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公园人工湖泛着墨绿色的幽光,九月的芦苇丛里传来零星的蛙鸣。碟片哥手里的麻绳浸了湖水,在月光下泛着蛇鳞般的冷光。老陈的解放鞋在岸边淤泥里拖出两道深痕,鞋帮上还沾着劣质油漆。
公园人工湖泛着墨绿色的幽光,九月的芦苇丛里传来零星的蛙鸣。碟片哥手里的麻绳浸了湖水,在月光下泛着蛇鳞般的冷光。老陈的解放鞋在岸边淤泥里拖出两道深痕,鞋帮上还沾着劣质油漆。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三尺高。老陈像条被钓上岸的鲶鱼,捆成粽子的身子在湖面扑腾。佳林叼着烟卷收放绳子,火星子掉在尼龙绳上烧出焦黑的洞。君斌举着从夜市顺来的强光手电,光束里飞舞的蚊虫像撒落的烟灰。
"第几回了?"晓峰蹲在湖心亭栏杆上数着,运动鞋底粘着老陈挣扎时甩上来的螺蛳壳。第五次把老陈拽上岸时,他工装裤口袋里漂出张泡烂的送货单,墨迹晕染的"天翔建材"字样在月光下活像哭花的脸。
碟片哥用西瓜刀挑开老陈嘴里的臭袜子,刀刃在腮帮子上压出血线:"陈老板,还惦记着工钱不?"老陈咳出半口湖水,衣服里突然钻出条透明的水蛭,在月光下扭成问号。
我蹲下来扒拉他湿透的衣兜,摸出个防水塑料袋,里面装着皱巴巴的工程合同。
老陈湿透的工装裤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个扭曲的人形。碟片哥蹲下身,西瓜刀背拍打他青紫的膝盖:"陈老板,这钱是赔玻璃还是赔医药费?"老陈鼻尖挂着的水珠混着血丝,滴在建筑队的胸牌上。
我摸出老陈赔的钞票,佳林突然抢过钱对着路灯照,水印里的毛主席像被泡得发胀:"别是假钞吧?"
夜风卷来环卫车的铃铛声,老陈突然剧烈咳嗽,呕出滩黏液,君斌捏着鼻子退开两步。
"滚吧!"碟片哥踹翻路边的易拉罐,铝罐叮叮当当滚进下水道。老陈踉跄着钻进出租车时,车顶的"空车"灯牌突然短路,红绿交替闪烁如警灯。后视镜里,他灰白的面孔贴在车窗上,像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冥币。
我们猫着腰钻进碟片哥的面包车,车底盘刮过水泥墩子发出刺耳声响。
回程路上谁都没说话。碟片哥把着方向盘唱歌,仪表盘闪烁的报警灯像群躁动的萤火虫。经过四季青市场时,卷闸门上的"文明商户"锦旗在夜风里飘卷。
推开卷闸门,钨丝灯泡下那堆红松木料泛着诡异的油光。碟片哥用西瓜刀撬开最粗的木方,年轮间赫然嵌着截生锈的钢筋——难怪当初抬料时沉得反常。我们围着这根"钢筋红松"笑作一团,笑声震得顶棚铁皮哗哗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瑶瑶姐的短信带着香水味似的表情符号:"听说你跟张瘸子的那些烂装修工掰手腕了?姐姐给你介绍个靠谱的装修师傅。"
新来的周师傅戴着金丝眼镜,背工具包的样子像极了高中数学老师。他蹲在地上敲瓷砖,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滴答作响。"这防水漆得铲了重做,"他指甲刮过墙面,带下一片片卷曲的漆皮,"底下都发霉了,怪不得要掺双倍固化剂盖味道。"
正午的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照见墙根处蜿蜒的霉斑,周师傅的徒弟小吴蹲在门口吃盒饭,饭盒上印着"知味观"的logo,糖醋排骨的酱汁顺着一次性筷子往下滴。他突然指着马路对面:"陈叔!"
