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钱志熙老师既是一位严谨的学者,也是一位颇具浪漫情怀的诗人。钱老师自幼酷爱读书,心无旁骛,潜心研究,并多承名师指引,年轻时就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研究风格,学术成果也多有开拓性的意义。本次访谈,展示了钱老师学术成长的道路,钱老师教学、治学的心得体会,以及钱老师对诗词艺
钱志熙老师既是一位严谨的学者,也是一位颇具浪漫情怀的诗人。钱老师自幼酷爱读书,心无旁骛,潜心研究,并多承名师指引,年轻时就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研究风格,学术成果也多有开拓性的意义。本次访谈,展示了钱老师学术成长的道路,钱老师教学、治学的心得体会,以及钱老师对诗词艺术的精辟见解。钱老师从教学、人才成长规律出发,对教育问题提出的诸多意见,对我们很有启发。
一、文学之路:读书、写作,再到学术研究
记者:多谢钱老师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学习、研究古代文学的,很多人幼年时有一定的家学渊源。您小时候是怎样读书的?
钱老师:我家在农村,祖父曾在私塾当老师,后来教过小学,算是有文化的人。我父亲虽然是个农民,但他对子女的读书也是十分重视的。我上小学的时候,正赶上“文革”,整天游行、“破四旧”,但由于家庭的影响,我的语文学得还比较好,也喜欢上了读书。其实那时也找不到什么书,也就是《岳飞传》、《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找到什么读什么。从高中开始我就向祖父讨书看,他的书在“文革”中被烧了很多,但还有一些藏了起来。记得有一本《古文观止》,有一段时间我是一个星期背一篇《古文观止》中的文章。这本书应该对我后来产生古代文学研究的兴趣影响很大。
看了一些古代、现代的书籍文章后,我就尝试着写一些东西。谈不上什么生活感悟,写的也不是亲身经历或身边的事情。我写过小说、古文、骈文,纯粹是模仿加少年的想象。从少年到青年的这一段时间,很多人都会模仿着来写作,所以这段时间看什么书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现在的教育制度,压抑了很多人真实的兴趣和天性,而我们那个时候虽然文化很贫瘠,但至少有时间看课外书,也允许搞这些与考试无关的“创作”。
记者:对您的这段经历我深有同感。少年人编故事、讲故事的能力往往比成年人更强,如果加以文学方面的引导,很多人创作的天分应该就可以显现出来。您上大学时是怎么学习的?
钱老师:我是1966年上小学一年级,1976年高中毕业,高中毕业时还没恢复高考,所以进入大学(杭州大学,1998年与浙江大学合并)的时候是1978年。整个中小学受“文革”影响很大,虽然渴望读书,但找不到几本真正可读的。到了大学,一下子看到那么多书,而且可以随便读,感觉特别的振奋。我记得有一次忍不住给父亲写信,倾诉那种每天都感觉到知识在增长的喜悦,真的是发自肺腑。读书的同时,也继续写一些东西,小说、散文之类,但看书多了,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古代文学,就更多地读古代文学的书、写旧体诗词了。
记者:写的东西有地方发表吗?
钱老师:有时候系内的刊物发一点儿,也有同学给一些文学刊物投稿,偶尔能发表。我也投过一两次,但没发表,就没继续投了。我后来没走创作的道路应该跟这有关,如果发表一两篇,创作热情可能就完全激发起来了。
记者:您什么时候对文学研究产生兴趣的?
钱老师:那时候杭州大学毕业的学生大都被分配到政府机关工作,只有少部分人去当老师,而绝大多数人没有想过要继续深造,因为人们都觉得大学本科的学历已经很高了。上大学的时候我年龄在同学中是偏小的,对工作也没兴趣,只要有机会肯定选择读书,所以我就坚决地报考了研究生。
我真正进入研究领域是从硕士开始的,到要选择论文题目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研究。本科是什么都学,到了研究生阶段,课程就逐渐缩小到古代文学,从古代文学又缩小到唐宋的范围里,唐宋中又缩小到我的研究课题——宋词方面,主要精力也从创作转到了研究上。
记者:创作需要热情,而研究需要冷静。长期从事文学研究后,写作的能力会不会弱化?
