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最后连太太头上镶翡翠的簪子都当给了当铺,老两口推着独轮车到十里外镇上卖菜。
那年大旱,河沟子都干得能搓玉米面。
村东头王财主家八进院子,愣是连老鼠都饿得啃房梁。
最后连太太头上镶翡翠的簪子都当给了当铺,老两口推着独轮车到十里外镇上卖菜。
"王老爷如今也沦落到跟泥腿子抢营生?
菜市刘二眯着三角眼,把黄瓜秧子往秤盘上掂了掂,"这三斤二两,按蔫巴菜算,铜子儿拿好您内。
王财主盯着掌心里两个铜板,喉头动了动。
旁边挎着竹篮的周寡妇突然""一声,菜叶子下头盘着条黑漆漆的蛇,三角脑袋有婴儿拳头大,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幽蓝。
卖菜的婆子们炸开了锅,有说要拿锄头铲的,有念阿弥陀佛的。
"且慢!
王财主突然伸手拦住,"这畜牲看着……倒像通人性。
黑蛇盘在莴苣堆里,尾巴尖轻轻扫过他手背,凉津津的像浸了井水。
他鬼使神差解开腰带,把贴身挂的祖传红玉坠子摘下来,那玉雕的是五毒纹,在蛇鳞上蹭了蹭。
"老王家祖上是走镖的?
刘二突然插话,"这玉坠子当年在青州道上,可是镇过邪祟的物件!
黑蛇突然昂首吐信,红玉坠子"啪"地裂成两半,里头滚出个鸽蛋大的红石头,血丝似的纹路在石头上蔓延。
王财主媳妇吓得直往后躲,却见自家老头跟中了邪似的,把红石头往蛇跟前推了推。
"老朽眼拙,不识仙驾。
王财主突然文绉绉来了句,把周围人都听愣了。
黑蛇低头嗅了嗅红石头,突然人立着拱了拱手,开口说出人话:"王家主且记,明日午时三刻,往西二十里有个荒宅,门环生铜锈的便是。
用这红石叩门,自有机缘。
话音未落,黑蛇"嗖"地窜进菜筐,再抬头只剩半截青尾消失在石板缝里。
王财主攥着红石头,手心全是汗。
旁边周寡妇突然指着天:"看!
那云彩像不像条大蛇?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西北天边堆着乌沉沉的云,活脱脱像条盘着的巨蟒。
王财主媳妇"妈呀"一声,手里的芹菜撒了一地。
那年开春,王家还摆着八仙桌请戏班子。
王财主蹲在太师椅上嗑瓜子,瞅着新纳的六姨太扭水蛇腰。
突然"咔嚓"一道雷劈在照壁上,震得琉璃瓦碎了一地。
"东家!
账房先生举着账本闯进来,算盘珠子乱蹦,"米行王掌柜的债,绸缎庄李家的利钱,还有……"
王财主吐掉瓜子皮:"把西院马厩拆了,红木料拉去当铺。
"可那是汗血宝马的棚子!
"马都病死三年了!
王财主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洇出暗红血点子。
六姨太尖叫着往屏风后躲,带倒了青瓷花瓶。
那年王财主刚接手家业,带着长工们挖地窖藏金银。
镐头下去"当"的一声,碰着个青石椁盖。
别是挖着古坟了吧?
长工们面面相觑。
王财主却眼冒精光:"给我撬!
里头指不定有陪葬的明器!
椁盖掀开,里头躺着穿黑袍的尸首,怀里抱着个描金匣子。
王财主伸手去掏,尸首突然睁眼,眼窝子像两团绿莹莹的鬼火。
长工们四散奔逃,王财主却跟魔怔了似的,抱着匣子不撒手。
第二天,前院桂花无端死了,树根底下渗出黑水。
更邪性的是,王财主从那天起就总梦见穿黑袍的人,在梦里朝他伸手要东西。
日头西斜时,王财主两口子数着铜板往家走。
经过乱葬岗,乌鸦"哇"地掠过头顶,媳妇突然拽他衣袖:"当家的,那荒宅……是不是就是前日李大嘴说的闹鬼院子?
"少嚼舌根!
