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是个八月的清晨,窗外知了声声,楼下小区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清脆嘹亮。我照例早起熬了一锅小米粥,切了几样小菜,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等着老伴起床。
锅碗瓢盆里的婚姻
"老刘,你把我拉黑了?"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愣住了。
七十岁的人了,竟然还会遇到这种事。
那是个八月的清晨,窗外知了声声,楼下小区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清脆嘹亮。我照例早起熬了一锅小米粥,切了几样小菜,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等着老伴起床。
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看看天气预报,却发现微信里老伴的头像变成了灰色。
我揉了揉老花眼,又看了一遍,没错,真被拉黑了。
我坐在八十年代初结婚时买的那把靠背木椅上,椅子磨得发亮,像我们走过的岁月一样光滑又沧桑。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家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因为这条拉黑消息变得陌生起来。
想起昨晚的争吵,我叹了口气。
"福生,咱们十一去趟黄山吧,听说那山上的云海漂亮得很。"老伴在饭桌上提议。
"那就去呗,正好咱们都好多年没出远门了。"我点头应着,随口加了句,"费用咱们一人一半。"
谁知这句话像是踩了地雷,桂芝当场就变了脸色:"刘福生,我们结婚四十年了,家里钱都我管,你挣的我挣的都是咱家的,现在你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
"咱们退休了,各有各的养老金,AA制很正常啊。"我憨厚地解释。
"AA制?"她放下碗筷,眼睛瞪得老大,"你当我是谁?我是你老伴,不是你合租的室友!这些年家里哪一分钱我没管好了?"
一句话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矛盾。
那晚上我打开电视机看新闻,她坐在阳台上绣十字绣,谁也不理谁。
我和吴桂芝是八十年代初在纺织厂认识的。那时她在车间做织布工,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穿着发白的蓝色工装,在机器轰鸣中穿梭如燕。
我在机修班当技术员,常去织布车间修机器。每次去都能看到她专注工作的样子,手脚麻利,眼明心细。厂里的年轻小伙子都爱往她那儿瞧,我也不例外。
记得有一回,我去修她那台织布机,趁机问她:"吴师傅,下班后想去看露天电影不?今天放《五朵金花》。"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干活:"刘师傅,你这机器修好了没?我还等着赶生产呢。"
就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我却听出了门道。经人介绍认识后,又追了半年,我们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结婚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五。婚礼很简单,就在单位分的宿舍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朋好友热闹了一天。她穿着借来的红色旗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穿着新买的中山装,神气活现地站在她身边,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从那天起,家里的钱就都交给她管。早年间,工资低,物价票证多,日子紧巴,全靠她精打细算才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记得大闺女上学那会儿,学校要交五块钱的活动费,桂芝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才从缝纫机下面的铁盒子里掏出了零钱。孩子们的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常常深夜还能听见缝纫机踏板的声音。
那时候的我,就负责每月把工资上交,从来不问东问西。
"男人管挣钱,女人管持家",这是我们那代人的生活准则。久而久之,这成了我们家的规矩。
可退休后,时间多了,电视上、广播里都在讲养老金投资理财,我也开始琢磨这些事。特别是看了些关于老年人财务规划的节目后,我觉得夫妻之间应该共同决策。
但每次我一提,老伴就不高兴:"这么多年都是我管的,家里哪次短过钱?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那股劲儿就越上来。
"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我争辩道,"咱们都七十岁的人了,有啥不能商量着来的?"
"哼,"她冷哼一声,"商量?你那叫商量?直接就说AA制,我七十年没听过这个词!"
那天晚上的争吵格外激烈。
她把筷子一摔:"你这是对我不信任!四十年了,我哪次委屈了你?你想买收音机,给你买了;你想学书法,给你报了班;你那些个破砚台、毛笔,哪次我说过不?"
我急了:"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现在与时俱进,夫妻之间就该有点自己的钱,AA制很正常!"