钱老师:从某种程度上讲是这样的。处在创作状态里的人对于文学的感性是比较强的,进入研究后这种能力会弱一点。特别喜欢文学创作的人不会自动就转向研究领域,一旦对文学研究感兴趣,说明他的思想已经转入到比较理性的层面。文学研究是一门学术,它跟研究历史、社会、法律,甚至研究物理、化学都没有本质区别,是寻找事物规律的过程,创作与研究不能互相替代。我个人对因为从事文学研究,而影响创作的发展没有遗憾。有研究才有传承,有创作才有繁荣,这二者对文化与文学来说都是同样重要的方面。
记者:您的博士学位是在北大读的。葛晓音老师评价您的博士论文时曾经说过,您的“思维方式已经超越了传统的‘综合研究’机械罗列文学发展诸多因素的惯用方法”。那么您能解释一下您的研究方法、思考方式的特点吗?
钱老师:我觉得我的研究方法和“传统思路”并没有很大的不同。文学研究主要是寻找诗歌创作的风气、思潮和艺术精神,以及背后的社会文化背景。文学并不是凭空编出来的,而是产生于相应的社会文化土壤里。这本不是很有新意的想法,但当我照着这个思路进行研究后,逐渐和传统的套路有了一定区别。一开始是循着鲁迅、王瑶先生等人的路子继续往下走,同时又受到当时的美学思潮和文化研究思潮的影响,所以我重点研究了魏晋的诗风与社会文化背景的关系。我思考问题的逻辑是这样的,首先要掌握整个时代的诗歌艺术特征;其次要掌握诗人的审美思想,这就要和当时的哲学思想相联系;最后是要掌握诗人群体的形成过程和形成原因,以及他们的社会成分。这是一种系统的阐述方法,要找出影响文学发展的诸多因素间的内在联系,而不是简单的综合,不但解释文学,也解释其文化背景。我的博士论文就是照着这个体系写的,前后共花了四五年的时间,书刚出版的时候影响还挺大,对后来的文学发展也产生了一定的作用。
记者:您的老师陈贻焮先生既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也是一位成果卓越的学者,您的学术道路在多大程度上受到陈先生的影响?
钱老师:陈先生经常给我批改文章,而且批改得非常仔细,应该说我的某些创造力是陈先生激发出来的,我很感谢他。我这人比较低调,自我评价不高,父母对我也很严厉,批评很多,鼓励很少。上了大学,特别是进入北京大学以后,陈先生对我的鼓励特别大,通过他的鼓励我才树立了学术上的自信。我每次把读书报告交给陈先生,都会受到他的表扬,这真的很能激发读书与研究的欲望。那时候指导博士论文和现在不太一样,我从选题到论文写作都完全是独立完成的,但我每写完一章给老师看的时候,他都会特别地高兴,有时候还会一直从家里送我到宿舍。这种鼓励所产生的学习与研究动力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当了老师后,也尽力鼓励我的学生,虽然我可能没有陈先生做得那么好。
记者:您也是具有诗词创作与研究双重经验的学者,您觉得创作经验对于研究有帮助吗?
钱老师:我觉得诗是语言艺术里面最精致的,利用这种精致的语言去创造诗意,应该说是心灵的极大享受。所以古人说“书生得句如得官”,书生想出好的诗句就像做了官一样,又说“千首诗轻万户侯”,这种心灵层面的感受局外人是体会不到的,所以才有写诗“有什么用”的质疑。物质和技术不能解决一切问题,有的东西必须属于心灵,就好像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感觉到一片宁静,如果我把它表现出来的话,那就是一种诗意。人生都用来挣钱,用来物质享受,用来追求别人认可的“研究成果”,不是很无趣吗?人有功利的追求,也有非功利的追求,这都是人的本性和需要。
我的老师陈贻焮先生在北大的朗润园、镜春园住了几十年,也写了好多诗,诗中充满了田园般的惬意和风情。这首先是一种人生的品位。其实每个人都欣赏诗的精神,但如果失去写作与表达的能力,那么诗的精神与感受只能保留在心底或潜意识里,就无法和他人分享了。诗本身就是一种创造力的表现,诗也能提升一个人的精神气质,当然能以创作者的身份去读诗,在研究上肯定也有更多的启发。
二、教育之道:知识的积累,心灵的体验
记者:您在教学上有什么经验?您的讲课风格是什么样的?
