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走出北京地铁张自忠路站,西行百余米,一座西洋古典风格的灰砖小楼静静矗立在3号东院。这座院落如同一部凝固的编年史册,从清政府海军部到北洋政府国务院,再到抗战时期的日本兴亚院……如今,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的灯光常在此亮至深夜。20多年来,刘显忠伏案研
刘显忠在学术交流活动中发言。(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刘显忠: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俄罗斯历史与文化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走出北京地铁张自忠路站,西行百余米,一座西洋古典风格的灰砖小楼静静矗立在3号东院。这座院落如同一部凝固的编年史册,从清政府海军部到北洋政府国务院,再到抗战时期的日本兴亚院……如今,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的灯光常在此亮至深夜。20多年来,刘显忠伏案研究,从一片片苏联档案中破译着历史的密码。
“史料就在那里。”刘显忠说,“而研究者要给予它独特的阐释。”如同这一座院落,每块砖石都镌刻着历史的纹路,每个时代又在续写新的注解。
旧与新
历史与现实的关系,似乎是史学家们逃不开的命题。与其说历史应该为现实服务,刘显忠更倾向于认为,历史研究者应该为现实服务。
“当然,这并不是说今人就能以论代史,更不意味着可以任意扭曲历史。”刘显忠随即补充道,研究者为现实服务,说的是找到历史与现实的契合点,通过对历史事件的研究,提炼出对当下有价值的借鉴。
“所以说啊,选题非常重要。”刘显忠操着通辽汉子特有的东北腔调,“如果专挑那些冷门偏题,那确实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了,但是有什么价值呢?”
他这么说着,倒像是个对史书充满热忱的老顽童。时光倒回刘显忠的童年,他对历史的兴趣,始于雷打不动的“评书时间”。每天晚上七点半,爷爷和父亲总会准时打开收音机。从《三国演义》《隋唐演义》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半小时的评书成了他紧张学习中最期待的时光。杨家将的忠烈、岳飞的精忠报国,连同保尔·柯察金的成长轨迹,在说书人抑扬顿挫的演绎中,为他拼凑出最初的历史认知框架。
初中开学,新发的英语教材两天后便被收回,换上了俄语课本。这次课程调整,是因为学校的英语老师不够用。彼时正值中苏关系特殊时期,一位因国际形势变化转岗至中学的俄语教师,意外成为刘显忠所在年级的俄语启蒙者。“所以说,每个人的经历,都折射着时代进程。”凭借对历史的热爱和俄语的精通,刘显忠在大学选择了历史专业,逐步踏入苏联历史研究领域。
那些评书中家国情怀的故事,俄语课本中对苏联的初步了解,也润物细无声地塑造着刘显忠的世界观。以史为鉴,他关于旧事的研究,处处回响着新声。
“苏联是先有苏联共产党的丧权,后有国家的解体。”——刘显忠撰写的《从苏共丧权看全面从严治党的重要性》论文摘要第一句便振聋发聩。刘显忠分析,苏共丧权,关键在于不重视自身建设,忘记了初心,没有有效的权力监督机制,没有真正确立起依法治国的制度。
刘显忠的语速略快,思路却毫不卡壳,无论古巴导弹危机,还是俄国民族问题,随口便能深刻讲解。经他一讲,人们更能感到,史料中短短一页、寥寥数语,暗藏多少惊心动魄、血泪教训。
也正因历史的深刻意义,刘显忠常告诉学生,不要一直抓着旧问题研究,要有创新性的洞察与思考。
然而,真实的史学研究,不同于评书演绎的跌宕起伏,也非初读故事的新奇雀跃,而是需要研究者抽丝剥茧,交叉印证,方能窥见吉光片羽。更何况,苏联研究作为一门显学,诸多问题在冷战时期和苏联解体时期便已历经深入探究。
博士生赵雅濛回忆:“刘老师建议我们,不妨将视野投向同时期其他国家的成熟研究成果。读到冷战时期美国舆论战的案例时,可以想想:同时期的苏联存不存在类似的舆论战实践?若发现历史事件与现有研究间存在空白,不正是创新之处吗?”
