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一个很冷的早晨,我缩着脖子,将双手左右交叉拢在棉衣的袖口里,一路小跑着去学校。在公路边的麦田里,突然瞥见了两张横躺在绿色麦苗上的崭新的五元钞票。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跳入麦田,迅速抓起那两张大钞,颤抖着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01
我九岁那年,发了一笔横财。
在一个很冷的早晨,我缩着脖子,将双手左右交叉拢在棉衣的袖口里,一路小跑着去学校。在公路边的麦田里,突然瞥见了两张横躺在绿色麦苗上的崭新的五元钞票。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跳入麦田,迅速抓起那两张大钞,颤抖着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当我立起身,环顾四周,没有人看见我捡到钱。走在我后面的同学问:你跑到麦田里干嘛?我说:泥巴上冻了,脚滑。然后不紧不慢地爬上公路,继续往学校走。但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这巨大的喜悦令我的大脑有许多个瞬间,嗡、嗡、嗡,一片空白。
那可是一九七五年,我刚读小学三年级。那会儿的十元钱,至少相当于现在的两千元。整个上午,心都在狂跳,双眼发直地看着老师,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讲台上说什么。内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声音说:把捡到的钱交给班主任。另一个声音说:把捡到的钱带回家交给我妈。
下课时,同学们都到教室门口,贴着墙根“挤油渣子”取暖,我独坐在教室里,从耳朵到脸颊都涨得通红。
我想要一件新棉袄,想要一双新棉鞋,还想要一双合脚的白色棉袜。因为入冬以后,我的手脚都生了冻疮,每天晚上,母亲用蚕豆叶煮水给我泡脚时,鞋、袜都粘在冻疮伤口上,每次都被撕得血肉模糊。
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我决定把这十元钱带回家。但这事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喜悦太过巨大。放学的路上,终于没能忍住,把早上捡到十元钱的事告诉了最好的朋友。她先是一愣,然后无比坚定地认为我在吹牛。正好隔壁班上钱老师路过我们身边,她直接报告老师:“韦斯琴捡到了十元钱。”
钱老师停下脚步,半信半疑地问:“是真的吗?”
老师一问,我直接吓哭了,点头说:“是真的。”然后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两张已经捂得热乎乎的钞票。
钱老师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问我在哪里捡的?我说是在公路边的麦田里。她拍了拍我的肩说“把钱揣好,带回去交给你妈。”
这是我整个小学时光,最温暖的一段记忆。
我妈用这十元钱,给我做了新棉袄、新棉裤,还添置了一床新棉被,又用零头的布料给我做了一双新棉鞋。后来我长高了,这套棉衣由我妹妹接着穿,再后来轮到我的两个弟弟穿时,便又在花棉袄外头套一件蓝色的外罩。
我们的身体虽然暖和了,可每当老师讲解“拾金不昧”、“路不拾遗”这类词语时,我的手心总是冒虚汗。
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人在饥寒交迫中,礼与义只能退居其二,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二零零八年,汶川大地震,我以我女儿的名义给灾区捐了一笔款。之后又用我自己的名字,再汇去十元钱。柜台的工作人员疑惑地抬头看我,而我微笑着在她不解的眼神里,完成了一次灵魂救赎。
存在我心里好几十年的十元钱,此刻,终于还回去了。
巧的是,我儿子九岁时,在报纸和诗刊上发表了一组儿童诗,收到了一百四十元稿费。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从邮局取款回来,喜滋滋地给外婆、小姨、舅舅、姐姐发钱,分享喜悦。他递给我的恰巧是两张崭新的五元钞票。那一瞬间,我感慨万千,仿佛感知到了某种能量场里的轮回。
这一次,我将珍藏这两张五元大钞,因为它满是喜悦,满盈着爱!