"要你的AA制,我还不稀罕呢!"她气呼呼地背过身去,"大半辈子都过来了,临了了还跟我算计这个!"
夜深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桂芝的后背像座小山,横亘在我们之间。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个小包就去了小女儿家。
一连几天没回来,电话也不接,这下好了,竟然连微信都把我拉黑了。
"桂芝老太太,赶紧回来吧,在外面待久了,家里就没人管了!"我在阳台上自言自语。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数着她离家的每一秒。电视机屏幕上映着我的倒影——七十岁的老头子,头发花白,腰板还算硬朗,面对家庭危机却手足无措。
从厨房望去,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有她的花棉袄、围裙,还有我的背心和长裤,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仿佛在嘲笑我此刻的孤独。
"爸,您又跟我妈闹别扭了?"电话那头,大女儿的声音略带无奈。
"她在小妹那儿?"我明知故问。
"可不是嘛,这两天整天唉声叹气的。"大女儿说,"您这是怎么了,大把年纪了还跟妈妈计较这些?"
我试图解释:"不是计较,闺女,你不懂,人老了也想有点自主权。"
"什么自主权啊,"女儿打断我,"妈管钱这么多年,家里哪次短了您吃喝?哪次没给您零花钱?您有什么事非得自己做主?这不是折腾人嘛!"
"唉,你跟你妈一个样。"我悻悻地说,"七十岁的人了,还得伸手问老婆要钱,多没面子。"
"我说爸,您这思想得改改了。"女儿无奈道,"什么时代了还讲这个?妈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有啥丢人的?您呀,就是闲出毛病来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发愣。楼下广场上,老头老太们跳着广场舞,欢声笑语隔着玻璃传来,衬得我的公寓更加冷清。
"刘福生,你个老糊涂蛋,这下把老婆气跑了吧?"我自嘲地对着窗户上的倒影说。
晚饭只煮了半锅米饭,炒了个青菜,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下筷子。
四十年来,这张桌子前总是两双筷子,两副碗,即使是吵架的日子也没例外过。如今只剩一副,竟显得格外刺眼。
饭菜索然无味,往常她总爱说我炒菜咸,如今没人说,我倒觉得淡而无味了。
吃完饭,我习惯性地拿出茶叶准备泡茶,又想起这是老伴的习惯——吃完饭泡杯茶,坐在阳台上看夕阳。我们俩常常一整晚无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说一句"天气不错"或"明天买点菜",却从不觉得尴尬。
那晚,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隔壁王大爷在听评书。夏夜的风吹进窗户,带来一丝凉意。我突然想起上个月我感冒,桂芝熬了整夜的姜汤照顾我,还揪着耳朵抱怨:"老刘你可真是的,都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下雨天还去河边钓鱼,这下遭罪了吧!"
想到这些,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三天早上,我去了社区老年大学。退休后,我报了书法班,每周去两次。桂芝虽然嘴上说我"乱花钱学什么字,写得又不好",却从没克扣过我的学费。
推开教室门,几位老友正聊得热火朝天。
"老刘来了!脸色不太好啊,怎么,昨晚没睡好?"退休教师王老师招呼我。
"可不是,一个人在家睡不踏实。"我叹了口气。
"老伴出门了?"
我点点头,没多解释。
"正好问问你,"王老师接着说,"你跟老伴儿的钱是怎么管的?我们几个刚才正辩论这事儿呢。"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们知道我家的事,结果发现他们只是在讨论退休后的财务问题。
"我们家都是老太太管钱,"张师傅笑呵呵地说,"我每月就领点零花钱,够买报纸抽烟就行,省心啊!"
张师傅边说边拿出一包"大前门",递给我一根。那是七十年代我们常抽的香烟,如今很少有人抽了,他却一直没改口。
"那不行,"李大爷反对,点着烟猛吸了一口,"现在不比以前了,老年人也得有自己的财务自由。我和老伴儿各管各的养老金,大笔开支一起商量。我要是想买钓鱼竿,还得看她脸色,那叫什么事?"
