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家院角的那个小棚子是父亲搭的,棚下除了些杂物,就是那个挂在墙上的、爷爷留下的渔网。
雨打在塑料棚上的声音,听久了和小时候在船上听到的河水拍打声差不多。
我家院角的那个小棚子是父亲搭的,棚下除了些杂物,就是那个挂在墙上的、爷爷留下的渔网。
那网已经很旧了,麻绳发黄发硬,有些地方连结了几个疙瘩,像老人手背上突起的筋脉。每到阴天,父亲就要去检查一遍棚子,怕漏雨淋到那网。
“你干嘛不把它挪到屋里去?”
父亲头也不抬地说,“那网上有鱼腥味,你妈嫌臭。”
其实那网早就没有腥味了,只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挨近了闻,像是老宅子的墙根。
小时候总听村里人说,我爷爷是方圆十里最好的渔民。每次下网,准知道鱼在哪片水域,好像河里的鱼跟他有约定似的。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水库,都是靠打鱼吃饭。”李叔点上一支烟,半眯着眼睛,“你爷爷一个人能养活一大家子,那叫一个气派。”
当年他们这帮人跟着爷爷讨生活,渐渐也学会了些本事。后来水利站把河道截了,上游建了水库,鱼少了,大家就改行做了泥瓦匠。
只有爷爷不愿意改行,还是每天划着他那艘小船去河里捞鱼。
“鱼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下来,网里就几条小杂鱼。”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老茧。
父亲十六岁那年,跟着爷爷去打鱼,船翻了。爷爷把父亲推上岸,自己却被急流卷走。等村里人找到爷爷时,他的手还紧紧抓着那张渔网,像是怕河水把它冲走似的。
爷爷走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不得不去砖窑做工,那时他才十七岁。
“你爸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但力气可大了。”母亲每次提起这事,眼里都带着心疼,“一天要搬几千块砖,手烂得跟碎了似的。”
白天在砖窑,晚上回来给爷爷留下的渔网补补洞。那网已经很旧了,父亲却舍不得丢。
“那时候村里人劝他卖了换点钱,他死活不肯。”母亲摇着头说,“有一年实在没钱了,乡里收废品的出了五十块钱要买,他还骂人家。”
父亲说那网不是普通的渔网,是爷爷的心血。网上的每个结,每处补丁,都是爷爷一点一点编出来的。爷爷生前总说,这网用得好,能养活三代人。
可我们这一代,再没人去河里打过鱼。
那个收废品的是个老头,据说是从县城搬回来的。每次来村里,都骑着一辆老旧的三轮车,上面堆满了废铁、破纸箱,车后面还拖着几个编织袋。
他看中了爷爷的渔网,说愿意出一百块买下来。
“滚!”父亲指着大门,脸通红,“那是我爹的东西!”
收废品的老头摇摇头,拍了拍三轮车座位,说:“这是好东西啊,不是一般的渔网。你们不懂它的价值…”
父亲没等他说完,就把他推出了门。
母亲埋怨父亲:“一百块呢,都够买几袋大米了。那网又没用,放着生灰尘。”
父亲不说话,默默去院角的棚子检查那张网。
我猜他是怕我们趁他不注意,把网卖了。
镇上来的拆迁队进村那天,天很闷热。
我们这村子要建新农贸市场,靠河的十几户人家都得搬走。父亲接到通知书时,第一反应是抱着那张渔网就往外跑。
“鬼知道他要带着那破网躲到哪去。”李叔笑着说,“找了大半天,最后在河边的老榕树下找到的。”
父亲蹲在树下,怀里抱着那张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人要拿你的网。”李叔把他扶起来,“就是房子不能住了,得搬家。”
搬家那天,父亲把所有家当都让我和母亲收拾,唯独那张网,是他亲自包好,放在新家最显眼的地方——客厅正墙上。
母亲急了:“这么大一张破网挂在客厅,像什么话?别人来家里看到,还以为咱是什么人家呢!”