02
我八岁那年,学会了生火做饭。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没有电饭煲,没有电烤箱,没有空气炸锅。将稻草绕成一个个小草块,塞进锅膛里,点火做饭。
第一次擦着火柴,快速丢在草块上,看见草块上火苗跳动,欣喜不已。但火苗只窜动了几秒钟便灭了,留下一小团黑色草木灰。再擦火柴,重新点燃,依然几秒钟就熄灭了。于是满手黑灰地去找邻居帮忙。
那是在盛夏,乡村最忙的时节。成年人都在地里干活,每户都是孩子王当家。邻居家的哥哥过来帮忙,他教我:火柴擦着了火,不是直接丢在草块上,而是在草块下方点火,那样火往上窜,才能继续燃烧。等第一个草块要烧完时再推入另一个草块,这样锅膛里的火就能连续烧下去。烧的过程中也可以用火钩或者铁叉,将草块拉松,那样更容易燃烧。
一边看着锅膛里的火,一边还要观察灶台。如果锅里的米饭煮滚了,要赶紧把锅盖揭开。用锅铲把米汤搅匀,不然米饭就会夹生。
那是我第一次煮饭,终于煮到了米汤翻滚。双脚站在小凳子上去揭开锅盖,热气熏得双手发抖。然后灭了火,向邻居报喜:我闻到米饭香了。邻家哥哥说:过十分钟,你再把锅盖揭开,用一双筷子在米饭上划几道十字,盖上锅盖,点火烧一个小草块,炸一下锅,那样米饭才真正做熟了,而且有锅巴。
我依序去做,果然做成了一锅香喷喷的米饭。其实淘米和放水也是邻居哥哥教的。
为了给父母一个惊喜,我把锅盖盖严,灶台上的米汤汁擦干净,又将锅膛门口的稻草清扫干净,伪装出还没有做饭的样子。
天快黑时,父亲先回到家,他正准备去淘米,忽然愣了一下,大约闻到了米饭香,他吃惊地揭开锅盖,天哪!他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对刚进门的母亲说:“家里来了个田螺姑娘。”
我躲在门边,捂着嘴笑。母亲走到锅台边。用锅铲,酥了酥米饭,眼梢笑成了弯月。
从此,父亲觉得我做事无师自通。母亲却觉得我有点胆大妄为。
但农忙时节,实在顾不了那么多,母亲便教我做饭前,将里锅和暖锅里的水都加满,这样饭烧好了,锅里的水也温热了,正好用来洗澡。印象中,我八九岁时,暑假里除了煮饭,还兼职给我妹妹弟弟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给他们的脖颈、后背、腋窝里擦干爽粉,那样就不会生痱子。
原本,做饭、洗衣、带小孩,都是我奶奶的事。那会儿我奶奶年事已高,身体时好时坏,经常全身酸痛,下不了床。
我小时候跟奶奶睡在厨房边的矮屋里。她总抱怨说:大丫头睡觉不乖,一翻身就把腿踢到我的胸口上,唉,我的老伤又犯了。
曾经,以为是我在睡梦中踢伤了奶奶。其实,奶奶是高血压加肺气肿,到后期她不能躺着睡觉,只能斜靠在床头艰难呼吸。但她会指导我做菜。
烧豇豆,先炒一会儿再放水煮,中途要停火焖一会儿,最后再小火收汤。青茄子可以切成长条,摆在饭锅里清蒸。蒸熟后加盐、蒜泥、猪油搅拌。炒韭菜火要烈。炒大蒜,蒜茎先下锅,蒜叶后放。烧鱼要“千滚”才能入味。
那时候,小学是五年制,我读初一时才十一岁,那一年我奶奶去世了。之后我不敢睡在矮屋里,我爸便在他们的大床对面,临时用土砖砌了两个墩子,用竹片搭起了一张小床,我和妹妹同睡。
奶奶辞世后,我小弟弟才两岁,没人照看。我爸便动了让我或者我妹妹,辍学回家带小孩的念头。
有一天夜里,听见我爸爸对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到头来还是回家种田。大丫头能干,她要是回家,是个好帮手。老二手笨,脑子不灵光,念书是念不出名堂的。”母亲说:“我不识字,知道不识字的苦,我们大人辛苦点,孩子们该上学还是要上学。”
最终我妈还是听了我爸的话,让当年正读小学二年级的妹妹辍学回家照看小弟。
几十年之后,忽然想起这段岁月,五味杂陈。我妹妹因为识字不多,人生平添几次坎坷。而我的前程,也差一点就断送在十一岁。
感恩时代洪流,在这半个世纪里,完成了从低端物质到高端精神的大跨越。这是全人类的幸运,我们有幸赶上了!