王财主喝道,脚下却不自觉地往西去。
荒宅门环果然生着铜锈,叩门时发出"呛啷"怪响。
门"吱呀"开了条缝,里头传出戏文似的唱腔:"有客自远方来——"
说起那鬼宅,十里八村早有传闻。
三年前李木匠接活去修房,晌午吃了张烙饼,回来就对着空气比划,嘴里念叨"戏台上的小姐要跟他成亲"。
疯癫了半月,有天夜里竟把媳妇的头发绞了,说要"扮上妆",吓得老李家连夜搬去了外县。
门缝里飘出股子檀香味,混着陈年脂粉气。
王财主媳妇打了个喷嚏,帕子掉地上成了团湿布。
门"吱呀"又开半尺,露出张描金戏台,上头画着《牡丹亭》的折子戏。
"贵客临门,怎的不进来?
戏台上突然亮起烛火,照出个穿水红衫子的女人。
王财主腿肚子转筋,那眉眼竟与六姨太有七分相似,只是嘴角两颗痣生得艳红如血。
"这宅子……"王财主喉咙发紧,"要多少银两?
红衫女子掩嘴轻笑:"不要钱,只要物件。
说着指指他怀里的红石头,"郎君可知,这是戏班老祖宗留下的'点翠石'?
那时戏班红极一时,班主得了块陨铁,请巧匠打成戏台基石。
哪知里头藏着天外陨星,吸了百年人气成精,专爱化形勾人。
班主为镇邪性,请高僧开了光,将陨星封在红玉坠子里。
"你到底是人是鬼?
王财主媳妇哆嗦着问。
红衫女子甩着水袖:"我是这戏台养出的魂儿。
当年班主封石时,把半缕精魄也封在里头。
如今石头见了血,自然要寻主报恩。
说着水袖一卷,王财主怀里的红石头腾空而起,嵌进戏台基石的凹槽里。
刹那间天地倒转,堂前显出七重戏台,每层都演着不同折子。
最上头那层,黑袍人捧着描金匣子,正是王财主五年前挖出的古尸!
"原来是你!
王财主踉跄着指那黑袍人,"当年你托梦要我供奉香火,我……我……"
黑袍人突然咧嘴而笑,露出满口绿牙:"王老爷好记性。
您盗我棺椁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水红袖摆无风自动,七重戏台同时响起锣鼓声,震得房梁簌簌掉灰。
六姨太原是戏班花旦,被王财主强抢入府。
成亲那夜她悬梁自尽,魂魄却被红玉坠子吸住,成了戏精的养料。
这也是为什么王财主总梦见黑袍人的缘故——那原是六姨太的冤魂在作祟。
"求道长饶命!
王财主媳妇突然跪地磕头,"我男人虽贪财,却从未害过人命啊!
红衫女子突然变色:"没害过?
那西院枯井里埋的婴孩,东厢房吊死的丫鬟,还有……"
"够了!
王财主突然暴喝,面皮紫涨如猪肝,"当年是我鬼迷心窍,可如今……"他颤抖着摸出当票,"为还这些孽债,我连祖宅都典当了!
黑袍人突然咯咯怪笑:"王家主可知,这宅子底下压着九条地脉?
红石归位,地脉翻身,足够改换乾坤……"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大缝,戏台基石里迸出红光。
王财主看见五年前盗出的描金匣子正在红光中沉浮,里头赫然是颗跳动的人心!
恍惚间王财主又回到地窖,黑袍人捧着匣子朝他微笑。
这次他看清了,那人心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正是六姨太自尽时扎的!
"原来……原来我掏的是自己的心……"王财主突然疯狂地撕扯衣襟,胸口露出狰狞疤痕。
五年前他强抢六姨太那夜,被发簪刺中的地方,此刻正渗出黑血。
红衫女子突然现身,水袖缠住他手腕:"王家主莫怕,戏文里早有定数。
说着将水袖浸入裂缝中的红光,"您看,这九条地脉像不像九根红线?
王财主怔怔望去,只见地缝里涌出无数红绳,有的系着金元宝,有的拴着婴孩襁褓,更多的系着白幡纸钱。
最粗那根红绳,正连着他胸口的伤疤。
"了断孽债,方成正果。
红衫女子突然化作六姨太模样,"老爷可愿用这半生贪来的金银,换一场功德圆满?