老陈正在四季青后门卸货,褪色的工装裤上沾着大片污渍。他扛起两捆雪纺布往市场里走,小吴压低声音说:"周师傅上个月在城西装修别墅,逮到陈叔半夜换电线,用的全是回收铜。"
仓库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周师傅的橡胶锤停在半空。远处飘来四季青商户的音响声,光良正在唱《童话》,"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小吴饭盒里的排骨突然啪嗒掉在地上,三花猫从货架底闪电般窜出,叼着肉蹿上通风管道。
第二天清晨我去仓库验工,周师傅正在修补被砸的橱窗。徒弟小吴从脚手架探出头,安全帽上积着层薄霜:"汪老板,这钢化玻璃得从萧山调货,最快也得三天。"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撞上玻璃裂痕,蛛网状的纹路又延伸了半寸。
装修收尾那周,天翔建材行突然关了门。卷闸门上贴着法院封条,旁边电线杆新贴了张A4纸,上面印着老陈的身份证照片——"悬赏通缉合同诈骗犯"。照片里他鼻毛依旧支棱着,只是眼神比落水那晚更浑浊。
开业前一天夜里,我独自在仓库清点货架。钨丝灯泡突然"啪"地炸了,黑暗中有东西"咚"地砸在防火板上。摸出打火机凑近看,是只撞晕的蝙蝠,翅膀上的血管纹路像极了老陈被捆时的青筋。
消防通道突然传来窸窣声。我抄起墙角的木方子摸过去,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见个蜷缩的人影——老王正往编织袋里塞阻燃漆,工具包上别着把生锈的管钳。
我们隔着两排货架对视了三秒。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帆布裤膝盖处磨破的补丁绽开线头:"汪老板,我闺女...医院催缴费..."声音比秋蝉还嘶哑。工具包掉出张皱巴巴的化验单,诊断栏里"白血病"三个字被眼泪晕成了水墨画。
后来听劳务市场的人说,老陈那晚离开公园后就再没回过杭州。有人说在钱塘江边见过他捡破烂,也有人说他跟着张总偷渡去了缅甸。倒是老王带着闺女来仓库道谢那日,小女孩怀里抱着的布娃娃,我才确信他说的不是假话。
发财树的叶片擦过卷帘门,在铁皮上刮出指甲挠玻璃似的声响。瑶瑶姐的高跟鞋踩在未扫净的鞭炮碎屑上,红色漆皮映着仓库钨丝灯,像两簇跳动的火苗。她带来的三个闺蜜正围着那根嵌钢筋的红松木料拍照,闪光灯亮起时,年轮间的锈迹泛着血痂般的暗红。
碟片哥凑近我耳语:"瑶瑶姐那几个朋友身上香水味能熏死耗子。"他工装裤兜里露出半截《服装批发入门》,书角卷得像油炸馄饨皮。我踹了他屁股一脚,三轮车钥匙甩过去:"去物流站把第二批货拉回来,别让纸箱淋了雨。"
巷口小卖部的塑料门帘还在晃荡,方才撞见的女子留下的茉莉香混着隔壁卤味店的八角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我摸着货架上瑶瑶姐送的金蟾摆件,想起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不免长舒一口气。
吃中饭时,碟片哥的三轮车在巷口急刹。纸箱堆里突然钻出个穿豹纹短裙的身影,细高跟卡在车链里,惊得碟片哥差点撞翻烤红薯的铁桶。"汪老板,生意兴隆。"那女子扶着货箱站稳,耳坠在暮色里晃成两粒萤火虫,正是诊所递纸巾的那位。
仓库霎时安静。瑶瑶姐的闺蜜们停下自拍,香水味与来人的风尘气在空气中短兵相接。碟片哥鼻尖挂着汗珠,眼神在女子雪白的大腿和我的脸色间来回游移。我瞥见女子手包边缘露出的诊所收据,日期正是我头破血流那晚。
"来得正好!"我抓起两瓶千岛湖啤酒,瓶盖在货架边沿磕飞,"这位是..."话音卡在喉头,才发现连她名字都不知晓。
"叫我黄露就行。"她接过啤酒仰脖就灌,喉间蓝宝石项链随吞咽起伏,坠子是个缺角的铜钱形状。瑶瑶姐忽然轻笑出声,指甲在红松木料上敲出笃笃脆响:"汪老板这儿真是卧虎藏龙。"
酒过三巡,黄露踩着细高跟帮波波理货,腰肢扭动时短裙泛起涟漪。
送客时,黄露的红色甲片划过我掌心:"汪老板这仓库风水有意思。"她指间夹着张泛黄的符纸,正是老陈在仓库遗落的那张平安符,"东边货架压着三煞位,得摆个铜葫芦镇着。"
卷帘门上的铁锈簌簌落在脚边,我望着黄露消失的巷口,烟灰被秋风卷着扑向对面大排档的潲水桶。三轮车链条的咔嗒声混着四季青市场的叫卖声涌来。
次日清晨,四季青飘起细雨。我蹲在仓库门口修三轮车链条,对面电线杆新贴了悬赏通告,老陈的身份证照片被雨水泡胀,鼻毛在模糊的像素里长成了水草。通告旁贴着黄露上班的洗头房广告,霓虹灯管在雨中嘶嘶作响,把"泰式按摩"的"按"字照得血红。
"汪老板!"波波骑着三轮车冲进仓库,车斗里摞着刚从物流站拉回来的牛仔裤。纸箱上印着"杭广联运"的模糊红章,边角沾着来历不明的暗褐色污渍。她跳下车时裤管带翻消防通道的防狼喷雾,铝罐滚到那根嵌钢筋的红松木料旁,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我踩灭烟头,瞥见货架底层有抹桃红色——是黄露遗落的蕾丝发带。
我攥着那叠墨香未散的宣传单,站在四季青市场旁的老小区仓库门口,秋老虎的燥热裹着杭城特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铁门上新刷的蓝漆还泛着潮气,隔壁裁缝铺阿姨探出头喊:"小汪啊,你这仓库折腾半个月总算要开张喽!"
