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口老槐树下的石桌子是最早照到太阳的地方。我和几个村里妇女边择菜边聊天,偶尔也会有人问起我和前夫的事。我总是笑着说:“都过去了。”
三年了,我早就习惯了清晨被公鸡叫醒,而不是手机闹钟。
村口老槐树下的石桌子是最早照到太阳的地方。我和几个村里妇女边择菜边聊天,偶尔也会有人问起我和前夫的事。我总是笑着说:“都过去了。”
这个晨雾氤氲的早上,村口停了一辆陌生的黑色小轿车。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手里拎着个结实的帆布包。
我一眼认出了他。
李建国,我三年未见的前夫。
村头的老李婶看到了,挤了挤眼睛对我说:“女娃,你那前头(方言,指前夫)咋来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青菜叶子掉进了水盆,浮在水面上打着转。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辨认方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头发比三年前少了些,眼角的皱纹多了点。
我低头继续择菜,假装没看见他。
李婶使劲咳嗽几声。我抬头,发现他已经站在了桌子旁边。
“阿梅…”他喊了我一声,尾音微微发抖。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周围的大婶们识趣地带着菜篮子散开了,只有李婶拉长了耳朵,假装在不远处的水井边洗菜。
“你…过得好吗?”他问。
我没回答,反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了单位的老同事,听说你回老家了,我就往这边找。”
李明阳睡得晚,这时候应该还没醒。李明阳是我们的儿子,今年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
“你来有事?”我直接问。
他放下帆布包,拉开拉链。我警惕地坐直了身子,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结果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沉,放在桌子上推向我。
“这是20万。我存了8年,一分不能少。”
我愣住了。
上一次见到李建国,是在民政局门口。
那天我穿了一条灰蓝色的裙子,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和结婚那天一模一样的搭配,只是都不再合身。就像我们的婚姻,磨合了十年,最终也没能合适。
离婚原因很简单:性格不合。
具体说来,就是我太较真,他太圆滑。我喜欢把话说透,他习惯把事藏着。我做决定雷厉风行,他做事情拖拖拉拉。十年里,我们从恋爱时的互补变成了婚后的互斗。
唯一的交集是儿子李明阳。
离婚时我们约定,儿子归我抚养,他每月支付抚养费2000元。我放弃了城里的小区房子,毕竟那是他父母出的首付。拿着自己的积蓄,带着明阳回了老家。
三年来,抚养费按时打来,一个月不差。但他从未来看过儿子一面。我也没主动联系过他。
我只在春节时,会让明阳给他打个电话。通话内容不出三句:爸爸过年好,我在村里很开心,学习成绩很好。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直到我接过电话礼貌地说”新年快乐”,然后挂断。
“怎么突然想起来给这么多钱?”我问他。
“这些年,我一直在存钱。本来想等明阳上大学时给他。”他顿了顿,“但现在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他低头摆弄着手指,“公司准备派我去国外,至少五年。走之前,想把这钱给你和明阳。”
听到”国外”两个字,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还记得当年恋爱时,他说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出国见见世面。我那时候笑他土,说现在谁还稀罕出国啊。他不好意思地说,或许是因为从小在小县城长大,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结婚后,为了生活,这个梦想被他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现在他终于要实现了。只是,已经不再有我的参与。
一阵风吹过,村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钱我不能收。”我推回信封,“抚养费你一直按时给,我和明阳在乡下生活花销不大,过得很好。”
“这不是抚养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决,“是我欠你们的。”
欠?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抬起头,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记得我们结婚第二年吗?你怀明阳时,医生说有可能是难产,需要多做检查。”
我点点头。那是段艰难的日子。当时公司刚裁员,他找工作不顺,我又不能工作,家里很拮据。
“那时候我妈给了我20万,让我带你去大医院。”他继续说,“但我只告诉你是5万,其余的钱我存起来了,想着将来给你个惊喜,买个好点的房子。”
我的手紧紧握住了桌子边缘。
“后来呢?”