03
我的小学时光,从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七年。
这五年里,上学点更换了三次。一年级在村西的仙姑庙里上课。二年级在村东的知青点上课。三年级转入大圣铺小学,这是一所完小,后来又加设了初中部,我在这里一直读到初二。
读小学一年级时,奶奶身体还比较硬朗。她每天背着我去学校,放学时再背我回家。关于上课的内容,在我的记忆里完全空白。
整个小学阶段,能记得的就是开学时要从家里扛一条板凳去学校。我们的课桌是厚实的青灰色水泥板,桌腿是用红砖砌的墩子。操场上的乒乓球台也是用红砖砌好墩子,上面用水泥做台面。我不爱运动,又很害羞,学校里的文艺宣传队、体育运动队都跟我无关。上学对于我只是一个形式,并无实质内容。
八岁那年,生产队允许每家养猪、养家禽。于是每天上学前,我早早起床先去放鹅。天刚亮,就把鹅群赶到草地上,大约半个小时,鹅的食囊吃到下垂时,便将鹅赶回家。然后洗漱、梳头、吃早饭,再一路小跑去学校。中午放学回家,吃饭前,要先跳到猪圈里,将奶奶和好的猪食倒入食槽,再顺手用笤帚清扫一下猪圈。
午饭之后,我会在门前的大青石板上玩一会儿石子,或者将路边捡到的塑料糖纸洗干净,放在青石板上晾晒。
晚上放学回家,继续放鹅。如果是春夏时节,还顺便打猪草。
那个年代,没有家庭作业,也没有寒暑假作业。家里更没有课外书,但可以听广播,听刘兰芳说《岳飞传》《杨家将》。
小学时光,最幸福的事情是中午放学时,从芜湖师专(现在更名为安师大北校区)校园里穿过,特意绕到大食堂门口,立在窗户边深呼吸,闻一闻饭菜飘出来的香气。
天哪,隔着半个世纪,我现在闭上眼睛,鼻腔里还能清晰地还原那复杂的热腾腾的饭菜香。
一九七八年恢复高考时,我已读初中。忽然发现读书是农村孩子最好的出路。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能考上大学,比如考上芜湖师专,就可以坦然地坐在食堂里吃着香喷喷的饭菜了。
这么想着,突然浑身来了劲。上课认真听讲,不放过每一门课。记得初二下学期,数学课学到了因式分解,我坐在灯下仔细看题,忽然就开了窍,所有题目一眼便知答案。再回看从前一直迷糊的解方程、多项式运算,全都迎刃而解。我的数学成绩很快就越到了年级前几名。紧跟着物理、政治、语文,每门课都在进步。初二期末,整个大桥公社的初二学生进行了一次统考,尖子生被抽到镇里的中学读初三。我如愿以偿,并在一九八零年夏天,考取了当涂师范。
从一九八零年到现在,四十五年了。我从师范毕业后,做了七年小学语文老师,又到中学做了两年美术老师。之后去南京艺术学院读书法专业,如今成了一名书画家。
细想来很不可思议。当年学会了放鹅与喂猪,便快乐地想:等我长大了,每年养一群鹅,卖了鹅可以买衣服。每年养两头猪,杀一头卖一头,有肉吃有钱存,日子就可以无忧地过下去。
后来路过大食堂,一边闻着饭菜香,一边向往长大后,到食堂里做一名服务员,不仅有好吃的,还能领到工资,两全其美。
再后来,发现自己有数学潜能,便憧憬将来成为数学家,从事科研工作。
结果,不知在哪个转角处,灵魂被笔墨圈住,迷上了书画,倾尽一生去追求。
其实,人生有无数种可能。认准方向,坚定地走,诗和远方终将呈现。
(文/韦斯琴)
作品欣赏
(来源:同步悦读书)
作者简介
韦斯琴,1966年生于安徽芜湖,中国书协理事、女书家委员会委员,安徽省书协副主席,安徽省文史馆馆员,一级美术师,芜湖书画院专职书画家。1995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其书法作品曾获“第二届兰亭奖”一等奖、“首届全国行书展”提名奖、第六届全国书法展“全国奖”、全国首届扇面书法展二等奖、第八届中青年书法展三等奖。其散文集《六月无痕》获“第五届安徽文学奖”;散文集《让我慢慢地靠近你》获“安徽省政府文学奖”。出版有书画集《云为诗留》和散文集《蓝》等。
来源:文化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