此时院中槐树突然开花,雪白的花瓣落在戏台上,转眼变成血红。
王财主望着漫天红雪,突然想起黑蛇吐信时的戏文唱腔,与六姨太悬梁前哼的《窦娥冤》竟是一个调门……
二十年后,有货郎经过荒宅,见着个穿黑袍的老汉在晒药材。
那老汉眉眼像极了当年的王财主,只是浑身上下没半点儿财主气派,倒像土里刨食的老农。
货郎刚要搭话,老汉突然咧嘴笑出满口绿牙,吓得货郎摔了货担,从此再没人敢走这条道。
王财主盯着漫天红雪,突然听见戏台底下传来婴儿啼哭。
他浑身汗毛倒竖,那声音像极了五年前埋在枯井里的婴孩。
"当家的!
媳妇突然尖叫着指向戏台,"那匣子……那匣子在流血!
描金匣子果然渗着黑血,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凝成个人形。
王财主定睛看去,那分明是六姨太上吊时的模样,舌头伸出老长,眼睛瞪得血红。
"都是你害的!
六姨太的冤魂突然现身,头发像水草似的飘着,"我爹是戏班班主,你抢了我还要毁他招牌……"
王财主踉跄着后退,撞翻了供桌上的长明灯。
火苗窜上戏台帷幔,转眼烧成条火龙。
黑袍人突然怪笑:"烧得好!
烧了这戏台,地脉就断了!
戏班班主得陨铁时,曾请高人算命。
高人说此物不祥,需用至阴之血镇压。
班主不忍伤人性命,便用自己的血养了三十年。
哪知王财主盗棺时,惊了陨铁精魄,这才引出后续祸事。
"快逃啊!
媳妇拽着王财主往外跑。
可大门像被鬼砌死了,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红衫女子突然挡在火海里,水袖卷着描金匣子:"王家主,了断孽债的时候到了。
王财主盯着匣子里跳动的人心,突然福至心灵:"这是……这是六姨太的心?
"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黑袍人突然蜕下黑袍,露出张和王财主一模一样的脸,"当年你挖开棺椁,放出的就是我的恶念。
如今戏台要塌,你我该做个了断了。
王财主突然看见五个自己:一个是强抢民女的恶霸,一个是盗墓时的贪徒,一个是逼死丫鬟的凶手,一个是跪在佛堂忏悔的老头,最后那个……竟是戏台上唱《窦娥冤》的花旦!
"不!
他抱着头惨叫,"我不是六姨太!
红衫女子突然将水袖缠住他脖颈:"你当然是。
当年你抢她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穿上戏服?
火舌舔上房梁,戏台发出吱呀怪响,七重戏台开始层层坍塌。
就在房梁砸下的瞬间,王财主突然摸出当票:"等等!
我还有最后件当物!
那是六姨太的戏服,当年他抢来后一直锁在樟木箱底。
黑袍人突然僵住:"你……你竟留着它?
王财主将戏服披在身上,水红袖摆无风自动。
刹那间天地倒转,火海化作梨园,坍塌的戏台重又金碧辉煌。
六姨太的冤魂突然落泪:"原来……你当真懂戏。
"我懂了。
王财主甩着水袖,唱起《牡丹亭》的调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他突然将戏服披在六姨太身上。
黑袍人发出凄厉惨叫,化作团绿光钻进地缝。
红衫女子福身而笑:"王家主,这出《还魂记》唱得可好?
王财主望着漫天红雪,突然大笑三声,吐出心口黑血。
六姨太的魂魄化作戏蝶,绕着描金匣子盘旋三圈,那匣子里的人心突然裂开,露出颗晶莹的陨星。
二十年后,货郎再经荒宅,见着个穿水红衫子的妇人,眉眼像极了当年的六姨太。
她怀里抱着婴孩,哼着《牡丹亭》的调门,戏台基石上,王财主的名字早已被磨平,只剩"戏魂"二字在夕阳下闪光。
来源:平潭岛岛民一点号