2005年的初秋,我决心把摆地摊攒下的本钱全押在这200平米的仓库上,外面还借了12万。淘宝店要重新搞起来,又咬牙给阿里巴巴诚信通账户充了值——这年头搞服装生意,得四只脚走路才稳当。地摊不能丢,那是现钱流水;淘宝C店要当门面,1688网批走量,再加上大学生分销这条暗线,像蜘蛛结网似的把杭城织个密不透风。
复印店的陈伯推了推老花镜,盯着我递过去的宣传单直咂嘴:"招校园代理,每件提成两块?走批发模式啊?你小子比四季青三楼那帮温州佬还精。"油印机咯吱咯吱吐出带着体温的传单,最底下那行"支持支付宝担保交易"的字还晕着墨渍。我摸出诺基亚看了眼时间,屏幕蓝光映着墙角堆成山的牛仔裤,吊牌在穿堂风里沙沙作响。
正要往杭海路的电线杆上贴广告,手机突然震得掌心发麻。来电显示是串眼熟的号码,尾号3487。
"喂?上回的事..."我话没说完就被汽笛声掐断,那声音像从铁轨尽头荡过来的,混着集装箱落地的闷响。再拨回去只听见忙音,抬头正看见浙江水利水电学校大门前的96路公交驶过,挡风玻璃后闪过半张女人的侧脸。
仓库卷帘门哗啦响动的瞬间,三个穿森马T恤的年轻人已经杵在门口。领头的男生晃了晃摩托罗拉V3:"汪老板是吧?英姐让我们来挑货。"我心头一跳,去年在新塘路夜市摆夜摊时,确实有个戴渔夫帽的姑娘常来拿碎花裙,微信还没兴起的年头,我们靠短信往来对过暗号。
领着他们清点韩版卫衣时,我特意把仓库最里侧的纸箱掀开条缝。广州十三行倒闭那批外贸尾单,水洗标全剪了,正好给淘宝店当独家款卖。穿匡威鞋的圆脸女生捏着雪纺衫犹豫不决,我摸出佳能IXUS拍了两张细节图:"回去传你QQ相册,标注'四季青直供',有人下单直接从我这发货。"
黄昏时蹲在仓库门口啃菜煎饼,诺基亚在水泥地上震得打转。淘宝旺旺的"叮咚"声混着1688的询盘提示,地摊要补的三十条七分裤还堆在墙角。对面网吧飘出《老鼠爱大米》的旋律,我摸出记账本划拉:四季青档口老刘的账期压到十五天,下沙大学城的代理这个月铺了七个点,淘宝店得找美院学生拍组平铺图...
夜风卷着传单擦过卷帘门,那张"诚招代理"的纸上,"支持视频看货"几个字被踩了半个鞋印。我摸出打火机烧掉半支红双喜,火星明灭间想起白天那个未接来电。
晨光透过仓库顶棚的裂缝刺进眼皮时,我裹着水利水电学校发的棉被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呀作响,墙角堆着的《商界》杂志滑落下来,封面"长三角产业带崛起"的标题蒙着层方便面油渍。手机在搪瓷缸旁震得嗡嗡响,打开手机瞥见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四季青商户催尾款的。
"汪老板这是要学葛朗台啊?"碟片哥的破锣嗓混着电流声扎进耳膜。我望着货架上歪斜的"2005春夏爆款"手写标签,那些被梅雨沤出黄斑的雪纺衫,此刻像极了晾在人生岔路口的褪色旗帜。
当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时,卷帘门外传来熟悉的暗号——三长两短的敲击声配着重音版《双截棍》。拉开门栓的瞬间,混着桂花香的雨幕里,戴君斌那把断了伞骨的彩虹伞正罩着五六个湿漉漉的脑袋。伟胜军绿色挎包滴着水,露出半截《申论真题汇编》;碟片哥皮鞋上沾着菜市场的烂菜叶,怀里还抱着用油布裹紧的投影仪——去年我们就是靠这台机器,在浙大操场白墙上放《大话西游》拉拢学生代理;国浩甩着钥匙串上的奥特曼挂件,不锈钢环扣叮当撞响2003年非典时我们天南地北的汇集到浙江水利水电学校的记忆。
雨越下越急,我们在货堆间支起折叠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香气裹着胖妹捎来的酱鸭,碟片哥摸出盗版《头文字D》光盘当杯垫。波波把夜市收款匣倒扣在桌上,钢镚儿滚过"支持网银转账"的A4纸——那是我教大学生代理们写在传单上的最新话术。
"下月广交会..."我话刚起头就被碟片哥塞过来半罐雪花啤酒,泡沫顺着1688后台打印的订货单往下淌。波波突然看着电脑尖叫:"刚接了个义乌外贸单!"电脑屏幕蓝光照亮所有人眼底跳动的火苗,像极了去年我们挤在夜市手推车前,用打火机照亮地摊货的那个雨夜。
后半夜雨停了,卷帘门缝渗进的月光在账本上割出银线。戴君斌趴在成捆的《现代服装营销》上打鼾,我摸出抽屉里的马克笔,在仓库白墙上画了只四脚蜘蛛:地摊是扎进市井的步足,淘宝店是织网的触肢,1688网批是悬在长三角上空的蛛丝,而那些穿梭在校园里的年轻身影,正把这张生意网粘向更远的秋天。
来源:快团团服装联盟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