“就挂这。”父亲难得强硬一次,“我爹的东西,就挂在这。”
母亲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不过每逢有客人来,她总要解释一番:“那是老人家留下的,他死活要挂在这,我有什么办法…”
后来客人多了,也就没人问那张网的事了。大概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我们家的一个怪癖吧。
直到去年,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又来了。
这次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西装革履,看起来不像是收废品的。
“我知道你们家有张老渔网,不知道还在不在?”
父亲警惕地问:“你问这干什么?”
“我想收购。价格好商量。”
“不卖。”父亲转身要关门。
那人急忙塞过来一张名片:“我叫王德昌,是省博物馆的研究员。那张网可能有历史价值,希望你考虑一下。”
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
晚上,父亲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确实写着”省博物馆”几个字,还有电话号码。
“会不会是骗子?”母亲半信半疑。
我说:“现在骗子花样多,小心点没错。”
第二天一早,我悄悄拨了那个电话。电话那头,真的是省博物馆。
“你爷爷那张网,不是普通的渔网。”
王研究员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捧着母亲泡的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是清末民初的手工编织捕鱼工具,采用的是传统的’结网术’,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了。”
父亲皱着眉头,似乎对这些学问不太感兴趣。
“更重要的是,”王研究员放下茶杯,“这张网不是麻绳,是苎麻。这种材料只有在特定地区生长,用它做的渔网特别耐用,能在水里泡十年八年不烂。”
“那又怎么样?”父亲问。
“现在只有少数几个博物馆还保存着这种手工网具,而且多数都已经残缺不全。您家这张如果保存完好,是很有价值的文物。”
父亲的表情有些松动。
“我们可以收购,或者您愿意捐赠,我们会在展览上标明是您家捐赠的。”
母亲听到这,眼睛一亮:“收购给多少钱?”
王研究员笑了笑:“这要看实物情况和保存程度,如果完好,至少不低于五万元。”
“五万?”母亲几乎要跳起来,“一张破网值五万?”
父亲还是不动声色:“不卖。”
我和母亲都愣住了。
晚上,我问父亲为什么不卖。
五万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父亲干了一辈子泥瓦工,退休金每月才两千多。
“那是你爷爷的东西。”父亲像往常一样回答。
“可是放在博物馆,不是更好吗?会有很多人看到,还有解说牌,说明是我们家捐的。”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点了一支烟。夜色渐深,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到死都抓着那张网不放吗?”
我摇摇头。
“那年闹饥荒,村里很多人都饿死了。你爷爷靠那张网,捞上来的鱼不只够我们家吃,还接济了村里好几户人家。”
父亲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李叔家那时候只剩下他和他妈,眼看着要饿死,是你爷爷天天给他们送鱼。后来水位涨了,河水湍急,你爷爷还是冒险出去打鱼…”
我从没听父亲说起这些。
“那网救了很多人的命,不只是我们家的。”
第二天,王研究员又来了,带了几个助手,还带了设备。
“可以让我们看看那张网吗?就算不卖,我们也想拍几张照片,做个记录。”
父亲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网从墙上取下来,摊开在院子里的干净地面上。网已经发黄,但整体保存得很好。王研究员戴上手套,仔细检查每一寸网线。
“你看这个结,这叫’八字结’,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打了。”王研究员指着网的一角,对我们说,“这种结法特别牢固,即使一根线断了,整张网也不会散。”
父亲默默地看着,眼神有些动容。
“这张网至少有八十年历史了,能保存得这么好,实属不易。”
王研究员的助手们忙着拍照、测量、记录,整个过程小心谨慎,生怕弄坏了网。
老李叔听说博物馆的人来了,也赶过来凑热闹。看到那张网摊开在地上,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伙计,你还记得吗,那年要不是李青山用这网捞的鱼,我们一家子都活不下来…”
父亲点点头,眼睛湿润了。
王研究员花了一整天检查那张网,最后确认它确实是一件有价值的民俗文物。
“如果您愿意捐赠或出售,我们会妥善保管,也会记录下它背后的故事。”
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这事。