钱老师:我的课还是比较受学生欢迎的,因为我备课很认真,不是照本宣科地重复课本内容,而是强调有自己的研究心得与体会。我的讲课风格因授课对象不同而不同。对于研究生的专题课,是非常学术化的,基本上不当场发挥。上课之前,我会要求他们先看一些相关的史书和材料,这样讲起来领悟就更多一些。课程的主要内容是我研究的材料与观点。我们这个学科可能跟其他学科有所不同,很难说最前沿的理论就是最重要的,它不像自然科学那样不断地更新。所以讲课重点是各种学术观点的介绍、分析,给学生留有判断的空间。
而给本科生讲文学史课的时候,课堂的自由度就大一些,我会更注重让他们听起来有趣味。虽然讲的是文学作品,但要让学生感到有趣味也不容易,不能只靠作品本身的故事,老师要有很丰富的欣赏经验和比较强的作品鉴赏能力。举个例子,李白的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是大家熟知的,语言通俗、境界高远。老师还要讲什么?像中学那样,把这些诗分析得很复杂、很深奥,抒发了什么感情,表达了什么思想之类,没有必要,也把文学鉴赏变成了一件索然无味的事情。受我的老师们的影响,我和学生谈诗的时候,从来不说这句好,那句不好,就讲读诗的感受。抓住真实的感受对文学鉴赏来说是关键的一步,否则只是分析道理,那么很平庸的作品也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很好的作品也可以指出一大堆问题。有了第一感受后,再给同学们讲一些创作与时代背景、相关的文史知识等。比如唐朝的绝句不讲究用典与用词的深奥,它是用来吟唱的,相当于现在的流行歌曲,词句跟当时唐代的口语非常接近,表达的情感也尽量大众化,这一点与律诗是不一样的,有很多例子可以验证。还有,可以讲一下这首诗“起、承、转、合”的特点,从文学艺术的角度分析一下它到底好在哪里。这样一讲,同学们既有兴趣,也有收获,还会感觉比较轻松。
记者:您这样简单一讲,我也觉得很有收获。我们中学怎么就不这么讲?应该不存在理解能力问题。中学还要把这已经是“白话”的语言再翻译一遍,什么意思,什么情感之类,就是没有艺术上的欣赏。
钱老师:现在中学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知识性的,要便于记忆和背诵,不需要心灵的体验,也不需要学术的方法。应试教育不只是苦和累的问题,真的是违背教育与人才发展的规律。中学语文教育,如果老师不能提供有效的指导,就应该让学生自由地阅读作品,不要做过多的分析,老师只要点拨一下就可以了。以前私塾老师就是这么做的,大部分时间坐在那里摇头晃脑,让学生自己在底下念书、背书,好像效果也不错。现在我们是满堂灌,什么都要教得很仔细,这对于文学作品阅读而言是最差的方法。
记者:研究生的课程您一般要求学生期末提交论文,那学生论文的好与不好主要区别在哪里呢?