"哟,您跟老刘想到一块去了。"王老师笑道,"老刘前段时间也嘀咕着要管钱来着。"
我没想到自己的家事成了话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老刘,说实话,你们家日子过得多好啊,"张师傅拍拍我的肩,"老太太把家务活干得妥妥贴贴,每次我们去你家打牌,茶水点心准备得那叫一个周到。人家干得好好的,你就别瞎指挥了!"
"就是,"李大爷也帮腔,"女人管钱天经地义,咱们老爷们儿只管享福就是了。"
我默默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可也不是每对老夫妻都这样处理。
课后,我去菜场买菜,看到对面卖豆腐的老周。他七十多岁了,每天早出晚归,挑着担子卖豆腐,风雨无阻。老伴去世五年了,他一个人支撑着。
"老刘啊,"他认出了我,"一个人买菜?老太太呢?"
老周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很明亮。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沾着豆腐的浆水,却显得格外有力量。
"她去女儿家住几天,"我含糊地说。
老周放下勺子,摇摇头:"珍惜吧,能有个老伴一起过日子,就是福气。像我,屋子再大也是一个人,钱再多也没人陪着花。"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一扇门。回家的路上,我经过老式理发店,看到里面坐满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闲聊,老理发师的剃刀上下翻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起每次我理发前,桂芝都会絮絮叨叨:"别剃太短,显老;别留太长,不好打理。"我总嫌她罗嗦,如今却怀念起这种唠叨来。
晚上回到家,我从柜子深处翻出了几张老照片。
结婚那天,她穿着红底碎花的旗袍,头上戴着塑料花环,脸上带着羞涩的笑;生大女儿那年,我在医院门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她在病床上虚弱地比着"V"字手势;建厂二十周年领奖金那天,我们俩手牵手去百货大楼,给她买了只手表,给我买了件呢子大衣,剩下的钱全存了起来。
照片里的我们一直在变老,却始终相互依偎。四十年来,她省吃俭用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从没让我为钱发过愁。想到这,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固执了。
"就为了那点破钱,值得吗?"我问自己。
第二天清晨,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银行取了点钱,然后去了趟商场。回来后,我把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窗户缝都没放过。做完这些,我开始做菜——红烧肉、清蒸鱼、醋溜白菜、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
锅碗瓢盆交响曲般的声音回荡在厨房里,我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干得热火朝天。炒菜时油烟呛得我直咳嗽,我这才体会到她平日里的辛苦。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
桂芝站在门口,手里拖着小行李箱。她比离开时瘦了些,眼圈有点发黑,看起来也没睡好。
"回来啦?"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高兴得像个孩子。
她没说话,径直进了屋,看到满桌子菜愣了愣,眼圈有点红:"你这是干嘛?"
"想你了呗,"我咧嘴笑,露出有些发黄的门牙,"来,尝尝我的手艺,这几天有长进没?"
她放下包,在餐桌前坐下,盛了碗汤,小口喝着。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那只旧手表——我们结婚时买的,几十年了,表面有些磨损,表带也换过几次,她一直舍不得换新的。
"菜有点咸。"她皱了皱眉,语气却不像从前那样严厉。
我赶紧给她倒了杯水:"你不在家,我眼睛都不好使了,连盐都放多了。"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饭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给你买的。"
她疑惑地打开,是一只新手表,款式简单大方。"干嘛突然买这个?"
"咱们一起去挑的那只表,四十年了,该换新的了。"我笑着说,"你看表带都磨损了。"
她摸着旧表,低声说:"我就喜欢这只,它见证了咱们这么多年。当年你大半个月工资都花在这上面了,我哪舍得换。"
我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当时那只表花了我四十五块钱,几乎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桂芝,"我深吸一口气,"这些年辛苦你了,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你操心。我不是不信任你,就是觉得......"