在史料上,刘显忠同样有严格的标准。求学期间,他最烦恼的是“如何获得好资料”;随着网络迅速普及,他烦恼的是“如何获得真资料”。即使面对俄语原文资料,也不能不加甄别地全盘接受,首先要核实其引用材料的真实性;若材料确凿,还需审视能否基于材料推导出文中结论。
史料收集甄别不易。这些年,刘显忠曾参与编译《中苏关系档案汇编·1927—1937年卷》(待出版),主持编纂人民出版社九卷本苏联史的《国内战争》卷(待出版),还带领团队翻译俄罗斯版《清史》,为清史研究者提供参考。
史料如山,刘显忠便成为行路的挑山工,身在此山,挑起历史的旧章与新篇。
严与宽
在互联网信息触手可及的当下,刘显忠的公开资料却显得格外精简——知网数据库中排列整齐的学术论文,全国两会期间媒体报道的提案建议,几乎构成了这位学者在公共空间的全部数字足迹。
这种极简的存在感,是刘显忠主动选择的沉默。日常学术活动中,他很少出现在讲座与论坛的聚光灯下,对于诸多邀请总是婉拒。近年来,面对多家杂志的约稿请求,他同样选择了推辞。
事实上,每个与刘显忠交流过的人都能感到,他并非孤僻的怪咖,反而相当幽默随和,任何问题都愿意解答。公共空间的沉默克制,仅仅源于刘显忠对学术表达的严格自我要求。他觉得,只有在研究中取得新的突破、梳理出新的历史脉络时,自己才具备向学界发声的必要性。如果只重复既有研究成果,并不能充分体现学术交流的意义。
2009年,刘显忠在历史学顶级期刊《历史研究》发表《中东路事件研究中的几个问题》,对中东路事件提出了不同于传统主流叙事的新见解,迅速激起学界的广泛关注与激烈讨论。
1929年的中东路事件,是中苏边境的一次大规模武装冲突。前些年,国内一些出版物把中东路事件与苏联占领黑瞎子岛联系在一起。
刘显忠大量考证后提出,中东路事件爆发之前,黑瞎子岛就已处于苏联的实际控制之下。而中东路事件缘起于中东铁路问题,始终未涉及黑瞎子岛问题。“无论是当时《申报》《国闻周报》等有关中苏冲突的报道,还是结束中东路事件签订的《伯力议定书》,都没有提及黑瞎子岛。从目前能看到的档案材料看,也没有1929年中东路事件中苏军占领黑瞎子岛的记载。”刘显忠由此得出结论,两起事件的关联不符合基本事实。
2018年,在《中东路事件与黑瞎子岛问题之史实澄清》结尾,刘显忠写了一段话:“历史研究应以求实存真为要务,研究者不能根据个别材料就简单地下笼统的结论,也不能假设和推论,要在对各方面的材料进行充分分析基础上得出符合历史发展逻辑的结论。这样的结论才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这也正是刘显忠始终坚守的学术信条。
而一旦选择发声,刘显忠并不畏惧争论。“如果已成定论,也没有研究的必要了。”他言语中有几分快乐,还有几分跃跃欲试。学术争论并不可怕,反而能给新视角的诞生提供机遇。而在故纸堆里挖出新东西,给老问题找到新角度,是刘显忠在学术探索中的乐趣所在。
这份乐趣,也化作刘显忠对学生的期望。“我对学生挺严格的。”刘显忠坦言。有时学生拿着作业愁眉苦脸找他:“刘老师,你给我们打的分,比别的老师低多了。”刘显忠耐心解释:“我要是每次都给你打100分,哪还有进步空间?”而且,刘显忠觉得,作业的意义并不在于分数高低,而在于锻炼学生构建逻辑框架与独立思辨的能力。
赵雅濛回忆,读博期间她将第一篇待发表的论文交给导师审阅,刘显忠逐字逐句批注,连脚注中的标点符号错误也被圈出。“你现在是博士生。”刘显忠严肃地说,“必须确保每个环节都做到完善。这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学术界负责。”
对学生要求严格的刘显忠,面对学生的需求,却总是很宽和。当学生需要评选奖学金时,刘显忠总会提前了解所需材料,按时为自己的学生准备好。对于跨专业学习历史的学生,他大手一挥鼓励:“没啥,大家都有学习的过程。”
今年毕业论文预答辩结束后,赵雅濛有个专业问题想请教相关专家,当天研究所正举办活动,她看着满场学者却不敢主动求教。刘显忠爽快地说:“怕啥,我带你去!”他带着赵雅濛逐个请教相关领域的专家,直到问题得到解答。