“后来我接连换了几份工作,都不太理想。存款基本没动,但也没增加多少。直到离婚…我想告诉你这笔钱的事,但又担心你会更恨我。”
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难怪当初我提出去大医院时,他那么爽快地答应了;难怪我问他钱的来源,他支支吾吾说是借的。我还以为他向朋友借了钱,所以更加心疼他,压抑了自己生孩子后的抑郁情绪,怕给他增加负担。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
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性格不合,而是缺乏真诚的沟通。
村口的广播喇叭突然响起来,播报今天的天气和农事提醒。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像是许久没人维修了。
“你住在哪?”李建国的问题打断了我的思绪。
“村西头,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右转第三家,门口有棵柿子树的。”
“明阳呢?”
“估计还在睡,昨晚太兴奋了,学校要组织秋游,他一直睡不着。”
提起儿子,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软。我看到李建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能见见他吗?”
这个请求在我意料之中。我点点头:“但不要告诉他你要出国的事,至少今天不要说。”
我们沿着村道走向我家。早晨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路过田埂时,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在不远处的稻穗上。
“这里的空气真好。”他深吸一口气。
“嗯,比城里好多了。前段时间山里的野花开了,满山遍野都是,明阳特别喜欢。”
“他…还好吗?”
“挺好的,学习不错,人也开朗。就是有时候会问起你。”
“他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来看他。”我淡淡地说。
李建国停下脚步,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在自责,但我并不想安慰他。
三年了,他一次都没来看过儿子,无论什么理由都说不过去。
“你跟他怎么说的?”他终于问道。
“我说你工作忙,等有空了会来看他。”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发红:“谢谢你没有在他面前说我的坏话。”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是他爸爸,永远都是。”
我家的小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的衣服,其中有明阳的校服和一件小背心。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一旁的墙上贴着明阳的手工作品——用树叶和彩纸做的拼贴画。
李建国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要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妈妈,您回来啦?”明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开了,明阳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印有恐龙图案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当他看到院子里站着的陌生男人时,愣住了。
“明阳…”李建国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蹲下身,轻声对明阳说:“看看这是谁来了?”
明阳歪着头,困惑地看着李建国。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爸…爸爸?”
李建国点点头,蹲下身张开双臂。明阳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进他怀里。
我转身进了厨房,借口做早餐,给父子俩留出空间。透过窗户,我看到李建国紧紧抱着明阳,肩膀微微颤抖。
也许是错觉,我发现明阳比以前高了不少,而李建国比记忆中矮了一点。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孩子在长大,大人在变老。
早餐做得很简单:白粥、咸菜、煎鸡蛋。这是我们在乡下的日常早餐,但对于城里人来说,或许显得过于简朴了。
李建国却吃得津津有味:“好久没吃这么香的早餐了。”
明阳兴奋地和爸爸分享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他养的小鸡现在下蛋了,他学会了游泳,他在班上当体育委员…
李建国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爸爸,你什么时候再来?”明阳突然问道。
李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
“爸爸工作很忙,”我及时插话,“不过以后会常来看你的,对吧?”
“对,对…”李建国接过话茬,“爸爸以后会常来看你。”
明阳眨眨眼睛:“那你今天可以陪我去学校吗?我想让同学们看看我爸爸!”
李建国抬头看我,眼里充满询问。
“今天不行,明阳。”我温柔但坚定地说,“爸爸下午就要回城里了。”
明阳失望地低下头。
李建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给你带了礼物。”
是一套遥控飞机模型,明阳一直想要的那种。他兴奋地抱着盒子直跳:“太棒了!谢谢爸爸!”
吃完早饭,李建国陪明阳在院子里组装飞机模型。我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看着父子俩的背影:一高一低,却有着如此相似的轮廓。
阳光透过柿子树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如果时间能够停留,我希望就停在这一刻。
送明阳上学的路上,李建国牵着儿子的手,听他介绍路边的一草一木:“这棵树上有只鸟窝,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小鸟叫;这条小溪里有小鱼,夏天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会在这里抓鱼…”
村里的小学很小,只有两层楼,外墙上画着彩色的卡通图案。李建国在校门口蹲下身,替明阳整理了一下衣领:“好好学习,爸爸等你放学。”
明阳开心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园。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直到走到一片向日葵地时,李建国停下脚步:“梅子,我想解释一下这些年…”
“不用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我是真的想来看明阳,但是每次都…”
“害怕?惭愧?还是觉得尴尬?”我看着他,“不管是什么原因,三年了,你一次都没来。明阳问起你时,我总是找各种借口。直到去年,他的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明阳在一次作文里写道’我爸爸可能不要我了’。”
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想责备你,毕竟我们都有错。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我继续说,“如果你真的要去国外,至少保持联系,别让他觉得被抛弃了。”
他低着头,声音哽咽:“我会的。”
我们默默走回家,路过田埂时,一只蜻蜓停在稻穗上,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午,李建国坚持要去接明阳放学。
我们一起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像一群小鸟一样飞奔出来。明阳看到我们,眼睛亮了起来,冲过来一把抓住爸爸的手:“爸爸,你真的来啦!”
