且加入了共产党。
从此,她走上了革命之路,长期漂泊在外。
曾志和母亲、女儿陶斯亮
十年后,当曾志第一次回到故乡,母亲含泪指着一张藤椅上的斑斑印记说:
“多年来,我一直坐在这张椅子上流泪,牵挂着尚未成年的女儿的命运,久而久之,泪水竟将椅子扶手浸出一片永存的湿迹!”
但几天后,母亲又不得不送曾志踏上那腥风血雨之途,明知那可能是永远不归之途,她们也默默承受,再次选择了别离!
曾志
021927年,年仅16岁的曾志从讲习所毕业,被派往衡阳农民协会担任专职妇女干事,住进了妇女部机关的房子里。
正是这座房子,阴差阳错地造就了她的第一次婚姻。
怎么回事呢?
原来,曾志的住处表面上挂着农民协会妇女部的牌子,实际上却是湘南特委的秘密联络点。
每天都有革命同志在这里碰头、开会。
夏明震
当时,衡阳实施了宵禁。
一天晚上,湖南特委组织部长夏明震在这里开会,直到半夜才结束。
散会后,住得近的同志都各自离去,唯独夏明震因住处较远,不便夜行,便和衣在屋内休息了一晚。
没想到,第二天舆论四起,大家都传曾志和夏明震在一起了!
曾志又羞又愤,百口莫辩。
妇女主任见状,劝她道:
“现在无论你怎么解释,别人都不会信了。事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革命者崇尚自由恋爱,我看夏明震是个好同志,他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是做官的,夏家兄妹五人都投身革命,这样的家庭,配得上你。”
为了挽回曾志的名誉,夏明震很快亲自登门,郑重其事地向她求婚:
“我是真心爱你的,你就不要拒绝了,同我结婚吧!”
话音未落,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面对夏明震的赤诚与恳切,曾志心软了。
就这样,她走进了自己的第一段婚姻。
夏明震烈士纪念碑
只是命运弄人,这段仓促而成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一年——
1928年3月12日,夏明震在革命斗争中壮烈牺牲,年仅21岁!
夏家满门忠烈,兄弟姐妹五人全部为革命英勇捐躯。
其中,夏明震的大哥,正是那位写下“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的夏明翰!
夏明震牺牲后,曾志强忍丧夫之痛,跟随部队转战井冈山。
在这片红色根据地,她与革命战友蔡协民相知相恋,结为夫妻。
之后,蔡协民在前线冲锋陷阵;
而曾志则在大井留守处工作,组织干部家属开荒种地,解决部队供给。
蔡协民
1928年11月7日,一个特殊的生命降临人世——
曾志生下了夏明震的遗腹子。
孩子生下来后,她犯了愁:
“我才17岁,对喂养孩子一窍不通,战争环境又那么艰苦残酷,如何带得了孩子啊?!”
正当她愁眉不展之际,石礼保副连长的妻子来看她,主动提出:
“那你不如送给我抚养吧。三年前,我生过一个孩子,却不幸夭折了,我和丈夫很想有一个孩子!”
一想到孩子要送给别人,母性的本能让曾志心如刀绞,她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
但是,想到自己的处境,她不得不把刚出生26天的大儿子,托付给了石家。
这个被取名为“石来发”的孩子,正是文章开头慰问团寻找的男子。
1929年,红军自井冈山东征福建
041929年,曾志、蔡协民夫妇跟随毛泽东离开井冈山,转战福建。
1931年11月,在福州的一间简陋民房里,曾志诞下了她的第二个儿子“铁牛”。
她原本想把小铁牛送回湖南老家,请自己的母亲帮忙抚养。
奈何当时党的活动经费非常紧缺,曾志夫妇经过痛苦的抉择,将小铁牛送给一位姓叶的富商,换了100块大洋。
“这种事在今天是绝对不能设想的!但是对那时的共产党人来说,革命利益高于一切,除了信仰之外,一切都是可以舍弃的,包括自己的鲜血和生命。”
第二次与亲生骨肉分离,那种剜心之痛让曾志永生难忘:
“小铁牛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如今要送人了,今生今世难说再见到,我的心情是难以言喻的!”
曾志、蔡协民夫妇与小铁牛
临别前,这对伤心的父母特意抱着孩子去中山公园玩了一次,还一起去照相馆照了张全家福。
之后,两人忍痛将孩子送到了叶家。
万万没想到,小铁牛去到叶家不到半个月,就染上了天花,不幸夭折!