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只是山。从最初积累的学问,到敢于质疑的勇气,再到建立新的叙事逻辑,刘显忠的一分严,换来的是学术之路一片宽。
近与远
“去黑瞎子岛、珍宝岛,还有三沙市的调研,都令我印象深刻。”成为全国政协委员以来,刘显忠曾跟随调研组奔赴多地,这些地方,他在书本上早已熟知。
黑瞎子岛上,有“原生态”岛屿的绿色生态之美;从书本上了解的珍宝岛事件,在实地考察中渐渐具象化;三沙市居民与邻国渔民相互救助,彼此守望……刘显忠说:“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震撼,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
多年前,在莫斯科师范大学历史系留学期间,刘显忠曾体会到不同国家历史观的差异。这种差异往往与国家利益相关。在涉及本国历史或内政问题时,各国学者或许能达成某些共识,但一旦触及两国关系,不同立场便会衍生出不同的历史叙事。
“由于我一直学习中国历史,所以能感受到对方某些观点的偏差。但假如是不了解中国历史的人,可能会轻易接受这些说法。”刘显忠以《尼布楚条约》为例,“条约是否为平等条约?究竟对哪方更不利?中俄学者存在分歧。部分俄罗斯学者将雅克萨之战说成是中国对沙俄的侵略,还认为《尼布楚条约》是沙俄吃了大亏。”
这些认知冲突促使刘显忠意识到,任何学者在涉及国家核心利益时,都不会轻易认同他国的历史解释。“但是,如果我们自己不发声,怎么要求他人听我们说话呢?”
成为政协委员后,刘显忠的第一件提案便是围绕加强文科基础研究:“要建立我们自己的知识体系。”与此同时,学术交流是文化外交的重要方式。2024年全国两会期间,刘显忠提出,加强与国外学术机构和学者的合作,让双方学者能够了解对方在相关问题上的研究进展,找到共同语言,不自觉地产生要深入了解对方的意愿。他进一步解释:“这种交流需具体务实、问题导向,针对一些亟待澄清的具体问题进行交流和研讨,从学术上把问题搞清楚。还可以及时传播最新研究成果,消除民众的疑虑和误解。”
将各国学者拉得更近的同时,刘显忠也将目光放得更远。他在调研中发现,现在的小学,虽有包含历史内容的课程,却没有专门开设历史课程。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刘显忠建议:“在小学高年级开设历史课。”
刘显忠认为,学习历史有助于孩子们加强对成语、典故和历史事件的理解,还可以开阔视野,更好地了解人类社会是如何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自己的国家在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的地位和作用,更可以让孩子产生历史感、时间感,对历史进程有宏观的认识。而且,及早普及历史常识,还有助于孩子们在互联网的海量信息中增强分辨能力。刘显忠建议:“将课堂教学和参观博物馆、档案馆等现场教学形式结合起来,进一步激发学习兴趣。”
如同山看着很近,走起来却远,刘显忠深知,提案的采纳实施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件需要长期坚持、久久为功的事情,甚至可能一时半会看不到明显的效果。
但刘显忠的乐观与坚持不需要理由,只要坚持不懈地走下去,总会产生积极的影响。因为,山就在那里。
记者:张园 李京 庞怡勤(实习)
文字编辑:王亦凡
新媒体编辑:洪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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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民政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