"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想找点存在感?"她抬头,目光如炬。
我被她一语道破,有些窘迫:"有点吧,退休了,总觉得该做点什么证明自己还行。"
"傻老头子,"她摇摇头,语气柔和下来,"你要证明自己有用,干点别的不行吗?非得跟我抢钱管?"
"这不是抢,是想跟你一起管。"我辩解道。
她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一本旧账本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账本,上面记录着我们家四十年来的每一笔收支——工资、奖金、家电、学费、医药费......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她几十年来的精打细算。
最后一页写着:"老头子,这些年辛苦了,但我真的希望你信任我的决定。"
看到这行字,我眼眶湿润了。原来她不只是在乎那些钱,更在乎我的信任和尊重。
"这钱我不是不给你管,"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是怕你不会管。你要真想插手,可以跟我一起做决定,但让我一下子放手,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去小区花园转转,"她起身说,语气缓和了些,"你收拾下桌子。"
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门。收拾完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旅游计划书,跟着她去了花园。
小区的花园里,紫藤花开得正盛,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西边的天空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远处高楼的玻璃窗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我在长椅上找到了她,默默坐在旁边。桂芝在织毛线,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像年轻时一样麻利。
"桂芝,"我轻声说,"我想了想,咱们可以换种方式。"
我把旅游计划递给她:"我查了黄山的攻略,做了份预算。咱们可以共同规划,然后给彼此留些'自由资金',想买什么不用互相汇报。"
她接过计划书,眼中闪过惊讶:"你还会用电脑查这些?"
"跟小区里年轻人学的呗,"我笑了,"老头子也得与时俱进啊!不然被你们这些时髦老太太甩得远远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她认真翻看着计划书,时不时点点头。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眼角的皱纹像是扇形的纹路,鬓角的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却更显得亲切。
"你看,"我指着计划书上的数字,"我做了三种方案,咱们可以坐火车去,也可以跟旅行团,还可以让孩子们开车带咱们去。每种都有详细预算。"
她看完后沉思片刻,终于开口:"行,"她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但家里的大账还得我来管。"
"那是自然,"我连忙答应,"您是我们家的'财政部长'嘛,我只是个'参谋'。"
她被我逗笑了,轻轻拍了我一下:"贫嘴!这些年也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这不是怕你不回来嘛,"我有些不好意思,"没你在家,我连饭都吃不香。"
"你倒是知道害怕,"她嗔道,"吓得我女儿天天催我回来,说她爸爸一个人可怜巴巴的。"
"那是,"我嘿嘿笑着,"我这不是服软了嘛。"
黄昏的长椅上,我们肩并肩坐着,像年轻时那样,不知不觉已是满天星斗。
远处的高楼一盏盏灯亮起来,像是点缀在夜空中的另一片星河。微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四十年了,"她忽然说,"和你吵架还是那么有意思。"
"可不是,"我笑着接话,"只有你才受得了我这老脾气。"
我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和纹路。我们的婚姻像那口老铁锅,历经烟火,虽有磕碰,却越发坚固;我们的感情如同那只老手表,时光流转,依然准确地走着同一个节拍。
她曾像阳光照耀我的生活,如今我们相互取暖,共同面对夕阳。
"回家吧,"我说,"明天我陪你去买黄山的票。"
她点点头,与我十指相扣,一起走向夕阳下的家。
"对了,"她突然停下脚步,"你不是想管钱吗?下个月的水电费你来交。"
"包在我身上!"我拍着胸脯保证。
"还有,"她狡黠地笑了,"咱们去黄山,你得把你那些'AA制'的想法收起来。出门在外,哪有夫妻计较这个的?让别人笑话。"
"得嘞,都听您的。"我爽快地答应。
我们的身影在路灯下渐渐延长,融入了夜色中。岁月虽改变了我们的容颜,却让我们的婚姻变得更加成熟,就像那些历经风霜的老物件,有了独特的韵味。
锅碗瓢盆里的婚姻,平淡却有滋味,只要细细品味,就能尝出岁月的甘甜。
来源:那一刻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