噩耗传来,曾志痛不欲生。
为了麻痹自己,她拼命工作,整日奔波于各个农村巡视。
1932年,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蔡协民决定前往上海工作,而曾志坚持留在福州继续革命。
理念的分歧,让两人从此各奔东西,结束了夫妻关系。
更令人唏嘘的是,分手时曾志已经怀有身孕……
左一为陶铸
05不久,曾志临盆。
当时她正与陶铸假扮夫妻从事地下工作,处境异常窘迫——
身上仅剩几毛钱的她,连请接生婆的钱都拿不出来。
关键时刻,陶铸毫不犹豫地当掉了自己唯一值钱的毛毡,换来三块大洋,为曾志请来了接生婆。
孩子出生后,这位“假丈夫”又给曾志母子做饭、洗尿布。
这份患难中的真情,让曾志深受感动。
渐渐地,这对假夫妻假戏真做,两颗心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
曾志
然而,残酷的革命形势容不得儿女情长。
由于当时革命斗争形势非常恶劣,曾志不得不将第三个孩子也送给他人抚养。
收养孩子的是一位盐商的遗孀,想要个男孩养老送终。
曾志把孩子送给这个寡妇后,便拖着病弱的身体离开福州,奔赴新的工作岗位。
几个月后,她因工作重回福州,走在熟悉的街巷里,对儿子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
于是,她乔装成路人,等到奶妈抱着孩子出门,上前攀谈。
谁知,不见孩子倒罢,见了孩子,她的心都快碎了——
儿子已经半岁,看上去不过三个月大小,瘦得皮包骨头,两只手像小鸡爪,一脸细皱纹,活像一只干瘦丑陋的小猴子。孩子身上的衣着更是寒酸破烂,肮脏不堪,头上的小帽子还是出生13天送走时戴的那顶。
曾志追问之下才知,原来奶妈自己有个正在吃奶的孩子,奶水不够,只好给曾志的孩子喂些稀饭馒头充饥。
望着骨瘦如柴的亲生骨肉,曾志心如刀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知道,此刻相认只会给孩子带来危险。
强忍悲痛后,曾志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
“原谅我吧,孩子!待到胜利的那一天,妈妈一定会来找你的!”
曾志与陶铸
1934年,一个噩耗如晴天霹雳般传来——陶铸被捕入狱。
他在狱中给曾志写了一封诀别信:
“我正患肺病,咯血不止,恐怕难以活着走出这牢笼了……”
曾志读信后心急如焚,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想方设法寄去20元。
没想到,这笔钱救了陶铸的性命——
他用这笔钱买了几瓶鱼肝油,病情竟渐渐好转。
在漫长的牢狱生活中,陶铸将囚室变成书房,如饥似渴地研读各种书籍,直到组织成功将他营救出狱。
与此同时,曾志在福建坚持战斗一年后,转战上海开展抗日救亡运动。
曾志与陶铸
1937年,命运在武汉给了这对革命伴侣一个惊喜——
曾志途经武汉时,竟与出狱的陶铸不期而遇!
重逢的那一刻,陶铸高兴得简直像个孩子,语无伦次地说个不停。
突然,他打住了话头,双眸充满了柔情,音调也好似降低了八度:
“我还饿着肚子呢,我们找个馆子吃饭去吧!”
走在街上,陶铸不停地侧头打量曾志,像是看不够一样:
“真的是你吗?不是做梦吧?”
此时,距离他们上次相见,已过去四年光阴。
经组织批准,曾志得以留在武汉工作,与陶铸团聚。
曾志与陶铸
然而,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这样的甜蜜注定转瞬即逝。
1938年10月26日,武汉失守,陶铸毅然决定:
“迎着国民党的溃军走,上鄂中,上大洪山去!”
之后,视死如归的陶铸,在鄂中开创抗日根据地,开展敌后游击战争。
而曾志则奔赴鄂西荆门县城,开展劳军活动。
为了共同的革命理想,这对革命伴侣义无反顾地各奔东西,走向了不同的战场。
曾志与陶铸
1940年前后,曾志与陶铸相继奔赴延安,终于建立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家。
不久,两人生下爱的结晶——女儿“陶斯亮”。
曾志与女儿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
曾志夫妇将年仅4岁的女儿托付给延安的杨顺清照看,然后奔赴东北战场,投身解放战争。
临行前,曾志紧紧抱着女儿,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或许自己再也见不到女儿,或者至少要五年十年才能团聚的。
杨顺清历经艰辛护送陶斯亮到达东北
然而命运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两年后,杨顺清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将陶斯亮送到东北,让他们一家人得以团聚。
1947年曾志在东北
当曾志看到朝思暮想的女儿时,不禁喜极而泣:
“没想到,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我的心里每天都充满了喜悦。”
1950年代初,曾志与陶铸在广州
全国解放后,曾志结束了戎马倥偬的生涯,任广州市电业管理局局长(后任广州市委副书记、书记处书记)。
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国家建设上,只能委托友人帮忙寻找当年送走的两个儿子。
1969年,曾志与小儿子曾春华一家
经过多方查找,1950年终于找到小儿子曾春华。
母子相见的那一刻,曾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17岁的小伙子,个头还不及10岁小孩高,而且是个跛子,身上穿一件六七岁儿童穿的美国救济破布衫!”