钱老师:认真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原创。根本就不认真的学生一眼就看得出来,他看的材料很少;但也有学生,他做得非常认真,搜集的材料也很多,但没有什么创新,分数也不会特别高;如果在认真的基础上,学生有一些原创的观点,这样的论文分数就是最高的。我在讲课的时候会点出优秀论文创新的地方,尽管可能这些观点并不成熟,但可以给这些学生一些研究和进一步思考的提示。
学好古代文学最重要的不在于方法,而是基本功的积累,现在学生们在这方面有普遍的不足。学生到了大学以后才开始打基础就有点晚了,但也算亡羊补牢。如果学生选择以后从事学术研究,那么任何时候都应该补充知识,因为基本功是无穷尽的。古代文学的研究要读大量的书,所以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我都会对他们说,不要问读这本书有什么具体的用处或好处,读书多了你自然就知道了。不光是文学的书,社会科学、甚至自然科学的通俗读物都会使你产生思想上的启发。古代人研究文学就是靠读书,而我们今天研究古代文学却是写论文,这就是差别。只有读书多了,对作品的理解才能深刻,研究文学史时才能融会贯通,从而才能进一步总结出历史的现象,寻找出历史的原因。如果一个人对文学创作感兴趣,读书的重要性就更不用说了,“读书破万卷”,才能“下笔如有神”。只靠天分也能写一些东西,但终究有“江郎才尽”的时候。
能考到北大的学生读的书应该都不少,但他们读的大都是老师给的任务,不是我所倡导的自由阅读。另外,他们在思维方式上也受到应试教育的很大影响,甚至博士生都有这样的问题。如果你给他划定范围、指出问题,他就能研究得很好,但如果你管得少了,他就不会独立地去寻找问题。说到底还是缺乏创造性的能力。教育,尤其是语文教育,现在的办法真是弊病太多了。
记者:您对本科生的作业和考试要求是怎样的呢?
钱老师:本科生也是要求写小论文,形式比较自由,就让他们随便选一个作家或者找几部作品写一写。本科生的作业会浅显一点,因为他们很少能提出比较概括、抽象的问题,所以在这个阶段主要还是发现和培养他们的才性。对比较突出的学生,有时候我会指导他们做一点研究。本科生的期末考试是闭卷的形式,因为文学史必须闭卷学校才会同意。我们会考一些名词解释、诗词填空,因为古代文学也很讲究背的功夫。另外,还有一些关于作家艺术风格和鉴赏类的题目。
记者:您还给本科生开过诗词写作课,这门课您是怎么上的?
钱老师:这门课在北大是第一次开,在全国也很少。古代诗词离我们比较远了,我首先就是想打破这种神秘感,因为诗都是人创作出来的,都是心灵的表达,所以我会用比较自然的方法去讲授。不搞音乐创作的人会觉得交响乐特别了不起,不会画画的人看到栩栩如生的作品也肃然起敬,但其实无论写曲谱还是绘画都是有手法的,是可以学来的,一些不太复杂的训练就可以入门。课堂上我经常激励他们:我不是给了你一个格律么?“平平仄仄平平仄”,你来组织一句诗,总能寻出来,然后再下一句。技术层面的平仄格律是很简单的,特别是年轻的学生,几次训练下来就掌握了。当然好的作品要靠修养和灵感,这就看个人的努力与天分了。
三、体制之弊:学术的活力需要制度的活力
记者:您对古代文学专业和中文系的学科建设有什么建议或意见么?
钱老师:现在北大中文系古代文学的教学质量总的来讲还是可以的,学生的兴趣也比较高。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后续的力量太少了,就是缺乏40岁以下的学者,再过10年、20年这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究其原因,我认为是制度限制。我是从1998年开始带博士的,从我这儿毕业的博士也不少了,有的已经做教授了,但都在外面工作。如果我们能有一套很畅通的机制,学生在外面做得好可以再回来,或者引进优秀人才,师资力量的问题也能得到解决。但现在我们想从外面引进人才,真的特别难。
另外,在人才培养方面我觉得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不能完全以分数和绩点来判断一个学生的高下。现在保研都是按照成绩,但学习成绩并不能完全反映一个人的真实水平,尤其是研究能力。比如古代文学这门课,有这样一类学生,他可能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古代文学作品,读了好多书,但是各科的综合成绩一般。如果以学术研究的标准考量,那么他比那些考分很高但读书较少的同学更优秀,因为对某一领域的专注与兴趣正是研究所需要的基本素质,但现在这个体制就使很多这样的学生上不来。我自己其实也是这类学生,我读大学的时候也不是考试分数最高的,因为古代文学以外的其他课程我可能不会花很多时间。如果我生活在现在的体制下,是进入不了研究领域的。所以对现代大学来说,虽然制度和管理越来越“规范和完善”,但学科建设仍然任重道远。
来源:思想与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