班上几个小朋友好奇地看着李建国,明阳骄傲地介绍:“这是我爸爸,他从城里来看我!”
李建国微笑着和小朋友们打招呼,但我能看出他眼中的不舍。
回家的路上,明阳一路蹦蹦跳跳,不停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李建国认真听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院子里,李建国教明阳玩那架遥控飞机。飞机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明阳开心地大叫。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晚饭我做了几个李建国以前爱吃的菜: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清炒空心菜。还有明阳最爱的红烧肉。
“妈妈今天做了这么多菜!”明阳眼睛都亮了。
“因为你爸爸来了呀。”我笑着说。
李建国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神情复杂:“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有些事情,忘不掉的。”我轻声说。
明阳吃着红烧肉,突然问道:“爸爸,你能不能不走了,就住在这里?”
餐桌上一片寂静。
李建国放下筷子,摸了摸明阳的头:“爸爸工作在城里,不能一直住在这里。但是爸爸保证,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明阳追问。
李建国看了我一眼:“很快,爸爸很快就会再来。”
夜深了,李建国要回城里。我们送他到村口,他弯腰和明阳告别:“好好听妈妈的话,爸爸下次来看你。”
明阳点点头,用力抱了抱爸爸。
李建国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的新电话和地址,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
我接过纸条,没有说话。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那个信封…收下吧,是我欠你们的。”
我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明阳追着车子跑了几步,大声喊道:“爸爸,我等你回来!”
李建国的车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开走了,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一周后,我去镇上银行存了那20万。
明阳继续他的乡村生活,每周都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再来?”我总是说:“快了,他很忙。”
半个月后,李建国果然又来了,带着更多的礼物。这一次,他住了整整三天。
离开时,他告诉明阳:“爸爸要出差一段时间,可能有几个月不能来看你了。”
明阳失望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他是来告别的。但我没有拆穿,只是在村口递给他一个信封。
“什么?”他困惑地问。
“密码是明阳的生日,”我说,“每周视频一次,必须。”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部新手机,已经设置好了国际漫游。
他惊讶地看着我。
“我用那20万的一小部分,给你和明阳各买了一部一样的手机。”我解释道,“即使你在国外,也要经常联系。”
李建国的眼眶红了:“谢谢你,梅子。”
“不用谢,这是为了明阳。”
他点点头,郑重地收好手机。
夕阳西下,他的车再次消失在乡村公路的尽头。
我牵着明阳的手,慢慢走回家。柿子树上的果实已经开始变红,再过一阵子就能摘了。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明阳问。
“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但是他会经常和你视频通话的。”
“就像李奶奶家的电视一样吗?”
“嗯,但比那个更清楚。”
明阳似乎很满足于这个答案。他蹦蹦跳跳地跑向前面,忽然又跑回来:“妈妈,我长大了是不是也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我摸了摸他的头:“那要看你自己的选择。无论你去哪里,妈妈都支持你。”
“那妈妈会不会孤单?”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只要知道你过得好,妈妈就不会孤单。”
明阳认真地点点头,又蹦跳着跑开了。
夜晚,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建国发来的信息:“平安到家了。谢谢你的理解和包容。这些年,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只是抬头看着星空。也许在某个地方,他也正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我终于明白,生活就像这乡村的小路,看似简单,却充满变数。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留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而我的选择是,带着明阳,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过好每一天。
那20万,我会替他好好保管,等到明阳长大,亲自交给他。
到那时,希望他能明白,无论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深爱着他,从未改变。
来源:易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