母亲已经不那么坚持要卖了。她说:“要不就捐了吧,反正放在家里也是放着。”
我说:“博物馆会保存得更好,也能让更多人了解这段历史。”
父亲沉默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捐吧,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必须把它的故事写清楚。不只是它怎么织的,还有它救了多少人,它对这个村子意味着什么。”
王研究员欣然应允,表示会专门为这张网做一个小型展览,讲述它和我们村的故事。
一个月后,省博物馆举办了”民间渔猎工具展”,爷爷的渔网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展牌上写着它的来历,还有一段话:
“在自然灾害频发的年代,这张普通的渔网挽救了一个村庄的生命。它的主人李青山,是当地著名的渔民,也是村里公认的恩人。这张网不仅是捕鱼工具,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一段人间真情的载体。”
展览开幕那天,我带着父亲去看。他站在玻璃展柜前,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很久。展柜把网照得泛着柔和的光,就像当年河面上的粼粼波光。
父亲的眼角有泪水滑下,但他嘴角是上扬的。
“爸,你觉得爷爷会同意我们把网捐出来吗?”我问。
父亲擦了擦眼角,点点头:“他会同意的。他一辈子就盼着这网能帮到更多人。”
回家的路上,父亲难得地话多起来。他给我讲小时候跟着爷爷打鱼的故事,讲爷爷是怎么在深夜里织网、补网,讲那些因为这张网而活下来的村民们。
“你爷爷常说,人这辈子,能帮一把是一把。就像这网,多打一条鱼,就多救一条命。”
第二年开春,村里的老支书组织大家去博物馆参观。
那天,整整两辆大巴的人,全是我们村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穿着整齐的衣服,像是过节一样。
他们站在爷爷的渔网前,听讲解员讲述那段历史。有的老人默默流泪,有的在给孙辈指着网上的某处,低声说着什么。
李叔的孙子,一个十岁的小男孩,仰着脸问他爷爷:“这就是救了你们的网吗?”
李叔摸着孙子的头,点点头:“是啊,要不是这网,你爷爷早就不在了,哪来的你爸,又哪来的你呢?”
小男孩若有所思,又问:“那为什么他们家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捐出来呢?”
李叔看了看我父亲,笑着说:“因为好东西是留不住的,就像流水一样,要流到需要它的地方去。”
父亲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看这张网。有学者、有学生、有普通游客。他们了解了爷爷的故事,了解了那个艰难岁月里,一张网如何连接起一个村庄的生命。
有天,一个小姑娘在参观后,写了一篇作文,登在了报纸上。她写道:“那张看似普通的渔网,编织着一个家族的记忆,也编织着一个村庄的希望。它让我明白,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是要占有,而是要让更多人看到、记住。”
父亲把这篇报道剪下来,贴在了家里的墙上,就在原来挂渔网的地方。
每当有人问起那张网,父亲都会自豪地说:“那是我爹的东西,现在在省博物馆展出呢!”
声音里再没有一丝不舍,只有满满的骄傲。
昨天,我带父亲去复查眼睛。医生说白内障好多了,不用急着手术。
回家路上,父亲突然说想去博物馆看看。
我问:“又去看爷爷的网?”
父亲点点头:“就想去看看。”
博物馆里,爷爷的渔网已经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的一部分。展柜旁边立着一个大屏幕,循环播放着相关的纪录片。片中有我们村的风景,有老人们的讲述,还有爷爷年轻时的一张模糊照片。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满意吗?”我问。
父亲点点头,眼里闪着光:“你爷爷要是知道,肯定比我还满意。”
回家的路上,父亲难得主动去了趟超市,买了两瓶好酒。
晚上,他在院子里摆了小桌子,倒了三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他自己,还有一杯,他说是给爷爷的。
微风拂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水流的声音。
父亲举起杯子,对着天空说:“爸,您的网救了很多人,现在还在继续帮助人。您放心吧!”
我也举起杯子,虽然从未见过爷爷,但此刻,我感觉他就在我们身边,欣慰地笑着。
酒过三巡,父亲醉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月光下,他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爷爷的渔网不只是救了那些饥饿的人,也救赎了父亲三十年的执念与愧疚。
而今,它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