曾春华面对着生母,痛哭流涕地讲述了他悲苦的童年:
“4岁那年因为营养不良得了淋巴腺结核,全身溃烂流脓,养母嫌弃我脏臭……14岁时教会医院免费给我做了大手术,切掉两根肋骨、一个肾脏,才保住性命。命是保住了,但腿却跛了……”
这个可怜的孩子,长这么大没穿过一天鞋,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更不用说念过一天书了。
他从小在外打工,挣的每一分钱都要如数交给养母。
听完小儿子的诉说,曾志心痛极了,从此把他接到身边,培养他读书。
曾春华身残志坚、勤奋刻苦,后来考取了西安化工工业技术学校,毕业后成为一名工程师。
1987年,曾志回到井冈山与石来发全家合影
1953年,曾志又找到了24岁的大儿子石来发。
当这个饱经风霜的大儿子讲述自己的遭遇时,曾志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我的养父母早已被敌人杀害,我只能跟着石家外婆相依为命。后来外婆双目失明,我们只能沿街乞讨……”
字字句句都像刀子般扎在曾志心上,她抱着儿子放声大哭!
晚年的曾志与大儿子
石来发在母亲身边度过了珍贵的二十多天后,他鼓起勇气,恳请母亲为自己安排一份工作——
他多么渴望能永远留在母亲身边啊!
但是,曾志想到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便婉言劝说:
“你是井冈山人民在艰难岁月里养育成人的,养父一家为了你的成长,含辛茹苦,度过了种种难关,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和代价。父辈的革命遗志需要你继承,井冈山的革命传统需要你们发扬光大。”
尽管内心充满不舍与困惑,石来发最终还是听从母亲的劝导。
后来,石来发继承了石家香火,回到井冈山当了一名护林员。
曾志
1995年,84岁的曾志不幸患癌。
她从容地接受了这一事实,说:
“我一点都不害怕,当初参加革命时我才十五岁,都不知怕死,现在活到八十四岁了还怕什么?我已经是个幸存者了!”
晚年的曾志与女儿一家
1998年4月4号,曾志过87岁大寿。
病魔已将这位坚强的老人折磨得形销骨立,体重仅剩37公斤,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吹倒。
她预感到这是自己最后一个生日,清晨6点就起来了,擦了点头油, 换上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还用鲜花布置了房间。
晚年曾志
上午十点,全家人齐聚病榻前——
大儿子石来发和小儿子曾春华都特意从外地赶来。
三个孩子共同为曾志祝寿,这是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曾志有些激动,她望着两个儿子,泪眼婆娑地道出深藏心底的愧疚:
“我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吃了很多苦。春华残疾了,石来发至今还是个农民劳动者。但是当时我也是没办法,我也只是个小孩子,又要行军打仗,环境很苦,没有办法养孩子,要请你们原谅!”
小儿子曾春华几次哽咽流泪,他对母亲的感情太复杂了,可以说是爱怨交加,有一肚子的委曲。
相比之下,大儿子石来发简单得多,他诚恳地对母亲说:
“你白养我们了,你病了我们都不能来照顾你,劳累妹妹一个人了。”
曾志
与病魔抗争三年后,1998年6月21日,曾志在北京病逝,享年87岁。
弥留之际,她让女儿清点了毕生积蓄——装在八十个工资袋里的几万元现金。
曾志再三嘱咐女儿:
“一定不要扔掉那些信封,因为它们可以证明这些都是我的辛苦钱,每一笔都是清白的。”
然后,她口述了自己的遗嘱:
“共产党员不应该有遗产,我的子女们不得分我的这些钱。要将钱交到中组部老干局,给祁阳和宜章贫困地区建希望小学,以及留作老干部活动基金。再留一些做出版我的书之用。”
这就是曾志,一个大公无私、舍小家为大家的伟大革命者!
曾志去世后,葬在井冈山。
每年清明,儿女们都会来祭扫。
而她的大儿子石来发,为她守了二十多年的墓。
石来发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拿着一小桶红漆,把已斑驳不清的“魂归井冈”几个字描得鲜红。
参考书籍:
01 《一个革命的幸存者:曾志回忆录》——曾志
02 《一封终于发出的信:我和我的父亲陶铸母亲曾志》——陶斯亮
来源:不惧孤读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